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念念,你家到底給你燒了多少錢啊?你這花錢的架勢,比閻王爺還有錢。」
我剛想回答,手環突然震動了一下。
一道黑影憑空出現在我們桌前,是黑無常。
他那張千年不變的冰塊臉上,難得地出現了一絲奇異的表情。
他看著我,緩緩開口,聲音像是從九幽之下傳來。
「陳念,你媽,劉春芳,還有你弟,陳東……」
「剛剛出車禍,S了。」
「現在,已經到了奈何橋了。」
04
奶茶杯從孫曉菲手裡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一片數據流。
「S……S了?」她結結巴巴地看著黑無常,又扭頭看看我,「念念,你……」
我沒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黑無常,問:「怎麼S的?」
「躲避失控廣告牌,被卡車撞S的。一瞬間的事,沒受什麼罪。」
我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還沒喝的奶茶,一口氣灌了下去。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卻澆不滅我心底那點奇異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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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你別嚇我,你……你沒事吧?」
孫曉菲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搖搖頭,站起身。
「新魂都在哪兒報到?」
黑無常指了個方向:「都在奈何橋頭的『新魂接待處』排隊,等候登記。」
「曉菲,你先回去吧,我去看看。」
我理了理身上那件剛買的、用陰間頂級雲錦織成的長裙,裙擺上鑲嵌的碎鑽發出幽幽的光。
「我陪你!」孫曉菲不放心。
「不用。」我拒絕了她,「這是我的家事。」
新魂接待處排著長長的隊,一個個鬼魂都面帶惶恐與不安,魂體虛浮,穿著S前最后一刻的衣服。
我一眼就看到了他們。
劉春芳和我弟陳東。
他們比別的鬼魂更狼狽。
劉春芳那身跳廣場舞時才舍得穿的花衣裳破破爛爛,沾滿了塵土和暗色的血跡。
陳東更慘,臉上身上都是擦傷,那雙他寶貝得不行的名牌球鞋,一只已經不知去向。
兩個人抱在一起,瑟瑟發抖。
陳東在哭,劉春芳一邊拍著他的背,一邊咒罵著那個廣告牌和卡車司機。
然后,她看到了我。
她先是愣住,眼睛SS地盯著我,似乎不敢相信。
她的目光從我光潔的臉,滑到我脖子上那串璀璨的鑽石項鏈,再到我身上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長裙。
她眼裡的茫然和驚恐,迅速被一種我熟悉到骨子裡的光芒所取代。
那是貪婪。
「念念!」
她尖叫一聲,推開陳東,像一頭餓狼般朝我猛撲過來。
幾個鬼差立刻上前,將她攔住。
「陳念!我的好女兒!」她被攔著,卻還在奮力朝我伸著手,聲音尖利刺耳。
「媽就知道你是個有本事的!快!快把錢都給你弟弟!你看他都嚇成什麼樣了!他還是個孩子,不能在這裡受苦啊!」
陳東聽到這話,也立刻停止了哭,用一雙又怕又期待的眼睛看著我。
周圍的鬼魂和鬼差都看了過來,議論紛紛。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因為激動和貪婪而扭曲的臉。
看著她理所當然地,像生前無數次那樣,命令我為她的寶貝兒子奉獻一切。
我緩緩地笑了起來。
我抬起手,將手腕上的冥府手環展示給她看。
一道光幕投射出來,上面是我的賬戶信息。
在賬戶名的那一欄,四個篆體大字清晰無比——「陳念專屬」。
我看著她驟然僵住的臉,一字一頓地開口。
「抱歉,我的錢,你們一分也動不了。」
05
我話音剛落,劉春芳整個人都瘋了。
「不孝女!你這個不孝女!我是你媽!我生的你,我養的你,你的錢就是我的錢,就是你弟弟的錢!」
她掙脫著鬼差的束縛,面目猙獰地朝我嘶吼。
陳東也跟著叫嚷起來:
「姐,媽說得對,你不能這麼自私!我們是一家人!你快跟鬼差大人說說,把錢給我們!」
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不少新魂都對我指指點點。
在他們看來,這或許只是一場普通的家庭財產糾紛。
我冷眼看著他們,連一個字都懶得再說。
就在這時,兩個手持判官筆和生S簿的文吏鬼差走了過來,面無表情地翻開簿子:
「劉春芳,陳東,時辰已到,隨我們去『業鏡臺』接受審判。」
劉春芳和陳東的叫罵聲戛然而止,臉上瞬間血色盡失。
「不,我不去!念念,念念你救救媽!」劉春芳轉而向我求饒。
我像是沒聽見一樣,轉身對孫曉菲說:
「走吧,我們去『望鄉樓』吃飯,聽說今天有新到的陽間貢品,味道不錯。」
孫曉菲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好!」
我們轉身離開,身后傳來他們被強行拖走的哭喊聲和咒罵聲,我充耳不聞。
「望鄉樓」是地府最高級的食府之一,它的頂層包廂有一面巨大的單向琉璃窗,可以俯瞰整個「業鏡臺」的審判過程。
我和孫曉菲坐在窗邊,面前擺著九轉金丹熬的湯底,幽冥雪蓮做的主菜,還有用鬼蘭花蜜釀造的瓊漿。
窗外,劉春芳和陳東正被鬼差押著,跪在一面巨大的古銅鏡前。
判官的聲音在地府回蕩,不帶一絲感情:「啟鏡。」
鏡光一閃,畫面浮現。
鏡子裡,是我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將重點高中的錄取通知書遞給劉春芳,她看都沒看,一把搶過撕得粉碎。
「讀什麼書?女孩子家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你弟弟要買最新的遊戲機,你趕緊去工地多搬幾塊磚!」
畫面再轉,是深夜的洗車店,我泡在冰冷的水裡,雙手通紅,而陳東正穿著我用血汗錢買來的名牌球鞋,和同學炫耀著,順便一腳將路邊的泥水踢到我身上,引來一陣哄笑。
畫面又一轉,我發著高燒,想討一碗熱水,卻被劉春芳推開。
「矯情什麼!你弟弟餓了,趕緊去做飯!」
而陳東則因為我動作慢了,直接將手柄砸在我頭上。
一幕幕、一件件,清晰無比。
鏡子前的劉春芳和陳東,魂體抖得像風中殘葉。
判官的聲音再次響起:
「劉春芳,為母不慈,榨取親女,重男輕女,致其早夭,罪大惡極。陳東,為弟不恭,欺壓胞姐,視其為奴,冷血無情。判!二人同入『飢餓地獄』,受勞役萬年,日夜承受飢餓之苦,非有大功德者祭祀,不得食。」
判決落下,他們腳下的地面裂開一道深淵,無數枯瘦的手臂伸出,將他們尖叫著拖了下去。
我慢條斯理地夾起一片幽冥雪蓮,放入口中。
「念念,他們……」孫曉菲看著窗外,有些不忍。
「罪有應得。」我淡淡地說。
飢餓地獄的景象,通過地府的法力水幕,會投射到地獄的每一個角落,用以警示眾鬼。
此刻,在地獄的巖漿和硫磺氣味中,一塊水幕正清晰地映出「望鄉樓」裡我們推杯換盞的場景。
正在搬運滾燙石塊的陳東最先看到了水幕,他看著我身上華美的長裙,看著我們桌上精致的菜餚,再看看自己被餓得前胸貼后背的肚子和被石塊燙得滋滋作響的手,他崩潰了。
他扔掉石塊,衝到同樣在服苦役的劉春芳面前,一拳砸在她身上:
「都怪你!都是你把我寵壞的!如果你不天天說姐姐賺錢是應該的,如果我早點懂事,我們就不會到這個鬼地方來!」
劉春芳被他打得一個趔趄,抬起頭,看到的也是水幕裡我安然享樂的樣子。
無邊的飢餓和嫉妒瞬間吞噬了她。
她沒有理會陳東的指責,而是指著水幕裡的我,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最惡毒的詛咒。
「陳念!你這個天S的賠錢貨!你不得好S!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你等著,我咒你生生世世,都活該被人榨幹血肉,永世不得超生!」
我端起盛著瓊漿的玉杯,在孫曉菲擔憂的目光中,一飲而盡。
就在這時,我的冥卡忽然震動了一下。
發出了一道與以往接收冥幣時完全不同的、溫潤的白光。
一個陌生的提示音在我腦海中響起。
「叮!收到來自陽間的特殊祭品:一束鮮花,以及一碗帶有純粹善意的蛋炒飯。」
06
特殊的祭品?純粹的善意?
我愣住了。
自打我S后,收到的所有東西,要麼是按例發放的地府津貼,要麼就是我媽燒給我的那筆巨款。
每一筆,都帶著冰冷的交易屬性。
這道溫潤的白光,和那十億冥幣到賬時刺眼的、暴發戶般的金光截然不同。
它不燙手,也不冰冷,就像……就像生前在冬日裡捧著一杯熱水,那種從手心暖到心底的感覺。
我點開冥卡的詳細記錄。
【祭品來源:陽世,林安市西郊公墓 A 區 13 排 04 號。】
【祭品詳情:白菊一束,附帶留言:願你安息。】
【特殊祭品:家常蛋炒飯一份(附帶「純粹善意」*1)。】
【備注:「純粹善意」為稀有能量,可直接滋養魂體,功效遠勝萬金。】
孫曉菲也湊過來看,驚訝地張大了嘴:
「念念,居然有人給你燒蛋炒飯?還是帶『善意』屬性的!這種東西可比什麼奢侈品都難得!我爸媽給我燒了那麼多東西,最多也就是『親情的思念』,從沒出過『純粹善意』!」
我沒說話,手指顫抖地撫摸著那條記錄。
蛋炒飯。
我生前最愛吃的,就是蛋炒飯。
因為便宜,加個蛋就能多扛幾個小時。可我媽總罵我,說那是沒營養的垃圾,不如把錢省下來給弟弟買牛奶。
我S后,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真正屬於「我」的禮物。
不為我弟弟,不為任何功利目的,只是單純地希望我能吃上一口熱飯。
那股暖流從冥卡湧入我的魂體,衝刷著我S后就一直冰冷的四肢百骸。
我以為早已流幹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砸在華麗的桌面上,無聲無息。
「我想看看,是誰。」我抬起頭,聲音沙啞。
「去『三生石』服務中心,」孫曉菲立刻說,「花點錢就能啟用『陽間回溯』功能,可以看到祭拜者當時的情景。」
我二話不說,拉著她就往「三生石」跑。我花了一筆不菲的冥幣,指定了時間和地點。
一面巨大的石鏡上,水波紋般蕩漾開來,清晰地映出了我那塊廉價的墓地。
天色陰沉,一個看起來不過二十歲出頭的女孩,穿著樸素的牛仔褲和 T 恤,正蹲在我的墓碑前。
她小心翼翼地放下那束白菊,又從背包裡拿出一個保溫飯盒,打開蓋子,頓時冒出騰騰熱氣。那金黃的米粒,翠綠的蔥花,是我記憶裡最熟悉的模樣。
「你好,陳念。」女孩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怯生生的溫柔。
「我……我在網上看到你媽媽發的帖子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
只聽女孩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忿:
「他們怎麼能那樣對你……把你當成搖錢樹,S了還要你繼續為弟弟鋪路。真是太過分了。」
她將飯盒往墓碑前推了推:「我剛從食堂下班,沒什麼錢,就給你炒了一份蛋炒飯。我不知道你愛不愛吃,但我餓的時候,就特別想吃這個。希望你……在那邊能吃上一口熱乎的。」
說完,她似乎也有些餓了,從飯盒裡撥了一小半到蓋子上,自己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仿佛在陪我一起吃飯。
鏡子前的我,早已淚流滿面。
原來,是媽媽那條自私又可笑的帖子,無意中為我帶來了這份唯一的溫暖。
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僅僅因為看到了我的遭遇,就願意分給我她自己都或許不舍得吃的一碗飯。
這碗飯,比那十億冥幣加起來都重。
這束花,比所有珠光寶氣加起來都珍貴。
我SS地盯著鏡子裡那個善良的女孩,將她的樣貌刻進靈魂深處。
孫曉菲在我身邊,也紅了眼圈。
我擦幹眼淚,前所未有的堅定湧上心頭。
生前,我沒能為自己活過一天。S后,我所有的反擊都源於恨。
但從現在開始,不一樣了。
07
我開始在地府資助那些因為無家可歸、無人惦記的孤魂。
每幫助一個人,就會有一縷微弱但純淨的功德金光匯入我的魂體。
我的魂體越來越凝實,甚至帶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
而劉春芳和陳東,則徹底陷入了絕境。
沒有了陽世親人的祭祀,他們連最基本的冥幣收入都斷絕了。
在「飢餓地獄」裡,沒有錢就意味著要承受最殘酷的刑罰,日夜不停地勞作,卻連一點殘羹剩飯都換不到。
他們變得比地府裡最窮困的孤魂野鬼還要悽慘。
有一次,孫曉菲拉著我出門逛街,正巧碰見他們。
他們蜷縮在奈何橋的橋洞下,與其他惡鬼一起,爭搶著一個不知是誰丟掉的發了霉的饅頭。陳東因為搶不過,被一個壯碩的惡鬼一腳踹在心口,像個破麻袋一樣滾出去老遠,半天爬不起來。
劉春芳看見了我,眼睛裡爆發出駭人的光。
她瘋了一樣衝過來,卻被我莊園門口的禁制狠狠彈開。
「陳念!你這個畜生!白眼狼!」她趴在地上,枯瘦的手指SS抓著地面,聲嘶力竭地嚎叫,「我是你媽啊!我生了你!養了你!你就這麼看著我們去S?你不得好S!」
我平靜地看著她,就像在看一場與我無關的鬧劇。
「生我,是為了給陳東一個可以隨時使喚的僕人。養我,是為了把我賣個好價錢,給他湊夠買房的彩禮。」我淡淡地開口,「至於現在,你們的S活,與我何幹?」
我的話像一把尖刀,徹底戳破了她最后的偽裝。
她愣住了,隨即發出了更加悽厲的咒罵。
我不再理會,轉身走進了莊園。
地府的歲月悠長而平靜。
而劉春芳和陳東的魂體,則因為長久的飢餓和怨恨的侵蝕,變得越來越稀薄,最終化作了兩道無法辨認的虛影,被地府的風一吹,便徹底消散了。
他們被這個世界,無論陰陽,都徹底遺忘了。
我親眼看著他們消失,心中沒有半分波瀾。
那段讓我痛苦窒息的過往,終於隨著他們的消散,化作了塵埃。
我將所有的財富捐給了地府的孤魂救濟所,為自己積攢了足夠的功德。
當我再一次站在輪回臺前時,我看到了我的下一世。
我會出生在一個很普通但很溫暖的家庭,有愛我的父母,他們會教我讀書寫字,會在我生病時焦急地守在床邊,會為我的每一點進步而驕傲。
我終於可以,為自己活一次了。
我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上了輪回臺。
身后,是徹底了斷的過往。
身前,是嶄新光明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