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時是我放學晚了,回家時已過了晚餐的時間。
只能一個人躲在樓道裡,敲門是沒人回應的。
裡頭歡聲笑語,誰在乎我這個隱形人呢。
運氣好點,有外賣小哥上門。
開門時,爸媽會看見我。
然后冷冷地一句:
「大晚上的,讓你亂跑,再這樣,就別回來了。」
沒有詢問前因后果。
只有冷淡不耐煩的責怪。
能讓我進家門,仿佛就已經是恩賜。
氣氛變得沉重粘稠。
眾人緘默不語。
只剩下呼嘯的北方刀子般,刮在每個人的臉上。
「屍體我們將送到派出所,你們跟著走一趟吧。」
警察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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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媽媽渾渾噩噩地抬頭。
沉默著跟著上了車。
審訊室內,他們被警察盤問著事情的經過。
「半夜是我先發現的,我起來上廁所,感覺不對勁。
「我就趕緊叫醒了孩子爸,然后抱著耀耀和悅悅出去。」
媽媽機械般重復著。
「那趙多多呢?她當時就在雜物間了?」
警察打斷她。
爸媽的臉色浮出一樣的迷茫。
「多多?多多她……應該是吧,我們不知道。」
「根據多多大伯說的,她下午六點就準備回家,你們吃飯時也沒看見她?」
他們不說話了。
當時的我當然在場。
媽媽和爸爸做好了飯,招呼著姐姐弟弟來吃。
我身上帶著腥臭味。
一靠近餐桌,姐姐就捂著鼻子大喊起來:
「好臭啊,什麼味道,好惡心啊。」
爸媽的臉上浮現出我熟悉的厭惡來。
於是,我又不敢上前了。
我沒吃上飯,爸媽也沒招呼我吃飯。
我沉默著洗澡,自己躲進雜物間。
期間好幾回在爸媽面前晃。
都被徹徹底底的無視。
「沒看見?這麼大個孩子,活生生一個孩子,你們都沒看見?
「是沒看見,還是不在乎?」
警察步步緊逼。
爸媽張了嘴想辯解,又好像無從開口。
只能愣在原地。
我看不懂,也不知道,他們是在想什麼。
8.
「你們心裡,是不是從來沒有這個孩子?」
警察這句話。
像一顆鋒利的石頭,砸破了爸媽為我豎起的屏障。
他們最不想承認的真相,就這麼被擺到面前。
我也愣在原地了。
爸媽不是沒有看見我。
只是,不喜歡我。
「不是的……我沒有……」
媽媽低聲重復著。
「這孩子性子又悶又古怪,從來不會主動說話的。」
她好像找到底氣,越說聲音越是揚起來:
「同樣的孩子,一個性子開朗活潑,一個S氣沉沉,是個人總會有些偏心。」
看著媽媽據理力爭,不知道是想說服誰的樣子。
我想笑的。
可空蕩蕩的胸口處為什麼好痛。
眼淚也從眼眶裡翻滾出來。
小時候的我什麼都不懂。
也是旁人口中,皮的要S的那種小孩。
可我說幾句好聽話,他們就樂顛顛地笑我嘴甜。
直到上了鄉鎮小學。
我被人掰斷了鉛筆,搶走了文具盒。
他們笑我沒爹沒媽。
說我有本事,就去找我瘸腿的外婆來撐腰。
「你爸媽不要你了,他們在城裡兒女雙全,就只有你,趙多多,你是那個多餘的。」
兒童稚嫩的話像刀子般。
直直往我心窩裡扎。
外婆臨S前,抓著我的手叮囑:
「去了你爸媽那,你要乖,要聽話。
「少說多做,別爭別搶。」
才八歲的我不會懂外婆的意思。
只懷揣著要見到爸媽的欣喜,拖著大包小包。
一個人坐公交,轉大巴,再等公交。
到達爸媽所住的小區時,我進不去。
保安把我攔在門口。
打到爸媽那裡的電話一個接一個。
直到天色變黑了,我終於被保安放了進去。
自己繞著小區幾棟樓轉了好幾圈。
敲錯了好幾家家門。
總算找到了家。
開門的爸媽和我敲錯家門的陌生人表情一樣。
冷淡,夾雜著些許不耐煩。
我窘迫地捏緊了衣擺,想開口叫人,媽媽卻讓我別說話。
「耀耀在看電視,別吵到他了。」
我滿肚子的話,連帶著好多年的期待,像一戳就破的美夢。
爸媽對我的不喜歡從一開始就擺在臉上。
我S了,他們也算松了口氣吧。
我這麼想著。
可剛才還揚高聲音的媽媽,為什麼在看到這麼多雙眼睛盯著她時。
又說不出話來了。
從警察局裡出來時,已經很晚了。
爸爸媽媽第一時間,要去接姐姐和弟弟。
「不待了,這地方有什麼可待的。」
爸爸的聲音有點啞。
大伯卻忙著要給我辦葬禮。
「小孩子,擺什麼席。」
爸爸一口回絕。
我本能覺得,他是覺得我不配。
活著的時候我沒有存在感。
S了,當然不配這樣大張旗鼓。
可是現在,看著爸爸說著說著,眼淚像決堤般,突兀地落下來。
我突然拿不準,他們這是什麼意思了……
最終,我變成了個輕飄飄的小匣子。
被媽媽捧在懷裡時,我的靈魂不受控制地附上去。
好像,我也感受到了媽媽懷抱的溫度。
像姐姐或者弟弟。
平常地,自然地,貼在媽媽胸膛,感受著名為母愛的溫暖。
爸媽捧著我的骨灰回了城裡。
挑墓地時,媽媽突然開口:
「離我們近點吧,平常多去看看她。
「不然,這孩子會覺得寂寞吧。」
9.
安置好這一切,年基本過完了。
爸媽終於回了家。
早就被送回家的姐姐和弟弟,才見到爸媽。
終於忍不住抱怨:
「都怪趙多多,說好要去遊樂場,這下都去不成了。」
弟弟扯著嗓子哭。
要是往常,媽媽早就心疼地把他摟進懷裡。
可這次,弟弟哭得嗓子都啞了。
他偷偷睜開眼睛的一條縫。
看見媽媽依舊沒來哄他,一時生氣,吼道:
「趙多多都是個S人了,還管她做什麼!」
“啪”,一聲清脆的巴掌聲響起。
弟弟被打的半邊臉通紅。
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媽媽。
「你為什麼打我?為了趙多多?
「她算個什麼東西,短命鬼晦氣東西!」
「閉嘴!」
一聲怒斥。
爸爸一巴掌又扇過去,帶著凌冽的風。
把小小的弟弟直接掀翻在地。
「那是你姐姐,誰允許你這麼說你姐姐的!」
姐姐也呆住了。
不可置信,平常對他們這麼好的爸媽,竟然因為我變了臉。
可弟弟梗著脖子,還是倔犟著不服:
「姐姐?她算什麼姐姐?
「你們都不把她當孩子,憑什麼讓我把她當姐姐?」
爸爸揚起的巴掌僵在空中。
媽媽也愣在原地,像一尊雕塑一樣。
他們沒顧上跑開的姐姐和弟弟。
跌跌撞撞來到我的房間。
其實根本不能算什麼房間。
不過是陽臺上隔開的一個小區域。
一張一米寬的小床,就是我的小天地。
床頭疊著的衣服,是姐姐穿舊了的。
床尾的幾個斷了手腳的玩具,是弟弟當垃圾扔掉的。
偶爾有人做客,爸媽只會說,那是要養狗搭的窩。
他們平常路過。
不會知道這地方沒有窗簾,我換衣服,要蜷縮在被子裡。
不會在意頭頂晾起的衣服,會滴水到我的被子上。
弄得床鋪湿漉漉的,晚上睡著很難受。
明明他們從來不會因為我停留。
可為什麼現在,卻僵直著不動呢。
我看著媽媽俯身,看著我的枕頭旁放著好幾包創可貼,還有碘酒。
還是我在學校被老師發現受傷時,塞給我的。
爸媽這才想起什麼般。
打開了聊天框,發現了好幾天前,老師就給他們發過消息:
【多多家長,最近多多在學校裡總是一個人,情緒很低落,課上也總是走神。
【我觀察過有幾個同學似乎對她不太友好,我找多多談心,她也一直說沒事,所以想請你們家長多多關心她的情況。下學期我再多留心一下。】
老師的消息他們甚至沒有點開。
打過去的電話,也沒有一個接的。
爸媽后知后覺,呆呆地呢喃:
「我們多多,是不是被人欺負了啊……」
他們從不來接我,不來我的家長會。
不會知道,我在學校裡被人指著腦殼罵,“不如孤兒”。
「多多,我的多多啊……」
媽媽瘋了般,踉踉跄跄地回到客廳的照片牆上。
這一整面牆,都掛著這些年家裡的照片。
有弟弟出生時,媽媽抱著他笑得開心。
有姐姐幼兒園畢業,穿著公主裙的樣子。
更有每年年底,都要拍的全家福。
可滿滿一面牆,可笑的是,沒有一個我的身影。
「多多,怎麼會沒有多多啊……」
媽媽手足無措地,手挪過每一張照片。
爸爸顫抖著拿出手機。
點開相冊裡“家人”這一分組。
劃過幾千張照片,姐姐、弟弟、媽媽,他們一家四口……
卻始終,沒看到一張是我的。
「怎麼會,一張都沒有啊……」
他慌亂地翻了又翻。
「多多啊,我的多多……」
媽媽終於不叫我“老二””了。
她在家裡各個角落翻著。
姐姐的新衣服一件又一件,堆在沙發上。
弟弟的玩具散在家裡的各個角落。
零食櫃上,滿是姐姐和弟弟喜歡的吃的。
偌大一個家,除了陽臺上一角。
很可笑的,真的沒有一點我的痕跡。
她無力地癱倒在地上,一遍遍喊著我的名字。
可是媽媽,我不喜歡這個名字。
我不想叫多多。
不想被當多餘的那個。
不想直到S了,才被看見……
我看著爸爸媽媽哭嚎著。
遲來的悔恨壓彎了他們的背脊。
眼淚一串一串砸在地上,似乎在陽光下,能折射出我的影子。
靈魂深處,像有什麼枷鎖在悄然解開。
直到身子像霧一樣,開始化開……
我終於明白了。
我的執念自始至終,都是不再透明,不再是隱形人。
我如願落在了爸媽眼裡。
閉上眼,享受著長風將我的靈魂漸漸吹散。
心裡平靜得宛如一灘S水。
下輩子,我總能讓人看見了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