第5章

“讓我媽把錢的事理清楚。不用鬧、不用吵。把賬算明白。該周雪還的還,該我媽還的還。”


“你媽不會同意——”


“爸,律師函已經發了。不同意也得同意。”


我爸的手停了一下。


“你發了律師函?”


“嗯。”


“你媽知道了,會——”


“我知道她會怎樣。但爸,葉舒吃了三年的苦。胃潰瘍、兩百塊錢、連看病的錢都沒有。我不能當沒發生過。”


我爸閉上眼睛,半天沒說話。


“好。我去說。”


那個周末過后,事情開始加速。


我爸回去跟我媽談了一夜。


具體說了什麼我不知道。


但第二天,周雪打來了電話。


聲音跟之前完全不同了。


不再尖銳,不再理直氣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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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慌。


“哥,趙凱跑了。”


“什麼叫跑了?”


“他把公司注銷了,賬上的錢全轉走了。我今天回家發現他衣櫃空了,車也開走了。留了張紙條,說在外面有人了。”


我拿著手機,聽著我妹在電話那頭哭。


“哥,他把我們的房子也抵押了。我查了,貸款還有七十萬沒還。”


我靠在椅背上。


七十萬。


加上之前拿走的三十多萬。


趙凱這個人,從頭到尾就是個騙子。


“哥,你幫幫我。媽那邊的錢也沒了,她說存單只有十八萬——”


“那不是你跟媽的事嗎?你現在想起我了?”


電話那頭的哭聲更大了。


“哥,我真的走投無路了。我懷孕了。”


我整個人一震。


“你懷孕了?”


“三個月了。趙凱知道的。他就是知道了才跑的。”


我閉了眼。


不管怎麼樣,周雪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哪怕不是親生的妹妹。


“你先別急。住的地方有沒有?”


“媽讓我回家住。”


“行。其他的我想想。”


掛了電話,葉舒在旁邊安靜地聽完了。


“趙凱跑了。”她說。


“嗯。還有七十萬的房貸。”


“周雪怎麼辦?”


“不知道。”


葉舒想了一下。


“房子抵押的事可以報警。趙凱如果偽造籤名或者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操作的,算違法。”


“你怎麼知道的?”


“我以前在我爸公司實習過。見過類似的案子。”


我看著她。


“葉舒,你也可以不管。畢竟周雪之前——”


“那是她。我是我。”


就這一句話。


輕輕的。但分量很重。


接下來兩周,我做了幾件事。


第一,幫周雪報了警。趙凱確實是在周雪不知情的情況下辦理的房產抵押。警方立案了。


第二,律師正式發函給趙凱。雖然人跑了,但法律程序走著。


第三,我媽的態度終於松動了。


原因很簡單——她最疼的親生女兒,現在身無分文、懷著孕、被男人拋棄了。


而唯一能幫忙的,是我。


不是親生的那個。


周三晚上,我媽主動給我打了電話。


這次沒有罵人,沒有哭鬧。


聲音很低,甚至有點小心翼翼。


“銘子。”


“媽。”


“你妹妹的事——你能幫忙不?”


“能幫什麼?”


“那個房貸,你能不能先墊一墊——”


“媽。”我打斷她。


“嗯?”


“你手裡十八萬存單,還有嗎?”


沉默。


“先用那些。其他的我來想辦法。”


“銘子,媽——媽對不起你。”


這句話。


三十多年來。


第一次。


我握著手機,嗓子發緊。


“媽,有些事我們可以以后再說。但葉舒的事,你欠她一句道歉。”


“我——”


“媽,你想清楚了再說。我掛了。”


那天晚上葉舒在看書。


我坐到她旁邊。


“我媽松口了。”


“嗯。”


“她說對不起我。”


葉舒翻了一頁書。


“你信嗎?”


“不全信。但她已經說了。”


“說和做是兩件事。”


“我知道。”


葉舒合上書,看著我。


“周銘,我不需要她道歉。我需要的是,以后的日子裡,你別再犯同樣的錯。”


“不會了。”


“你保證?”


“保證。”


“你上次保證的時候——”


“上次我保證什麼了?”


“你保證面煮好了。結果爛成一坨。”


我啞了一下。


然后忍不住笑了。


葉舒也笑了。


很淡。但是是真的笑。


日子在慢慢好起來。


但另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葉宏遠說的三個月期限,還有一個月。


而在那之前——


我的親生母親張玉蘭,病情惡化了。


接到電話的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開會。


一個陌生號碼。


接起來是張玉蘭鄰居的聲音。


“你是周銘嗎?你媽——張阿姨在醫院。腦梗。你能來一趟嗎?”


我請了假,開車往平安市趕。


三個小時的車程我兩個半小時到的。


平安市中心醫院。


ICU門口。


張玉蘭躺在病床上,面色灰白,眼睛閉著。


醫生說情況不太樂觀。需要做手術。費用大概二十萬。


二十萬。


我卡裡現在有不到三萬。


這個月的工資還有一周才發。


我站在ICU門口,看著病床上那個瘦小的女人。


她是我的親生母親。


給了我生命,然后被迫放棄了我。


三十多年后重逢,不是在溫馨的客廳裡相認,而是在冰冷的ICU門口。


我打了個電話給葉舒。


把情況說了。


葉舒只問了一句。


“用我媽給的那張卡?”


那張卡裡有五十萬。


葉舒媽媽給她的。


“那是你的錢——”


“周銘。她是你親媽。”


我攥著手機,說不出話。


“密碼是我的生日。你知道的。”


我知道。


0308。三月八號。


“葉舒——”


“別廢話了。先救人。”


手術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我在醫院守了一夜。


凌晨三點的時候,張玉蘭醒了一會兒。


她看到我坐在床邊,眼睛裡有光。


“你——你怎麼來了?”


“別說話。明天手術。”


“要多少錢?”


“你別操心。”


“我存折裡——”


“你存折裡那幾萬塊你留著。”


她看著我,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對不起。”


“你沒什麼對不起我的。”


“我把你給了別人——”


“你沒有選擇。”


她伸出手,碰了碰我的手背。


指尖很涼。


“你長得像你爸。”


“我爸——”


“不說了。你別問了。”


她又閉上了眼睛。


手術很成功。


醫生說度過了危險期,但后續需要康復治療。


我在平安市待了三天,安排了護工。


回來的路上,葉舒打來電話。


“人怎麼樣?”


“脫離危險了。”


“那就好。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你媽——劉桂芳來了。”


“來我們家了?”


“嗯。她一個人來的。現在還在。”


“她來幹什麼?”


“她說——要跟我談談。”


我腳下的油門重了一些。


“別跟她起衝突。我馬上到。”


“放心。我不會。”


一個半小時后我到家。


開門的時候,劉桂芳坐在客廳沙發上,葉舒坐在對面。


兩個人之間的茶幾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水。


劉桂芳看到我,身體僵了一下。


“銘子——”


“媽。你找葉舒什麼事?”


劉桂芳低下頭。


我注意到她瘦了。短短兩周,老了好幾歲的樣子。


“我來——跟葉舒道歉。”


我看了葉舒一眼。


葉舒的表情很平靜。


“你說了什麼?”我問葉舒。


“她說了。”葉舒點了下頭,“但我還沒有回答。”


“我等你回來再說。”葉舒看著我。


我在葉舒旁邊坐下。


“媽,你說吧。”


劉桂芳的嘴唇動了動。


“葉舒,這三年,是媽不對。兩百塊的生活費——媽知道,太少了。你受了委屈。”


葉舒沒說話。


“媽——媽確實偏心了。周雪是我親生的,銘子——”她聲音顫了一下。


“媽。”我打斷她。


“我知道了。張玉蘭的事,我知道了。”


劉桂芳的臉一下子垮了。


“你——你去了平安市?”


“去了。她腦梗住院了。手術做了,錢我出的。”


劉桂芳整個人縮在沙發裡。


“銘子,媽——媽本來想瞞你一輩子的。”


“你瞞不住的。”


“是媽不好。媽不該——”


“媽。”我看著她,“過去的事我不想翻了。但你欠葉舒的,不是一句道歉能了結的。”


“我知道。”劉桂芳轉向葉舒,“葉舒,媽不求你原諒。但媽保證——以后不會了。以后你們的日子,媽不插手。”


葉舒看了她很久。


“媽。”


這是葉舒三年來第一次主動叫她媽。


“我不怪你。但你要做到。”


劉桂芳使勁點頭,眼淚掉了下來。


“周雪那邊——”劉桂芳又說。


“周雪的事我在處理。趙凱跑了,她現在懷著孕,該幫還是要幫。但幫是幫,還是還。之前的那些錢,能追回來的追回來。”


“好。”


劉桂芳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銘子。”


“嗯。”


“不管媽以前怎麼做,你——你在媽心裡,也是媽的兒子。”


我沒接話。


因為有些話,不是說出來就能當真的。


需要時間。


葉舒媽媽給的三個月期限到了。


那天是個周日。


上午十點,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停在我們小區樓下。


不只葉宏遠來了。


葉舒的媽媽也來了。


還有一個我沒見過的老人。


滿頭白發,精神矍鑠,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拄著一根紫檀木的拐杖。


葉舒看到他的時候,整個人愣住了。


“爺爺?”


老人笑了一下。


“丫頭,瘦了。”


葉舒的爺爺。


葉老。


宏遠集團的創始人。


已經退居幕后二十多年。


據說他當年從一個建材小作坊起步,用三十年時間建起了百億集團的版圖。


他來了。


三個人在我們八十平米的客廳裡坐了下來。


沙發有點擠。


葉宏遠的表情比上次見面時緩和了一些。但也僅僅是緩和了“一些”。


葉老掃了一圈屋子,目光在牆角的滲水印上停了一下。


“小周。”


“葉爺爺。”


“聽說你把工資卡改了?媽那邊也處理了?”


“是。”


“不錯。但不夠。”


葉老的聲音很慢,但每個字都有分量。


“你一個月四萬二。在這個城市,養活兩個人夠了。但給不了舒舒應有的生活。”


“爺爺——”葉舒想說什麼。


“我說的不是物質。”葉老抬手制止了她。


“你能護住她嗎?你媽鬧的時候,你能第一時間站在她前面?別人欺負她的時候,你有能力替她撐腰?”


“能。”


“空口無憑。”


葉老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宏遠集團旗下信息技術子公司的總經理聘書。年薪一百二十萬。”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不是施舍。是試用。我查過你的履歷,技術能力不差。在諾信做到高級工程師,帶過百人項目。但你缺的不是技術,是格局。”


“爺爺,我——”


“你可以不接。但這是我給你的機會。也是給舒舒的保障。”


葉宏遠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葉舒的媽媽看著我,眼裡既有審視也有期待。


葉舒握住了我的手。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份聘書。


宏遠信息科技有限公司。總經理。


年薪120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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