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伯哽了哽,像不知道說什麼。
最終悶著聲道了聲好。
我總是這麼不重要。
隱形人嘛,能被看見已經是奇跡了。
掛完電話,爸媽像丟走一個垃圾。
兩人分工明確,一個去買東西,一個守著姐姐弟弟。
連大伯后來發來的好幾通電話,也顧不上接。
甚至是姐姐主動提起:
「趙多多呢,我之前讓她畫的手抄報沒弄丟吧。」
爸媽這才想起詢問我的下落。
從姐姐弟弟的身上,轉移注意到手機上。
【多多不在家,找了一圈沒找著。】
【你們啥時候回來,這孩子怎麼消失了。】
【屋子裡味兒還是很大,我報警等著人來處理吧。】
媽媽湊上去看見消息,第一反應是譴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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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怕不是聽見聲了也不應吧。
「又躲哪兒去了,害得人浪費時間找她。」
爸爸也給大伯發去消息:
【沒事,老二從小鄉下長大的,精著呢,估計自己跑出來躲著了。】
然后嘆了口氣:
「你說這老二像誰,怎麼養成這樣的性子。
「說的好聽是懂事安分,不好聽點就是上不了臺面,小家子氣。」
「別管她了,你去陪耀耀玩遊戲。
「悅悅你早飯還沒吃完,再吃一口吧,媽媽喂你。」
媽媽不耐煩地擺手,面對姐姐和弟弟,又恢復了一貫的溫柔。
一家人又其樂融融,喜笑顏開。
這一刻,我再次切切實實體會到了“多多”這個名字的內涵。
因為多餘,所以我變成了透明人。
盡管我一次次用懂事換取爸媽的注意。
我攬下姐姐不想做的作業,替弟弟整理著亂七八糟的玩具。
學著爸媽的樣子,做起家務。
我越來越懂事聽話。
可為什麼,爸媽更看不見我了……
像惡性循環。
活著的時候,爸媽不在乎我的命。
S了,連我的S訊都不值一提嗎?
我怔怔地飄在旁邊,看著爸爸變戲法般變成紅包。
說是獎勵姐姐和弟弟挺過難關。
突然,他的手機再次催命般響起。
他掛了第一個,是大伯的。
「肯定是老二的事,沒見到我們都在醫院嗎,哪有時間管她。」
他抱怨著,可電話鈴又尖銳地拉響。
這一次,屏幕上的“110”讓他不能不接了。
【請問是趙簡明先生嗎?
【今日凌晨您老家出現煤氣泄露事故,經我們排查,在雜物間衣櫃裡,發現了一具孩童屍體。
【請你回現場確認一下。】
5.
「搞什麼,詐騙的吧。」
明明清楚地聽到了“煤氣泄露”四個字。
明明也心有預感。
可爸爸下意識掛斷了電話。
讓我的期許,也變成戳破了的消散的泡泡。
我試過無數個方法獲取吸引爸媽的注意。
沒有姐姐聰明,我就整夜整夜地寫錯題,背作文。
好不容易拿到了99分
幻想著爸媽能像對待姐姐那樣,將我舉過頭頂。
努力,聰明,用功,勤奮,無論哪個詞都可以。
可爸媽連籤名都不願意為我籤。
弟弟的桌上沾滿了零食碎屑。
媽媽奪得很順手,我的卷子變成抹布。
姐姐一眼瞥到分數。
笑聲很刺耳:
「這麼簡單的題目還考不了滿分?
「豬都比你聰明吧。」
我愣在一旁,手足無措。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考不及格爸媽也不會搭理。
我考第一名,他們還是不在乎。
姐姐弟弟只是磕破了一點皮,爸媽就會如臨大敵般給他們包扎。
媽媽會俯下身子,呼氣趕走疼痛。
可我在學校裡,被別人欺負到牙齒磕掉了半顆。
打電話給爸媽,也換來輕描淡寫的一句:
「小孩子會換牙的,沒什麼關系。」
感冒,發燒,跌倒,這些都換不來爸媽的注意。
我捧著半顆牙,看著老師慌亂的樣子。
看著剛才還不可一世的同學,縮成個鹌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以為這真的是件天大的嚴重的事。
以為終於,會讓爸媽看我一眼。
可是沒有。
很久很久,我終於意識到。
在爸媽面前,我就是個隱形人。
但我還是卑微地懷揣著,一絲絲期待。
期待S亡這種恐怖的消息,能像個炸彈般。
炸開爸媽與我之間厚厚的屏障。
但我的夢還是碎了……
警察打來電話,爸爸第一反應,卻還是轉頭安撫起姐姐和弟弟來:
「沒事沒事,等下爸媽回老家收拾行李,我們馬上就走。
「這地兒真晦氣,我們不待了。」
媽媽疑惑地瞥了他一眼。
我也朝爸爸看去。
是啊,他們剛才才商量著,要帶姐姐和弟弟去遊樂場玩。
怎麼能因為我的S,破壞了好興致呢。
「打錯電話了吧。」
他悻悻地笑,臉色卻不是這麼好看。
我看著爸爸焦慮地在病房兜了兩圈。
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
「老二不會真的出事了吧……
「悅悅耀耀,你們沒事的話就收拾東西,先回家看看。」
「你腦子壞了?」
媽媽不解地罵道:「兩個孩子才剛醒,醫生都說了要留院觀察。
「要是又出點什麼事,你讓我——」
「別說了,你難道就這兩個孩子?」
爸爸突兀地打斷她。
聲音裡,夾雜著莫名的怒氣:
「老二呢,你一點都不在乎老二是吧。她難道不是你親生的?」
氣氛變得詭異。
爸爸站起身,急促地喘息兩下,自說自話著拿起車鑰匙:
「我回趟家。」
他的手摸上病房門把手那刻,媽媽的手機鈴聲也響了起來。
這次她開了免提。
導致病房內的每個人都清晰聽到了那頭的聲音:
【請問是趙多多的母親嗎?
【趙多多的屍體被發現在你們老家二樓,S因是煤氣泄露。
【請你們趕緊到現場來確認。】
6.
這一回警察的聲音嚴肅了很多。
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媽媽看了爸爸一眼,眼瞳忍不住發顫。
「你們搞錯了吧,趙多多S了?」
媽媽梗著脖子,揚起聲音來,「怎麼可能呢,她這麼多年都是鄉下長大的,總不能這就——」
S在卡在喉嚨裡。
媽媽沒敢再說下去。
那頭聲音繼續:
「經查證,煤氣泄露發生在凌晨1點半,你們半小時內就察覺異樣。帶著兩個孩子叫了救護車。
「二女兒被迫躲在衣櫃裡,直到現在才被發現。」
大概是大伯搶了電話。
他嗚咽著喊:
「多多昨晚回家了的啊,你們還收了那塊肉。
「這麼大個孩子,也是你們的親孩子啊,怎麼不管的啊……」
爸媽沉默著,聽著那頭的催促。
「回家。」
爸爸只說了兩個字。
媽媽收拾好東西,一手牽著一個孩子。
車子穿過小鎮,窄窄的街道旁擺滿了小攤。
人們喜笑顏開著,嘻嘻哈哈地談笑。
爸爸的車被堵著,他狠狠按著喇叭,滴滴的聲響格外突兀刺耳。
他猛地提速又剎車。
后排的弟弟哇哇大哭起來:
「我不要回老家,不要回去!我要玩手機,媽媽給我手機——」
這一次,媽媽沒有哄他。
而是沉下臉,低聲警告道:
「不要吵,爸爸在開車。」
姐姐也忍不住抱怨:
「幹什麼啊,趙多多真S了?
「既然S了還著什麼急。」
「都閉嘴!」
爸爸突然怒吼了一聲。
車內驟然沉寂下來。
S一般的寂靜蔓延著,像藤蔓般捆住每個人的心髒。
我飄在他們身邊。
不理解現在的沉默代表著什麼。
我湊過去看媽媽的表情。
這個時候,她臉上沒了一貫提起我,就會帶上的淡淡冷漠和排斥。
眼神愣愣的,像是面前蒙了層霧。
始終保持著一副恍惚而出神的樣子,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我輕輕笑了笑。
果然啊,就算是S。
爸媽也不會覺得有什麼的吧。
畢竟我只是一個隱形人。
S了,就像一只螞蟻被風吹散了一樣。
這段路開得很不順暢。
過了很久,才開到了村子門口。
家門口的警車和警戒線格外醒目。
爸媽讓弟弟和姐姐留在車上。
他們下車時,村民的闲言碎語砸過來:
「昨晚我聽見動靜了,這麼嚴重的煤氣泄露,當爸媽的居然能把一個孩子忘了。」
「我就說偏心吧,回來時三個孩子,一個抱著一個牽著。那個老二穿的又破又舊的,跟在身后,摔了一跤也不聲不響地爬起來。」
「要不是趙家的趕過來,這老二真被他們忘得幹幹淨淨了?」
議論聲不斷。
爸媽臉色的血色也在一點點褪去。
直到大伯衝上來,哭得兩眼通紅:
「多多這孩子怎麼命這麼不好啊。
「小小的身子縮在那衣櫃裡,她的臉都憋紅了啊……」
大伯的每個字,都像帶著沉甸甸的痛。
周圍看熱鬧的村民也不忍心地別過臉。
警察領著一直出神的爸媽往旁邊拐。
那個衣櫃被搬了出來。
打開,赫然是我的屍體。
7.
我的屍體實在不好看。
因為太痛苦。
我沒有徹底昏過去。
眼睛半睜著,瞳孔散大,虹膜上蒙著一層灰敗的霧。
臉上滿是詭異紅暈,像被劣質顏料胡亂塗抹過。
我蜷縮在這個狹窄的地方。
可是S神沒有放過我。
「她的兩手五指甲蓋翻起,衣櫃裡也全是摳挖掙扎留下的指痕。
「清醒又無力地迎接S亡,無論是誰都不會好受。更別說,是這麼小的一個孩子了。」
警察看著法醫將我的屍體搬出來。
大概是我的屍體太過慘烈。
他的語氣做不到像剛才那樣冷靜。
爸媽呆住了。
他們的脖子像被人猛地掐住。
嘴巴微微張開著,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媽媽艱難地挪動一步。
嘴裡還在呢喃著:
「不會的,這不可能……老二怎麼會S……」
直到我的屍體再次映入她的眼簾。
單薄的睡衣被風吹起,露出我腰側青腫的淤痕。
「孩子這一處的傷大概是什麼重物撞擊導致。
「經鑑定是昨天留下的。」
法醫的話剛落下。
大伯趕忙接話:
「這怪我,當時S年豬,我本想著帶這孩子來湊熱鬧的,也沒讓她幹什麼。
「結果她衝過來幫忙,被踹了一腳。
「被我發現后想帶她去醫院,這孩子非不肯,說是要趕緊回家。」
他的聲音低下去,眼眶也湿了起來。
「她說,不趕緊回家爸媽會鎖門的。」
爸媽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幹淨,表情變得很難看。
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想起了從前。
想起無數個,我被關在家門的日子。
有時只是因為我下午倒了個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