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人生能有幾個十年?
等他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五十歲了。
一個有前科,聲名狼藉的中年男人。
他曾經引以為傲的一切,都將化為泡影。
“我知道了,謝謝你,李哥。”
“跟我客氣什麼。你現在就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別想那些糟心事。對了,那套房子,雖然協議上你淨身出戶,但周恪存在明顯的欺詐和脅迫行為,我們可以主張協議無效,重新進行財產分割。你至少能分到一半。”
“不用了。”我淡淡地說,“我嫌髒。”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李律師的輕笑聲。
“好,有骨氣。我明白了。”
掛了電話,我給綠蘿澆完最后一點水。
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在葉片上灑下金色的光斑。
一切,都那麼有生機。
09
一周后,我的生活徹底步入正軌。
我用我爸媽留下的那筆錢,盤下了大學城附近的一家小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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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店不大,帶著一個露天的小院子。
我把院子重新修整了一下,種上了薔薇和風信子,擺上幾套藤編的桌椅。
有陽光的下午,客人們可以點一杯咖啡,在院子裡安靜地看書。
我給書店取名“新生”。
開業那天,我只請了幾個大學時的好朋友。
沒有隆重的儀式,大家只是聚在一起,喝喝咖啡,聊聊近況。
朋友們都知道了我離婚的事,但誰都沒有多問,只是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
“蘇沁,歡迎回來。”
那一刻,我感覺心裡某個堅硬的角落,悄悄融化了。
傍晚送走朋友們,我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天邊的晚霞。
手機突然收到一條短信,來自一個陌生的號碼。
“蘇沁,我是周恪的媽媽。我知道你恨我們,是我們對不起你。阿姨求求你,放過周恪一次吧。他還年輕,他不能就這麼毀了。你跟他夫妻一場,難道就一點情分都不念嗎?只要你肯撤訴,你開個價,多少錢我們都給。算我求你了,行嗎?”
長長的一段文字,姿態放得極低,和我記憶中那個趾高氣昂的女人判若兩人。
我看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
情分?
當周恪一次次把羞辱性的協議摔在我臉上時,他念過情分嗎?
當他和他母親嘲笑我是個不掙錢的“廢物”時,她們念過情分嗎?
當他們合謀,想把我變成一個瘋子,榨幹我最后一滴血時,他們又何曾有過半分情分?
我沒有憤怒,也沒有快意。
我只是覺得,這一切都該畫上句號了。
我沒有回復那條短信,而是直接將那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然后,我打開手機相冊,翻到一張照片。
那是書店開業時,朋友幫我拍的。
照片裡,我站在“新生”書店的招牌下,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笑得燦爛。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那是我這五年來,發自內心的,第一個笑容。
我將這張照片設置成了我所有社交軟件的頭像。
我想,這應該是我對過去所有人和事,最好的回應。
從此以后,山高水長,江湖不見。
我的新生,才剛剛開始。
10
我的小書店開在大學城最安靜的一條巷子裡。
沒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一扇原木的玻璃門,門上掛著一塊手寫的小木牌,“新生書店”。
店裡不大,左邊是書架,右邊是咖啡區。
我喜歡清晨開門時,陽光透過玻璃門灑進來,空氣中彌漫著舊書的紙張香和現磨咖啡的醇香。
這種味道,讓我感到安心。
“沁姐,早上好!”
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是我的店員,附近大學大二的學生,叫林小艾。一個充滿活力的姑娘,笑起來有兩個小小的梨渦。
“早。”我把剛做好的可頌從烤箱裡拿出來,遞給她一個,“嘗嘗,今天多加了點黃油。”
林小艾歡呼一聲,接過還燙手的可頌,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好吃!沁姐你太厲害了!上得廳堂下得廚房,還會開書店,簡直是我的偶像!”
我被她逗笑了。
這半個月,有她的陪伴,書店裡多了很多歡聲笑語。
我的生活,也仿佛被她的青春活力感染,變得明亮起來。
上午的客人不多,大多是附近的學生和老師。
大家安安靜靜地選書,或者點一杯咖啡,在窗邊的位置坐一下午。
我喜歡這種氛圍,寧靜,又有序。
手機在圍裙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我拿出來看,是一條財經新聞的推送。
標題很醒目:【宏科集團股價連續十日跌停,創始人周某涉多項罪名被批捕,公司或將面臨破產清算】
宏科集團,周恪白手起家創辦的公司。
周某,自然就是他。
我點開新聞,裡面詳細報道了周恪挪用公**,進行非法投資,導致公司資金鏈斷裂的始末。報道的后半部分,則提到了他與白曉的詐騙案,用詞是“私德敗壞,觸犯刑法”。
白曉因為有“重大立功表現”,轉為了汙點證人,據說最后可能只會被判緩刑。
而周恪,數罪並罰,等待他的,將是漫長的牢獄生涯。
新聞下面,是成千上萬條評論。
“活該!這種把公司當自己提款機的老板,早該倒了!”
“聽說他還騙老婆的錢養小三,真是人渣中的極品。”
“可憐那些買了宏科股票的股民,血本無歸。”
我面無表情地滑看著,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沒有想象中的大仇得報的快感,也沒有絲毫的同情。
他就好像一個我看了開頭就猜到結局的故事,如今,只是翻到了最后一頁而已。
不重要了。
我關掉新聞頁面,把手機放回口袋。
“沁姐,有位先生想找一本關於宋代建築的書,我們好像沒……”林小艾跑過來問我。
“在最高那排的最右邊,有一本《營造法式注釋》。”我微笑著指了指書架的頂層,“我幫你拿。”
我踩上小小的木梯,取下那本厚重的書,遞給那個戴著眼鏡的斯文男生。
陽光從他身后的窗戶照進來,將我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裡。
這一刻,我無比確定。
我的新生,比任何人的毀滅,都來得重要。
11
平靜的日子,在第三周的周二下午被打破。
那天天氣很好,院子裡的藤編椅上坐滿了客人。
我正在吧臺裡,教林小艾怎麼拉一個漂亮的心形奶泡。
門口的風鈴突然“叮鈴”一聲脆響。
我下意識地抬頭,說了一句“歡迎光臨”。
門口站著一個穿著香奈兒套裝,卻滿臉憔悴的女人。
是周恪的母親,王佩芬。
半個多月不見,她像是老了十歲,曾經精心打理的頭發有些凌亂,眼角的皺紋和眼下的烏青,再昂貴的粉底都遮不住。
她一進來,那雙精明又刻薄的眼睛就在店裡飛快地掃視,最后,像釘子一樣釘在了我的身上。
店裡悠揚的音樂,似乎都在她出現的瞬間凝固了。
林小艾不認識她,還想上前去招呼。
我拉住了她,搖了搖頭。
我擦幹淨手,從吧臺裡走出來,平靜地看著她。
“這裡不歡迎你。”
我的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王佩芬的臉上閃過一絲屈辱和憤怒,但很快被一種刻意的哀求所取代。
她走到我面前,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顫抖:“蘇沁,我們談談。”
“我們沒什麼好談的。”
“算我求你,行嗎?”她試圖來抓我的手,被我側身躲開,“就五分鍾。”
她的姿態放得很低,和我記憶中那個永遠高高在上的婆婆判若兩人。
我看著她,心裡沒有半分動容。
如果不是走投無路,她絕不會是這副嘴臉。
“沁姐?”林小艾擔憂地看著我。
“去忙吧,我沒事。”我安撫地拍拍她的肩膀。
我領著王佩芬,走到了后院一個無人的角落。
“說吧。”
她深吸一口氣,眼圈瞬間就紅了。
“蘇沁,我知道,是周恪對不起你,是我們周家對不起你。以前是我不好,是我瞎了眼,沒看到你的好……我給你道歉,我給你跪下都行!”
她說著,膝蓋真的要往下彎。
我及時扶住了她,不是心軟,只是不想在我的店裡,上演這種惡心的戲碼。
“有話直說。”我冷冷地說。
她見我不吃這套,臉色變了變,開始打悲情牌。
“阿恪他……他被毀了!公司沒了,人也進去了!律師說,他下半輩子都得在裡面過!他是我唯一的兒子啊!蘇沁,你跟他夫妻一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就真的這麼狠心,要看他S嗎?”
她的聲音開始尖利起來,引得院子裡幾個客人都朝我們這邊看。
“他有今天的下場,是他咎由自取,與我無關。”我一字一句地說,“當初他逼我籤那份協議,想讓我淨身出戶,還騙我二百萬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一日夫妻百日恩’?”
“那不是白曉那個**挑唆的嗎!”王佩芬急切地辯解,“都是那個狐狸精的錯!阿恪他只是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我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為了‘一時糊塗’,他策劃了近一年,偽造證據,P圖,錄音,想把我變成一個法律意義上的精神病人。王女士,你兒子不是糊塗,他是壞,是骨子裡的壞。”
我的話,像一把刀,徹底戳破了她的偽裝。
王佩芬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她猛地抬高了音量,露出了潑婦的原型。
“蘇沁!你這個毒婦!你別給臉不要臉!你不就是想要錢嗎?開個價!多少錢才能讓你去撤訴!”
“就是你!是你毀了我兒子!你這個掃把星!”
她一邊罵,一邊朝我撲過來,揚起的手就要往我臉上扇。
林小艾不知什麼時候衝了過來,一把將我拉到身后,擋在我面前。
“阿姨!您再這樣我就報警了!”小姑娘漲紅了臉,卻勇敢地張開雙臂護著我。
我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一暖。
我拉開林小艾,直視著王佩芬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第一,詐騙案是公訴案件,從立案開始,就不是我能撤訴的。第二,就算能,我也不會。第三,這裡是我的地方,請你,立刻,滾出去。否則,我真的會報警,告你騷擾和誹謗。”
我的眼神冰冷,沒有一絲溫度。
王佩芬被我的氣勢震住了。
她大概從未想過,那個曾經在她面前唯唯諾諾的兒媳婦,會變得如此強硬。
她哆嗦著嘴唇,指著我,罵了句“你等著”,然后才在眾人的注視下,狼狽地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
看著她的背影,我知道。
我跟周家最后的一絲牽連,也徹底斷了。
12
王佩芬走后,書店裡陷入了片刻的安靜。
院子裡的客人們都看到了剛才那一幕,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和同情。
林小艾一臉擔憂地看著我:“沁姐,你沒事吧?那個老巫婆太可惡了!”
我搖搖頭,對她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我沒事,謝謝你,小艾。”
如果這件事發生在半年前,我可能會手足無措,甚至會因為被人看到如此不堪的場面而感到羞恥。
但現在,我的內心平靜無波。
那不過是一個失敗者最后的哀嚎,無法對我造成任何傷害。
我拍了拍手,對所有客人揚聲說:“抱歉,打擾到大家了。今天店裡所有消費,我請客,算是我的一點歉意。”
客人們愣了一下,隨即紛紛擺手。
一個看起來像大學老師的阿姨溫和地說:“姑娘,你不用這樣。我們什麼都沒看見,你處理得很好。”
旁邊一個男生也附和道:“對啊老板娘,你太帥了!對付這種人就該這樣!”
大家的善意,像一股暖流,瞬間驅散了剛才的不快。
我笑了笑,沒再堅持,只是讓林小艾給每桌客人都送了一份剛出爐的曲奇餅幹。
風波過后,書店又恢復了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