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這時,一個一直坐在角落裡看書的男人走了過來。
他穿著一件幹淨的白襯衫,眉目清雋,氣質溫潤。從剛才起,他就一直安靜地坐在那裡,仿佛與世隔絕。
他將一本書放在吧臺上,輕聲說:“結賬。”
是村上春樹的《海邊的卡夫卡》。
我點點頭,正要掃碼,他卻開口了。
“您剛才,很勇敢。”
他的聲音很好聽,像清泉流過山石,沉靜而有力量。
我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那是一雙很幹淨的眼睛,帶著欣賞和尊重,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謝謝。”我禮貌地回答。
“我叫溫然,是隔壁大學教社會學的。”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雙手遞給我,“我經常會帶學生來這邊做一些社會觀察,您的書店很有意思。如果以后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或者……再遇到類似不講理的人,可以聯系我。”
他的言辭很懇切,分寸感也把握得極好。
沒有居高臨下的同情,也沒有借機搭訕的油滑。
只是一種純粹的,人與人之間的善意。
我接過名片,上面是燙金的“溫然”兩個字,和一個電話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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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溫教授。”我對他笑了笑,“書店剛開業,以后還請多關照。”
他點點頭,付了錢,拿著書轉身離開。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名片。
就在這時,林小艾湊了過來,擠眉弄眼地說:“沁姐,這個溫教授好帥啊!而且好溫柔!他是不是對你有意思啊?”
我失笑,輕輕敲了下她的腦袋:“小丫頭,胡說什麼呢。人家只是有禮貌而已。”
話雖如此,我的心裡卻泛起了一絲久違的漣漪。
那不是心動。
而是一種被世界溫柔以待的感動。
我曾經以為,我的世界崩塌了,再也不會有光照進來。
但現在我發現,當我勇敢地推開一扇爬滿藤蔓的舊門時,門外是一個更廣闊,也更明媚的世界。
這裡有善良的朋友,有溫暖的鄰居,有安靜的書本,有醇香的咖啡。
甚至,還會有一些不期而遇的,帶著善意的陌生人。
我將那張名片小心地收進抽屜裡,抬起頭,看向窗外。
陽光正好,微風和煦。
院子裡的薔薇,不知不覺,已經悄悄打上了花苞。
屬於我的新生,才剛剛拉開序幕。
13
自從王佩芬來鬧過一場,溫然成了書店的常客。
他通常在下午沒課的時候過來,點一杯美式,挑一個靠窗的位置,一坐就是一個下午。
他看書很專注,身上有種沉靜的氣場,能讓人也跟著靜下來。
他從不主動跟我搭話,只是在離開時,會微笑著點點頭。
這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讓我很舒服。
“沁姐,溫教授又來了。”林小艾一邊擦著杯子,一邊朝窗邊的方向努了努嘴,“你說他是不是真的對你有意思啊?天天來,雷打不動。”
我失笑,把剛烤好的蔓越莓餅幹裝盤:“可能人家只是喜歡這裡的環境。你個小丫頭,心思別總放在八卦上,快把餅幹給客人們送去。”
“得令!”林小艾吐了吐舌頭,端著盤子跑開了。
我看向窗邊,溫然正專注地看著手裡的書,陽光透過玻璃窗,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金邊,側臉的輪廓顯得格外清俊。
我的心,有那麼一瞬間,漏跳了半拍。
很快,我便收回視線,專心處理吧臺的訂單。
過去那五年,已經教會我,男人的外表和地位,是最不可信的東西。
下午四點多,店裡的客人漸漸少了。
溫然合上書,走到吧臺前。
“麻煩再續一杯美式。”他說。
“好的。”我接過他的杯子,轉身去操作咖啡機。
“下周五晚上,學校有個古典音樂會,是校交響樂團的匯報演出。”他突然開口,聲音溫潤,像流淌的溪水,“我有一些朋友也會去,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咖啡機運作的“嗡嗡”聲,似乎都無法掩蓋我突然加速的心跳。
我轉過身,把續好的咖啡遞給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我……不太懂古典音樂。”
“沒關系。”他笑了笑,眼底像有星光,“音樂是用來感受的,不是用來懂得。就當是……換個心情?”
他的邀請很真誠,也很自然,沒有給我任何壓力。
我想了想,這些天除了書店,我幾乎沒有自己的社交生活。或許,是時候走出去,看看不一樣的風景了。
“好。”我聽見自己說。
他眼裡的笑意更深了:“那我周五晚上七點,在校門口等你?”
“嗯。”
他沒再多說,端著咖啡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我靠在吧臺邊,感覺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
林小艾不知什麼時候又湊了過來,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用氣音說:“沁姐,你答應了!加油!溫教授一看就是好男人!”
我被她鬧得哭笑不得,卻也無法否認,心底深處,確實有一絲隱秘的,對未來的期待。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李律師發來的信息。
【周恪的判決下來了。詐騙罪,挪用公**,數罪並罰,一審判了十五年。他放棄上訴。】
十五年。
我看著這個數字,心裡一片平靜。
沒有快意,沒有憎恨,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
他就好像我人生中看過的一本爛書,翻過去了,就再也懶得記起裡面的任何一個字。
我抬頭看向窗外,陽光正好,街角的銀杏樹葉黃得像金子。
我給李律師回了兩個字:【收到。】
然后,我抬起頭,迎上溫然看過來的目光,對他,也對自己,露出了一個釋然的微笑。
過去已S。
未來,才剛剛開始。
14
周五晚上,我提前半小時讓林小艾關了店門。
她比我還激動,非要幫我挑衣服,說第一次“約會”一定要驚豔全場。
我被她鬧得沒辦法,最后選了一條米白色的連衣裙,外面搭了一件杏色的薄款風衣。
“完美!”林小艾繞著我轉了一圈,滿意地點點頭,“沁姐,你今天看起來溫柔得能掐出水來!溫教授肯定眼睛都看直了!”
我無奈地笑了笑,心裡卻也有些緊張。
這的確是我離婚后,第一次與一個男人有這樣正式的接觸。
我打車到了大學門口,溫然已經等在了那裡。
他今天沒穿平日裡常見的白襯衫,而是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裝,顯得身形更加挺拔,氣質儒雅。
看到我,他快步迎了上來,很自然地接過我手裡的包:“等很久了嗎?”
“沒有,我也剛到。”
他的手不經意間觸碰到我的指尖,溫熱的觸感讓我心頭一跳。
音樂廳裡幾乎座無虛席。
我們的位置很好,在中間靠前的位置。
溫然的朋友們看到我們,都露出了善意的微笑,簡單介紹后,大家便安靜地等待演出開始。
我確實不太懂古典樂,但當悠揚的樂聲響起,整個音樂廳都沉浸在流淌的音符中時,我那顆因為緊張和過去而有些浮躁的心,也漸漸沉靜了下來。
我偷偷看了一眼身邊的溫然。
他閉著眼睛,微微仰著頭,神情專注而享受,完全沉浸在音樂的世界裡。
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分明,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這一刻,他不像一個嚴謹的學者,更像一個憂鬱的詩人。
我突然意識到,我和周恪在一起那麼多年,卻從未有過這樣純粹的,共同欣賞一樣事物的時刻。
我們一起參加的,永遠是充斥著商業互吹和虛偽客套的酒會。他會告訴我該跟誰敬酒,該對誰笑,該說什麼話。我在他身邊,永遠是一個需要被操控的,為他增光添彩的工具。
而此刻,在溫然身邊,我什麼都不用做,我只需要做我自己,安靜地坐著,感受音樂,就很好。
音樂會結束,已經快九點半了。
溫然的朋友們很識趣地先走了,他提議在校園裡走走。
夜晚的大學校園很安靜,路燈將我們倆的影子拉得很長。
“感覺怎麼樣?”他開口問。
“很好聽。”我說的是真心話,“雖然我說不出什麼門道,但感覺……很平靜。”
“那就夠了。”他笑了笑,“音樂的本質,就是溝通情感,觸動人心。能讓你感到平靜,就是它最大的意義。”
我們走在林蔭道上,聊了很多。
從剛才演奏的德沃夏克,聊到他研究的宋代歷史,又聊到我書店裡那些有趣的書和客人。
他的知識淵博,卻從不賣弄,總能用最通俗易懂的語言,把枯燥的理論講得生動有趣。
更重要的是,他很會傾聽。
他會認真地聽我講書店的經營理念,會對我的一些小想法表示贊同和欣賞。
那種被尊重,被平等對待的感覺,是我在周恪那裡從未體驗過的。
不知不覺,我們走到了校門口。
“我送你回去吧。”他說。
“不用了,我自己打車很方便。”我把包從他手裡拿回來,“今天……謝謝你。”
“應該我謝謝你,願意陪我來。”他看著我,眼眸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明亮,“蘇沁,我今天很開心。”
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不是“您”,也不是在談話中間接提到,而是這樣鄭重其事,帶著溫度的,兩個字。
蘇沁。
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我……我也是。”我有些慌亂地低下頭。
一輛出租車正好停在路邊,我像是找到了救星,匆匆對他說了聲“再見”,便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開出很遠,我從后視鏡裡,依然能看到他站在路燈下的身影,久久沒有離開。
我靠在座椅上,抬手撫上自己滾燙的臉頰。
我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15
周恪和他母親的消息,是我從一個意想不到的人那裡聽說的。
那天下午,書店裡來了一位打扮得珠光寶氣的女人。
她戴著墨鏡,一進門就摘了下來,臉上帶著幾分不自然的笑意。
我認出她了,是張太太,曾經周恪生意伙伴的妻子,也是過去在各種聚會上,最喜歡明裡暗裡嘲諷我“沒工作沒價值”的其中一個。
“蘇沁……哦不,蘇小姐。”她有些尷尬地開口,“真巧啊,沒想到你在這裡開了家書店。”
我淡淡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林小艾不知道我們的過往,還熱情地問她想喝點什麼。
“一杯……最貴的咖啡吧。”她環顧著這個小小的書店,眼神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輕視和優越感。
我示意林小艾去忙,親自給她倒了一杯白水,放在她面前。
“我這裡沒有最貴的咖啡,只有書。”我平靜地說,“張太太今天來,應該不是為了喝咖啡吧?”
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我就是路過,順便來看看你。”她幹笑了兩聲,然后像是終於找到了話題,壓低聲音說,“哎,你聽說了嗎?周家那檔子事。”
我沒作聲,靜靜地看著她表演。
“真是沒想到啊,周恪看著人模狗樣的,居然能幹出那種事!現在好了,公司破產,人也進去了,真是活該!”她的語氣裡充滿了幸災樂禍。
“還有他那個媽,王佩芬!以前多囂張啊,鼻孔都快翹到天上去了。現在兒子出事,他們家老頭子氣得中了風,半身不遂躺在醫院裡,公司也被人架空了。她想去探監,結果周恪在裡面發了瘋,說就是她從小到大的控制欲才害了自己,S活不肯見她。前兩天我還在商場看到她,一個人在那兒哭,嘖嘖,真是風水輪流轉啊。”
她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我的反應,大概是想從我臉上看到一些痛快的表情。
可惜,她失望了。
我只是安靜地聽著,像在聽一個與我無關的故事。
那些曾經讓我痛苦不堪的人,如今的下場如何,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我的恨,早在決定離婚,布下那個局的時候,就已經用盡了。
剩下的,只有對新生活的向往。
“說完了嗎?”我問。
張太太愣住了:“啊?”
“如果說完了,我要去忙了。”我端起那杯她沒動過的白水,轉身就要走。
“哎,等等!”她急忙叫住我,終於露出了真實目的,“蘇沁,你看,我們以前也算朋友……我老公公司最近想跟城西那塊地的開發商搭上線,聽說你跟他們老總的女兒是大學同學?你能不能幫忙牽個線啊?”
原來如此。
我看著她那張寫滿算計的臉,突然笑了。
“張太太,我想你記錯了。”我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訴她,“我們從來都不是朋友。以前不是,現在更不是。”
“還有,我那個同學,我們已經很多年不聯系了。”
說完,我不再理會她瞬間變得鐵青的臉色,徑直走進了吧臺。
張太太大概沒想到我會拒絕得這麼幹脆,在原地站了幾秒,最后悻悻地拿起包,踩著高跟鞋,頭也不回地走了。
“沁姐,她誰啊?好討厭!”林小艾湊過來,一臉鄙夷。
“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我把水杯放進水槽,衝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