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葉老挑了下眉毛。
“兩年。兩年之內,如果我做不出成績,我自己走。不需要你開口。”
葉老看著我,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行。有骨氣。”
葉宏遠終於開口了。
“周銘,你進了宏遠,不會有人給你開后門。能走多遠,看你自己。”
“明白。”
那天中午,我在廚房做了四菜一湯。
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酸辣土豆絲,紫菜蛋花湯。
葉老喝了口湯,點了點頭。
“手藝一般。但有心。”
葉舒媽媽吃了塊排骨,沒評價。
葉宏遠全程沒怎麼吃。
但他把那碗紫菜蛋花湯喝完了。
吃完飯,三個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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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老上車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小周,記住一件事。”
“您說。”
“舒舒選了你,就是賭上了她下半輩子。別讓她輸。”
邁巴赫開走以后,葉舒站在窗邊看了很久。
“你爺爺人挺好的。”我說。
“他年輕的時候可兇了。我爸都怕他。”
“那他今天怎麼——”
“因為你做了一桌菜。”葉舒轉過身,“他最看重的不是能力。是態度。”
“那我過關了?”
“勉強。排骨有點鹹。”
我笑了。
葉舒也笑了。
這次笑的時間比以前長了一點。
入職宏遠信息科技的第一天,我就知道這不會輕松。
公司三百多人。管理層大部分是葉宏遠的老部下。他們看我的眼神——說客氣點叫“觀察”,說不客氣就是“你憑什麼”。
副總裁姓何,叫何正。在宏遠幹了十五年。原本他是總經理的熱門人選。
我空降,他被架空。
他不可能高興。
第一次管理層會議。
八個人坐在會議桌前。
何正坐在我左手邊,翹著二郎腿。
“周總,聽說你是葉總的——家屬?”
會議室裡的空氣變了。
所有人都看著我。
“何總,我是通過正常聘任流程進來的。聘書和合同都在HR那兒,你可以去查。”
“我不是這個意思。”何正笑了笑,“就是隨口問問。畢竟大家對新總經理都好奇嘛。”
“好奇歸好奇,工作歸工作。今天的議題是Q3的項目進度。誰先匯報?”
沒人動。
何正繼續翹著腿。
“周總剛來,可能對我們的項目不太了解。要不我先給你做個全面介紹?免得你——看不懂。”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輕蔑。
“不用了。”我打開電腦,投影了一份PPT。
第一頁,是宏遠信息科技目前所有在研項目的詳細梳理。
進度、預算、人員配置、技術瓶頸、客戶反饋,全都列在上面。
“這是我上周自己整理的。來之前我花了兩周時間研究了公司所有的公開信息和內部報告。有不對的地方,各位指正。”
何正的腿放下來了。
其他幾個管理層的表情也變了。
從“看熱鬧”變成了“這人有備而來”。
我翻到第七頁。
“這個是跟政務雲相關的項目。合同金額一千八百萬,目前進度只完成了30%。但交付期限只剩兩個月。何總,這個項目你負責的?”
何正的臉色不好看了。
“項目有技術難點。團隊在攻關。”
“什麼技術難點?”
“數據遷移的穩定性問題——”
“我看了技術文檔。這個問題的核心是中間件的版本兼容。解決方案不難,但需要增加三個后端工程師,同時調整部署架構。”
何正張了張嘴。
“周總,技術的事——”
“我就是做技術出身的。這些方案我上周已經寫好了。”
我翻到下一頁,是一份詳細的技術解決方案。
會議室裡安靜了。
何正沒再說話。
散會的時候,有個年輕的項目經理叫孫磊,走過來小聲說了一句。
“周總,那個政務雲項目,何總已經拖了三個月了。不是技術問題。是他把核心開發團隊調去做了另一個私活項目。”
“私活項目?”
“外面接的單子。用公司的人和設備做的。利潤進了他自己的口袋。”
我看著孫磊。
“有證據嗎?”
“有。但之前沒人敢說。”
“整理好,發我郵箱。”
“好。”
接下來一個月,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政務雲項目從何正手裡接過來,親自帶隊,兩周內解決了技術瓶頸。
第二,拿到了何正私活項目的證據鏈——合同、轉賬記錄、公司設備使用日志、開發人員的工時記錄。
第三,在月度會議上把這些證據放在了葉宏遠面前。
何正當場臉都綠了。
“葉總,這是誣陷——”
葉宏遠看了一遍材料,合上了文件夾。
“何正,你在宏遠十五年了。”
“葉總,我對公司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的人不會用公司資源給自己賺外快。”
何正被停職了。
那天下班后,葉宏遠破天荒給我打了個電話。
沒說別的,就一句。
“還行。”
從葉宏遠嘴裡聽到這兩個字,比拿了百萬年薪還讓我心裡踏實。
葉舒在宏遠也沒闲著。
她以前在她爸公司實習過,對集團業務有了解。現在正式入職了集團的戰略發展部,做行業分析。
不是掛名。是真的做事。
每天早出晚歸,比我還忙。
但她的氣色好了很多。
胃潰瘍已經基本康復了。
瘦下去的那十五斤,慢慢長回來了七八斤。
有一天晚上她加班回來,我做好了飯等她。
她坐下來吃了第一口。
“進步了。”
“哪方面?”
“炒菜。不鹹了。”
“就這?”
“魚也不腥了。”
“還有呢?”
“沒了。你想聽什麼?你想聽'老公你好棒'?”
“也不是不可以。”
葉舒用筷子敲了一下我的碗。
“吃你的飯。”
三個月后。
宏遠信息科技拿下了三個新項目。總合同金額四千五百萬。
政務雲項目按時交付,客戶評價優秀。
團隊人數從三百擴到了四百二十人。
Q4季度利潤同比增長了67%。
葉老在集團年終會議上點了我的名。
“宏遠信息今年幹得不錯。小周有兩下子。”
從百億集團退休老總嘴裡聽到這句話,分量比什麼績效考核都重。
但真正讓我震動的,是年終會議結束后發生的事。
趙凱被抓了。
他跑到了外省,用假身份開了個小公司,繼續騙人。最后被一個客戶舉報,牽出了他在本市的房產抵押騙局。
警察通知了周雪。
周雪帶著剛出生的女兒,在派出所門口站了兩個小時。
我去接的她。
她抱著孩子,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哥,我該怎麼辦?”
“你先回媽那兒住著。孩子我幫你養。”
“哥——”
“別說了。回去吧。”
車上她一直沒說話。
到了父母家門口,她下車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哥,對不起。”
“嗯。”
“以前那些錢——我會還的。”
“先把自己和孩子照顧好。”
她抱著孩子進了家門。
我坐在車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葉舒發來一條微信:“接到了?”
“接到了。送回媽家了。”
“好。路上小心。”
這一年過得很快。
快到我有時候恍惚覺得,那個每個月把四萬二全交給媽、對妻子的苦難一無所知的周銘,是另一個人。
年底的時候,我做了幾件事。
給張玉蘭在平安市換了一套大一點的房子。她身體恢復得不錯,有護工照顧。每個月我轉給她一萬塊生活費。
她每次都說太多了。
我說你養了我幾個月,我養你下半輩子。
給葉舒買了一件她看了很久的羊絨大衣。不是什麼天價牌子,但她穿上很好看。
她說“你審美有進步”。
給劉桂芳——我媽——打了個電話。
沒說什麼特別的。就是問她身體好不好,冬天注意保暖。
她在電話那頭說了句“好”。
然后停了兩秒。
“銘子,過年回來嗎?”
“回。”
“葉舒——也回來嗎?”
“她願意就回。”
“好。”
又停了兩秒。
“媽給葉舒織了條圍巾。不知道她喜不喜歡。”
我嗓子緊了一下。
“她會喜歡的。”
過年那天。
一家人坐在一起。
桌上滿滿一桌菜。
劉桂芳親手做的。比以前多了好幾個葉舒愛吃的菜。
葉舒脖子上圍著那條手織的圍巾。
周雪抱著孩子坐在旁邊。孩子很乖,不怎麼哭。
我爸在邊上逗孩子,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劉桂芳把一碗雞湯端到葉舒面前。
“多喝點。你胃不好。”
葉舒看了她一眼,端起碗喝了一口。
“謝謝媽。”
劉桂芳的眼眶紅了。但她笑著說“不燙吧”。
葉舒說“不燙”。
我坐在那張舊餐桌前,看著這一幕。
想起一年前我在這張桌上差點掀翻碗筷的那個夜晚。
那時候我以為自己是受害者。
后來才知道,真正的受害者坐在我對面,穿著洗得發白的睡衣,連一碗肉都吃不上。
葉舒夾了一塊排骨放在我碗裡。
“想什麼呢。”
“沒什麼。”
“你做的排骨比你媽做的好吃。”
“真的?”
“騙你的。”
我看著她認真嚼排骨的樣子。
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兩百塊錢的生活費。想起她藏在文件袋裡的超市小票。想起她一個人去醫院掛號。想起她說“一個行李箱就夠了”。
想起她在我最無能的時候,選擇留下來。
三年的婚姻,前三年她在受苦。
后面的幾十年,我來補。
年后。
宏遠信息科技被獨立出來,成立了子集團。我從總經理升為CEO。
第一年營收做到了兩個億。
第二年做到了五個億。
葉舒在集團戰略部做到了副總裁。
她跟葉宏遠的關系也緩和了。父女倆雖然嘴上不說,但葉宏遠每次開會都會問一句“舒舒最近怎麼樣”。
葉老身體硬朗,每周給我打一個電話。有時候聊工作,有時候聊做菜。
他說“你那個紅燒排骨的秘訣是少放半勺鹽”。
張玉蘭在平安市過得挺好。逢年過節我會帶葉舒去看她。
葉舒叫她“阿姨”。
張玉蘭叫葉舒“好孩子”。
周雪的日子也慢慢好起來了。趙凱判了三年。房貸的事法院判了,抵押無效。她開始學做電商,從零起步,雖然賺得不多,但夠她和孩子生活。
她從來沒再找我要過錢。
之前那些錢,她每個月還我一點。不多,三五千。
我說不用還了。
她說必須還。
“哥,這是我欠你的。不只是錢。”
劉桂芳變了很多。
她不再幹涉我和葉舒的生活。每次見面會問葉舒身體好不好,吃得好不好。
有一次她來我們家,看到冰箱裡滿滿的菜和水果,站了好一會兒。
“以前是媽不對。”
就這一句。
但她說的時候,聲音很輕很輕。
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五年后。
宏遠信息科技市值突破了五十億。
我站在公司新大樓的三十層,看著窗外的天際線。
想起五年前第一次來宏遠大廈見葉宏遠時,他問我“你憑什麼”。
現在不需要回答了。
答案在財報裡。在團隊裡。在葉舒的笑容裡。
葉舒走進辦公室。
“開會了,走吧。”
“等一下。”
我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盒子。
葉舒看著盒子。
“什麼東西?”
“打開看看。”
她打開。
裡面是一枚戒指。
不是什麼巨大的鑽石。是一枚簡單的铂金戒指。內圈刻著一行小字。
“三年的苦,餘生來還。”
葉舒看著那行字,很久沒說話。
“你又煽情。”
“偶爾煽一次。”
她把戒指戴上。
剛好。
“走了。開會了。”
“嗯。”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她突然停下來。
“周銘。”
“嗯?”
“排骨湯今晚你做。”
“行。”
“少放半勺鹽。”
“知道了。”
她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
“還有——”
“還有什麼?”
“謝謝你那碗番茄雞蛋面。”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面煮爛了,味道不好。
但她記了五年。
我看著她走在前面的背影。
陽光從走廊的落地窗照進來,打在她身上。
她不再穿洗得發白的睡衣了。
她穿著合身的西裝,背挺得很直,步伐從容。
像一個被好好對待過的人該有的樣子。
我跟上去。
走在她旁邊。
以后的每一天,都走在她旁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