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哗哗的水聲,仿佛也衝走了過去最后一點汙濁的塵埃。


晚上,書店快打烊的時候,溫然來了。


他提著一個食盒,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猜我給你帶了什麼?”


“是什麼?”我心裡一暖。


他打開食盒,裡面是兩碗熱氣騰騰的小餛飩,上面還撒著翠綠的蔥花和金黃的蛋皮絲。


“學校后面那家老店的,你嘗嘗。”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這個?”我有些驚訝。


他笑了笑,沒說話,只是幫我把桌子收拾幹淨,把餛飩擺好。


我們倆坐在小小的餐桌前,一起吃著餛飩。


店裡只留了一盞溫暖的壁燈,音樂流淌,氣氛安寧而美好。


“蘇沁。”他突然開口,很認真地看著我。


“嗯?”


“我發現,我總想找各種理由來你的書店。”他放下勺子,目光清澈而真誠,“不止是為了書,也不止是為了咖啡。”


我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我想……更多地了解你,了解你的世界。”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經準備好,開始一段新的關系。但我想讓你知道,我在這裡。如果你願意,我希望我們,可以不止是朋友。”


他沒有說“我喜歡你”,也沒有什麼華麗的辭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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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敲在了我的心上。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裡的期待和尊重,看著他身后這間由我親手打造的,充滿了書香和希望的小小世界。


過去所有的傷害,委屈,不甘,在這一刻,都仿佛被這碗餛飩的溫暖,和眼前這個男人的真誠,徹底撫平了。


我笑了。


是那種發自內心的,卸下了所有防備和過往的,燦爛的笑容。


“好啊。”我說。


“不過,溫教授。”我俏皮地眨了眨眼,“想追我,光靠一碗餛飩,可能還不夠哦。”


他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起來,眼裡的光芒,比天上的星星還要亮。


“那,”他站起身,對我伸出手,像一個優雅的紳士,“美麗的蘇小姐,明天晚上,我能有幸,請你看一場電影嗎?”


我笑著,把手放進了他寬大而溫暖的掌心裡。


“我的榮幸。”


窗外,夜色溫柔。


我知道,屬於我的新生,這一次,是真真正正地,拉開了序幕。


16


我和溫然的第一次正式約會,是在一個周六的晚上。


他選了一家很安靜的私房菜館,藏在一條種滿了梧桐樹的老街上。沒有奢華的裝潢,只有原木的桌椅和暖黃色的燈光,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菜根香。


這讓我想起了周恪。


他帶我去的餐廳,永遠是城中最新,最貴,最一位難求的。他享受那種在眾人豔羨的目光中,侍者畢恭畢敬地為他拉開椅子的感覺。至於菜品的味道,我從不記得,因為我的全部精力,都用來記住他那些生意伙伴的姓名,職位,和忌口。


“這家店的老板,以前是研究古典園林的,后來半路出家當了廚子。”溫然一邊幫我拉開椅子,一邊輕聲介紹,“所以他家的菜,名字都很有意境,擺盤也像一幅畫。”


他沒有說這家店有多難訂,也沒有說他花了多少心思。他只是自然而然地,分享著食物背后的故事。


我們點了幾樣招牌菜,清淡,卻回味悠長。


吃飯的時候,我們聊了很多。


他講他去鄉下做田野調查時遇到的趣事,講那些看似古板的村民,其實有著最樸素的智慧。我講我書店裡那些可愛的客人,講林小艾這個小丫頭又鬧了什麼笑話。


整個過程,他一直認真地聽著,眼神裡帶著溫和的笑意和專注。他會在我講到有趣的地方時會心一笑,會在我停頓時,用一個恰到-好處的問題引導我繼續說下去。


那種感覺很奇妙。


我第一次發現,原來“聊天”可以是一件如此輕松,如此愉快的事情。


我不用字斟句酌,不用害怕說錯話會惹他不快,我甚至可以跟他抱怨今天進的一批書,包裝紙箱太難拆。


他聽完,只是笑著說:“下次讓小艾別拆了,留著,我過來幫你。”


吃完飯,我們沿著老街散步。


晚風吹過,梧桐葉沙沙作響。昏黃的路燈下,偶爾有騎著單車的人經過,車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蘇沁。”他突然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我。


“嗯?”


“你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他說,語氣很認真。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我有多久,沒有聽到這樣純粹的贊美了?


周恪也曾誇我好看,但那總是在他需要我扮演一個完美妻子的場合。他的誇獎,像是一種施舍,一種命令,告訴我,我必須保持美麗,才能配得上他。


而溫然的贊美,卻像一陣溫暖的風,不帶任何附加條件,只是單純地,欣賞著我本身的樣子。


“謝謝。”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撫了撫被風吹亂的頭發。


“我能……牽你的手嗎?”他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我抬起頭,看到他清雋的臉上,在路燈下竟也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紅暈。


我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博學的大學教授,在感情方面,或許和我一樣,都像個笨拙的新手。


我沒有回答,而是主動伸出手,輕輕地,放進了他伸出的手掌裡。


他的手心很溫暖,幹燥,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他愣了一下,隨即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們誰都沒有再說話,只是牽著手,在安靜的街道上慢慢地走著。


那一刻,我所有的過去,所有的傷痕,仿佛都被這只溫暖的手,溫柔地撫平了。


他送我到公寓樓下。


“上去吧。”他松開手,對我笑了笑。


“好,你路上小心。”


我轉身正要走進樓道,他卻又叫住了我。


“蘇沁。”


我回頭。


他快步上前,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輕輕地,在我的額頭上,印下了一個羽毛般輕柔的吻。


然后,他迅速后退一步,臉上的紅暈比剛才更甚。


“晚安。”他有些倉促地說完,便轉身快步離開了,背影竟帶著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我站在原地,撫上自己的額頭,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嘴唇溫熱的觸感。


良久,我才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晚,我做了一個很美的夢。


夢裡沒有仇恨,沒有算計,只有滿院子的薔薇花,和一個溫柔的,額頭上的吻。


17


我和溫然的關系,在他那個笨拙又可愛的晚安吻之后,順理成章地,進入了下一個階段。


我們不再滿足於在書店裡隔著吧臺相望,開始像所有普通的情侶一樣,約會,看電影,逛美術館。


他會記得我隨口提過想吃哪家的蛋糕,然后在下班后繞遠路給我買回來。


我也會在他熬夜寫論文的時候,給他煮一碗熱湯,送到他的單身公寓去。


他的公寓和他的人一樣,幹淨,整潔,充滿了書卷氣。一整面牆的書架上,分門別類地擺滿了各種書籍。


林小艾不止一次地感嘆,說我和溫教授,簡直就是現實版的“神仙愛情”。


我嘴上讓她別胡說,心裡卻是甜的。


我從未想過,在經歷了那樣一段堪稱毀滅性的婚姻之后,我還能再次擁有愛與被愛的能力。


溫然的存在,就像一束光,照亮了我曾經以為一片廢墟的人生。


他讓我明白,愛不是控制和索取,而是尊重和給予。


然而,就在我以為自己已經徹底走出過去的陰影時,現實卻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給了我一次小小的考驗。


那是一個周末的下午,我和溫然去市中心新開的一家畫廊看展。


畫廊裡人很多,大多是城中的文藝愛好者和名流。


正當我和溫然站在一幅印象派畫作前輕聲討論時,一個熟悉又刺耳的聲音,從我身后不遠處響起。


“喲,這不是周太太嗎?哦不對,現在應該叫蘇**了。怎麼?周恪進去了,你就這麼快找到了下家?眼光不錯嘛,這位先生看著可比周恪斯文多了。”


我身體一僵,不用回頭,也知道說話的人是誰。


李太太,曾經和我同在一個“貴婦圈”裡,也是當初最喜歡附和王佩芬,對我冷嘲熱諷的人之一。


我下意識地想要拉著溫然離開,假裝沒聽見。


那種刻在骨子裡的,因為長期被打壓而形成的退縮和逃避,在這一刻,又冒了出來。


溫然卻輕輕按住了我的手。


他轉過身,平靜地看向那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將我巧妙地護在了身后。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任何攻擊性,只是用一種研究社會現象般的,冷靜而疏離的目光看著她。


“這位**,”他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場,“您剛才的話,已經對我的朋友構成了誹謗。另外,在公共場合如此大聲喧哗,隨意評價他人的私生活,是一種非常失禮的行為。”


李太太大概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斯斯文文的男人,會如此直接地反擊。她愣了一下,臉色瞬間漲得通紅。


“你……你算什麼東西!我跟她說話,關你什麼事!”她有些惱羞成怒。


“她是我的女朋友。”溫然的語氣依然平靜,但握著我的手,卻緊了緊,“所以,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說完,不再理會那個氣得說不出話的女人,轉頭看向我,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我們去那邊看看吧,那幾幅畫的光影處理得很有意思。”


他牽著我,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從李太太身邊走過。


我能感覺到,李太太那怨毒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的背上。


但我心裡,卻沒有了往日的難堪和窘迫。


溫然那句“她是我的女朋友”,像一道堅實的屏障,為我隔絕了所有來自過去的惡意。


走出一段距離后,他停下來,擔憂地看著我:“你還好嗎?”


我看著他,搖了搖頭,然后又點了點頭。


“溫然,”我深吸一口氣,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謝謝你。但是,下次再遇到這種事,請讓我自己來處理。”


他愣住了。


我對他笑了笑,笑容裡是從未有過的堅定和坦然。


“你保護我的樣子,很帥。但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需要躲在別人身后,任人欺凌的蘇沁了。”


“我花了那麼大的力氣,才從那個泥潭裡爬出來。如果再遇到這種挑釁,我連正面回擊的勇氣都沒有,那我‘新生’的意義,又在哪裡呢?”


過去的我,會因為這樣一句惡意的中傷,而難過好幾天,會自我懷疑,會覺得抬不起頭。


但現在,我只覺得可笑和可憐。


她們的世界,依然只剩下男人,金錢,和無聊的攀比。


而我的世界,卻已經開闊了無數倍。


溫然靜靜地看著我,良久,他才慢慢地笑了起來,眼裡的欣賞和驕傲,幾乎要溢出來。


“好。”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動容,“我的蘇沁,是這個世界上,最勇敢,最了不起的**。”


他再次握緊我的手,十指相扣。


那一刻,我無比清晰地感覺到,我心裡最后一點關於過去的塵埃,也徹底被吹散了。


我的新生,不再僅僅是擁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愛人。


更重要的,是我擁有了一個全新的,強大的,完整的自己。


18


自從畫廊那次 ** 過后,我感覺自己和溫然的關系,又進入了一個新的層次。


我們之間,少了一份小心翼翼的試探,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和信賴。


他開始更深地,融入我的生活。


周日的下午,書店裡人最多的時候,他會悄悄地過來,不打擾我,只是系上一條圍裙,在吧臺裡幫我洗杯子,或者幫林小艾把書歸位上架。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神情專注,動作優雅,引得店裡好幾個女學生紅著臉偷偷看他。


林小艾不止一次地跟我咬耳朵:“沁姐,溫教授簡直是‘鎮店之寶’啊!他一來,我們店的營業額都高了!”


我嗔怪地瞪她一眼,心裡卻像灌了蜜一樣甜。


我喜歡他站在我身邊的感覺。


我們不需要太多言語,只是一個眼神,一個微笑,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意。他會默契地遞給我需要的杯子,我也會在他口渴的時候,提前為他泡好一杯他喜歡的龍井。


那種平淡又溫馨的日常,讓我對“過日子”這件事,有了全新的體驗。


原來,兩個人在一起,可以不是一場權衡利弊的交易,也不是一方對另一方的依附,而是像兩棵並肩生長的樹,根在地下糾纏,枝葉在雲間相觸。


為了讓書店更有特色,我決定策劃一次小型的讀書分享會。


這是我第一次獨立策劃活動,心裡有些沒底。


我把想法告訴了溫然。


他聽完,不僅沒有覺得我異想天開,反而非常支持。


那個周末,他哪裡也沒去,就陪著我待在書店裡,幫我一起做方案。


從確定分享會的主題,到邀請分享的嘉賓,再到活動流程的設計,物料的準備,他都給了我很多專業又中肯的建議。


他的人脈很廣,很快就幫我邀請到了兩位在本地小有名氣的青年作家來做分享嘉賓。


“你真的太厲害了!”我看著他列出的詳盡流程表,由衷地感嘆。


他揉了揉我的頭發,笑著說:“不是我厲害,是你這個想法本身就很好。我只是,幫你把它變得更清晰了一些。”


在他的鼓勵和幫助下,我充滿了幹勁。


我們一起設計海報,一起布置場地,一起為到場的客人準備伴手禮。


林小艾看著我們倆忙碌的身影,笑嘻嘻地說:“沁姐,溫教授,你們倆現在這樣子,好像一對正在共同創業的夫妻哦。”


“夫妻”兩個字,讓我和溫然的動作,同時頓了一下。


我們相視一笑,彼此的眼底,都有一種不言而喻的溫柔。


讀書分享會那天,小小的書店裡座無虛席。


來的客人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多,院子裡都站滿了人。


我作為主持人,站在臺前,看著臺下那一雙雙求知而明亮的眼睛,心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溫然就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手裡拿著相機,一直微笑著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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