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問起我,他們總先一愣。
完全無視在樓梯口默默擦欄杆的我。
輕飄飄地擺擺手:
「老二?不知道又躲到哪兒去了。
「她性子悶,見了人也不會打招呼,最不討喜。」
就連老家半夜煤氣泄露。
我眼睜睜地看著爸爸抱著姐姐,媽媽背著弟弟。
不出意外,我又一次被遺忘了……
1.
除夕夜,煤氣泄露后的空氣混濁又沉重。
我一個人蜷縮在衣櫃裡。
妄圖單薄的木板能隔絕有毒的空氣。
就在剛才,我用盡全身力氣,打開雜物間的門。
看到爸爸抬腳踹開門,利索抱起床上的姐姐。
媽媽背著弟弟,就要往大門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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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她后知后覺,回頭一望:
「對了,手機,別忘拿了。」
走廊盡頭趴在地上的我,呼救的聲音一下卡在了喉嚨裡。
伸出的那只手,也力竭般砸在地上。
爸媽每人帶一個孩子,迅速跑出了家門。
我再次被遺忘了。
頭痛,惡心,我無措地捂住鼻子。
絕望和窒息感無孔不入。
積壓已久的委屈,隨著眼淚一起湧出來。
我不明白,為什麼都是爸媽的孩子,我總是被遺忘的那一個。
親戚面前誇起姐姐弟弟們,爸媽總有說不完的話。
而我,就像個煞風景的話題。
爸媽絞盡腦汁,總算憋出幾句:
「老二啊,前幾天服務區裡也不說自己去廁所,我們開出去幾公裡才發現,丟了個娃。
「平時出去玩也是的,不聲不響的,我們都以為沒她這個孩子呢。
「哪像其他兩個,吵吵嚷嚷的,小嘴可會說了。」
好像只有提起我的窘迫和難堪。
拿我當笑料,當對比。
爸媽臉上才少了點局促。
他們眼裡,我最不會說話,不會提供情緒價值。
可曾經的我,也學著姐姐像爸爸撒嬌,想換個新書包。
他卻皺眉:「你的書包買來要兩千塊呢,不是沒背幾次嗎?」
我看著角落裡,那個肩帶被我用透明膠粘好的,姐姐背了兩年才給我的舊書包。
再看看爸媽壓下來的眉眼。
頓時不敢說話了。
姐姐想要的東西只提一嘴,爸媽都會滿足。
弟弟甚至不用開口,最新款的玩具就擺滿了臥室。
我不熟練的撒嬌,在他們眼裡是“蹬鼻子上臉”,是“不懂滿足”。
每次我開口,爸媽的笑就淡下去:
「你要懂事點,爸媽也不容易。」
我懂事了。
不該說話的時候少說話,不像姐姐弟弟們提要求。
安分得像一個隱形人。
拿到空的紅包,我說我不要錢。
新年的電影票少一張,我說我來守家。
分年貨零食,我躲在衛生間擦馬桶。
爸爸媽媽終於笑了。
就像白天,他們在親戚們的提醒下。
才發現我已經把家裡的地給拖完了。
「老二是不討喜了點,但幹活利索,平日最不要我們操心。
「這種姑娘,以后最好嫁出去了。」
爸媽總算看見我了,笑盈盈地點評。
眼神搜羅一圈,終於落在樓梯口沉默著擦欄杆的我:
「對了老二,等下你大伯S豬,你跟去幫忙。
「你們看著,盡管使喚她,她也就這個拿的出手了。」
我認真地點頭。
擦欄杆的手勁兒更大了。
多幹點活,我就不再透明了。
可是這次,爸爸媽媽為什麼還是沒有想起我。
2.
呼吸逐漸變淺,停止。
我看著縮在衣櫃裡的小小身子,愣在了原地。
這下,我真真實實變得透明了。
我飄到外面,爸媽正跪在地上,哭嚎著試圖喚醒姐姐和弟弟。
「悅悅!耀耀!
「你們醒醒啊,爸媽就你們兩個寶貝,你們要是出什麼事了,爸爸媽媽也不活了。」
救護車終於趕到。
醫生習慣性問了一句:
「裡面沒人了吧。」
「沒了。」
爸媽沒有思考,下意識回答。
「快點醫生,我孩子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媽媽急得快哭出聲,趕忙踉跄著上了救護車。
一直到醫生反復檢查,讓他們先放寬心。
媽媽才松了口氣坐下來,抽噎地抹了把淚:
「這兩個孩子可是我的命……」
「不對,老二沒事吧。」
爸爸突兀地插了一句。
讓飄到空中的我瞬間重燃了希望。
我沒有被忘記!
爸爸還能想起來我!
他和媽媽四目相對,眼裡如出一轍的迷茫。
「老二?她不是去大伯家了嗎?回來了嗎?」
媽媽的話像針雨般,落在我身上。
牽扯起細密的疼,戳破我的妄想。
「回了吧?我怎麼記得晚上看見她了?」
「這孩子,回家也不說一聲,跟只耗子一樣,畏畏縮縮的。」
爸爸在回憶,媽媽習慣地皺眉譴責。
我的淚凝在眼眶裡,一時不知道該不該落。
爸媽,我說話了啊。
回家時,我遞上一袋豬肉。
媽媽歡喜地接過,朝姐姐和弟弟笑著道:
「悅悅耀耀,你們不是一個想吃糖醋排骨,一個要吃梅菜扣肉嘛,等著媽媽明天給你們做。」
我開口想叫媽媽。
想說那頭豬太厲害,一腳踹得我腰側青了一片。
想學姐姐弟弟受傷時,趴在媽媽懷裡哭。
她卻一個眼神也沒給我。
只邊走邊說:「味兒真衝,把家裡都燻臭了。」
我在身后喊她媽媽,她步子更快了。
我自己跑去洗澡擦身子。
出來的時候,爸爸抱著弟弟進臥室睡覺。
媽媽給姐姐鋪好印著公主圖樣的新床單,卻被姐姐拉住袖子,鬧著要媽媽陪。
「行行行,你們倆粘人精,爸媽一個陪一個。」
他們的笑聲傳入我的耳朵。
像隔了一層膜,遠的像電視機裡的聲音。
我識趣地鑽進雜物間。
鐵架子上鋪幾件舊棉袄,就能睡了。
寒氣從窗子裡透進來。
大概是有風刮的臉疼,我的眼睛酸酸的。
凝了很久的眼淚,還是不聽話地掉下來。
睡著前我輕聲喊著“爸爸媽媽”,哄自己入睡。
半夜驚醒時,我爬到走廊裡喊爸爸媽媽救命。
我覺得我聲音足夠大了。
就像服務區下車時,我扯了扯爸爸的袖子,說我要上廁所。
爸媽正帶姐姐弟弟買吃的。
我聲音已經清晰到,旁邊的阿姨主動給我指方向。
可爸媽,自始至終,沒有一次理過我。
現在也是,病床上的弟弟悶哼了一聲。
爸爸媽媽就把我拋之腦后,趕忙圍過去:
「醫生!醫生快來看看,我兒子什麼情況?」
「耀耀,你怎麼樣,你睜開眼睛看看媽媽啊。」
3.
爸媽叫喊的時候,救護車已經開到了醫院。
他們踉踉跄跄地追著擔架跑。
直到弟弟和姐姐被送進手術室,才癱倒在地上。
「怎麼會煤氣泄露呢,要不是我起來上廁所……」
媽媽攥著爸爸的衣袖,五指都在用力。
「要是耀耀和悅悅有什麼大礙,我也不活了!」
「沒事的,醫生不都說了,還好發現的早。」
爸爸安慰起媽媽來。
話雖這麼說,他臉上的擔心怎麼也藏不住。
兩個人焦慮地在醫院走廊徘徊著。
完全不記得,他們還有個孩子。
「兩個孩子都沒什麼大事,已經醒了。
「以后要注意點,農村煤氣最容易出事故。」
聽到走出來的醫生開口。
圍過去的爸媽總算放下心來,緊繃的臉色放松了點。
「悅悅!耀耀!」
媽媽急忙衝著去,顫抖著喊著姐姐和弟弟的名字。
「真的嚇S我了,幸好沒事,我不都敢想……」
她的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
又轉過身胡亂擦著,像是怕孩子們擔心。
「感覺怎麼樣,有什麼地方不舒服?
「餓不餓,想吃什麼,我讓爸爸去買?」
她一會兒摸摸弟弟煞白的臉,一會兒擔憂地去拉姐姐的小手。
兩個都是她的心肝寶貝。
媽媽總說,她恨不得一顆心平均分成兩半,就怕偏心了誰。
「讓孩子們先睡一覺吧,時間還早。」
爸爸也露出笑容,揉了揉姐姐和弟弟的腦袋。
又嘆氣道歉,眉宇間全是愧疚:
「都怪爸爸沒照顧好你們,讓你們受苦了。」
爸媽小心翼翼地關上病房門。
壓低聲音盤算著:
「等下我去市裡買悅悅最喜歡吃的那家蛋糕。
「耀耀前幾天吵著要買的新玩具,我也去看看上架了沒,一起買了。」
甚至連回城后要和姐姐弟弟去哪裡玩,都計劃好了。
卻從頭至尾,沒提到我這個二女兒。
直到大伯打來電話,問起情況。
「沒事沒事,你們別來醫院了,悅悅和耀耀都醒了,挺好的。」
爸爸回應道,可聽到大伯下一句時。
臉上的笑突然僵了僵。
「那多多呢?」
或許是這個名有些陌生。
畢竟他們連我的名字都懶得喊。
都是“老二”“老二”的喊。
爸爸甚至肉眼可見地愣了一下。
多多是我,我大名就叫趙多多。
聽起來草率得像一只小狗的名字。
姐姐出生在爸媽最濃情蜜意的時候。
盡管是奶奶不期待的女孩,但爸媽新奇又小心地捧著,也享盡了獨生女的寵愛。
弟弟是寄託著全家的希望降臨的。
如願盼來的男孩,爸媽甚至還去寺廟還了願。
一個叫“悅”,是希望她開心快樂。
一個名“耀”,是祝福他前途璀璨。
而我,叫多多。多餘的意思。
我出生爸媽生活最一地雞毛的時候,偏偏又是個女孩。
我媽把我扔給外婆時,帶著火氣地罵了句:
「這孩子多餘。」
很可笑的,概括了我整段人生。
后來外婆去世,我被接回來。
帶著三個孩子出去,媽媽總被指點。
她一手牽著一個孩子,我總是略顯多餘地輟在不遠處。
她朝對面人僵硬地笑,回頭冷冷地瞥我。
「本來我沒想生這麼多個孩子的。
「他家一直催,要個男孩,也沒辦法。
「老二投錯胎了,她不來,我們家就圓滿了。」
媽媽這句話,她念了半輩子。
我也記了一輩子。
4.
「多多沒住我家啊,我不是還讓她提一袋豬肉回去嗎?
「你們沒見著孩子?」
那頭的大伯還在說話。
爸媽對視,眼珠僵硬著不轉。
「當爸媽的,你們連孩子回沒回家不知道?
「難不成多多還在那屋裡……」
大伯的聲音低下去,不敢再想。
一旁的我終於提起精神。
爸媽終於要注意到我了嗎?
哪怕在姐姐和弟弟身上分出一點精力來。
可媽媽奪走電話:
「多多又不是傻子,這麼大動靜,自己肯定早就跑出來了。
「況且她睡在最裡面那間雜物間,影響不大的。」
對於我的一切,她總是理智到近乎冷淡。
爸爸也點點頭,表示贊同。
「大哥,我們還得留著照顧孩子呢,你有時間要不先回家看看老二。
「不方便也沒事,老二最懂事,不用我們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