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彼時的我剛研究生畢業,在家裡人看來到了結婚的年紀。
正是中秋節,秦林兩家人借著慶祝節日湊在一起,已經開始商定婚期和婚禮流程。
那是我們兩個家庭之間的大聚會,林易琛說了會來卻毫無理由地缺席了。
我一個人溜到外面給他打電話,抱怨:
「林易琛你小子講不講義氣,你知不知道中秋是聚會的大日子,你不來留我一個人應付兩家這麼多人?」
「那個……阿琛他去洗澡了。」
一道柔媚輕佻的女聲。
「你是什麼人?」
我怒問。
對方笑回:
「林易琛十天有八天都和我睡在一起,你說我是什麼人?」
我一時間僵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嗤一聲,耀武揚威似的:
「daddy,你電話響了。」
「放一邊吧,我過會兒看。」
Advertisement
「好啊。」
我聽到那頭哗哗的流水聲,接著是那女人矯揉造作的一聲驚呼。
「你自己洗,我才不跟你一起洗……」
「啊,你別摸我。」
「啊唔嗯……」
再后來電話那頭的聲音就開始嗯嗯啊啊的不可描述了……
我掛掉電話,抬眼才看到那個中秋之夜沒有月亮。
我與林易琛提了分手。
想來他已經知道了昨天的那通電話是怎麼回事,早有了應對之策。
他直接半跪在我面前,坦白了:
「我們從小到大都在一起,實在有些單調乏味了。」
「現在我們馬上要結婚,我實在控制不住誘惑,喝了酒,才去嘗了鮮。」
「但我和你保證,就這一次,只這一次!我立馬和她斷了。」
「看在我們多年的情分上,你信我一次,原諒我一次!」
他把一切都說得明明白白、坦坦蕩蕩,我恍惚間竟少了幾分質疑的勇氣。
我把事情鬧大,告訴雙方父母要解除婚約。
林易琛被林家狠狠教訓,責令他跪在我家賠罪。
我家裡的意思是,他知錯能改就好。
我倆必須戀愛結婚,過程可以曲折,結果不能出錯。
我想我需要時間去把這件事想明白,可是沒等我進一步消化情緒,卻等來了兩家人安排好的訂婚宴。
其實我知道家裡會催,可是沒想到這麼急這麼快。
因為林易琛的奶奶之前食道癌切除了賁門,現在食量越來越小,人也一天天衰弱下去。
現在突然病情惡化。
老太太說,在戰爭年代的時候,林家和秦家還是鄰居。
男人們一起出門打拼,女人孩子在家互相陪伴互相照顧,兩家人互相關懷相互扶持度過了那些朝不保夕的困厄歲月。
現在她老了,病了,可是兩家都生活富足,她也高興得很。
唯一的願望就是兩家能喜結連理,這樣她便什麼都不求了,可以安心地閉眼了。
林易琛攥著奶奶的手,除了「好,好」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看著原來一張玉盤圓臉、富貴喜態的奶奶變成現在一副臉頰凹陷的枯幹瘦弱模樣,我也什麼都說不出來……
林易琛已經和安一分手了。
我也準備讓步,讓這件事不了了之。
可是我這邊暫時沉寂下去,安一卻鬧了。
要我說那女人也奇怪,到底還是大學生太年輕,腦子不怎麼清醒。
就在我與林易琛的那場訂婚宴之后,她竟然把電話打到我這兒來了。
那個尖銳的女聲不復之前的輕柔甜膩,上來就劈頭蓋臉給我一頓罵:
「秦惜,我告訴你這個臭不要臉的女人,林易琛是我的,他的真愛是我!」
「你以為自己近水樓臺先得月就能綁住他?別做夢了!我已經懷孕了,即便你們結婚,他也會陪在我身邊。」
我滿心震駭。
她真的懷孕了?
林易琛允許她生?
一個不到 20 歲的小姑娘,準備母憑子貴了?
我強忍著惡心打斷她,也斬斷我心裡對林易琛最后的情誼,和安一說話倒有點推心置腹的意思了:
「我說妹妹啊,你何必和我說這麼多難聽話呢?你以為我還願意要這根爛黃瓜?」
「我同林易琛結婚是雙方家裡的意思,你也可以讓林易琛帶你回家見他父母嘛,如果他們接受你,那我真是歡天喜地燒高香。」
說罷我掛斷電話。
我以為自己把問題拋回給林易琛那邊自己就能清淨,可是沒想到這安一不跟自己男友兼金主的林易琛鬧,卻對我不依不饒地糾纏。
她約我,我不理不睬,后來她竟去了我公司的地下停車場堵我。
我覺得她是一個很危險的女人,所以不管她怎麼拍打我的車窗在外面喊什麼汙言穢語,我就躲在車裡不出去。
然后我開車駛離,她驅車在后面追我,一個不小心出了意外……
我胸腔受了擠壓心髒破裂,她車禍顱內出血直接S亡。
陰差陽錯的,她完好無損的一顆心髒與我適配,正好換到了我身上。
所以最后的結果就是,我活,她S。
6.
安一S了,我和林易琛之間似乎是沒有阻礙了。
但是我們卻驟然反目,感情一瞬降到了冰點。
我恨他。
他讓我不明不白地丟掉了半條命。
他也恨我。
他覺得一定是我對安一做了特別惡劣的事,才讓她瘋狂。
而且,她真的懷了林易琛的孩子。
他人生中第一個孩子……
可即便如此,我們還是要結婚。
因為近乎廢人一個的我不可能再找到比林易琛更好的結婚對象。
而林易琛也願意結婚。
或許因為我身上現在的那顆心髒——那是他的她的生命在我身上的延續。
可明明他那麼在乎那個人,那麼在乎她那顆心。
我從重症監護室轉到移植病房,再到修復出院……半個多月的時間,他只來看過我一眼,留下一句:「好好活著,別辜負她。」
我出院后他再沒來過。
我三次復查他沒陪過。
他再次出現是三個月后,我們結婚。
我已經養好心髒不會為他起波瀾。
S裡逃生的我只愛惜自己,不在乎旁人。
我已經把林易琛當陌生人,婚禮上我都懶得給他一個眼神。
我託詞身體原因,沒有和他宣誓,沒有和他親吻,沒有牽著他的手去見諸位親朋來賓……
我們的婚禮盛大而又草率。
像我和林易琛的感情,天作之合的美好外殼裡是離心離德,各懷鬼胎。
但我也不以為意。
我想著我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以后相安無事,各玩各的就好。
但是現在又不一樣了。
就像我對林易琛說的,我有了真正的愛人。
方仁朗,我的主刀醫生。
年僅 32 歲就已經憑借其頂尖的臨床技術做到主任醫師。
我家裡人託了關系。
他對我實在照顧頗多,甚至到了殷勤的程度。
醫院裡他時常關切詢問,每次都是親手為我檢查護理。
術后 3-8 天的時候是最痛苦的。
傷口的牽扯撕拉感,供體的磨合,血壓的波動……都令我痛苦到輾轉反側。
日不能食,夜不能寢。
方仁朗有空就會陪在我身邊,照顧叮嚀,幫我緩解情緒。
到底他是醫生,權威沉穩。
有他在,我就安心一些。
出院后每周復查也是他給我換藥剪結痂,並且仔細教我怎麼自己在家做傷口護理。
我的服藥、鍛煉,甚至我的飲食日常都被他親手安排,仔細叮囑。
「三餐要準時,低鹽清淡高蛋白。上午和下午加餐水果和酸奶。」
「每天上下午慢走和曬太陽。剛開始 20 分鍾即可,看身體狀態循序漸進,慢慢增加。」
「剛開始走路腿抖,以及輕微的憋氣和上喘,都是正常的,但是盡量把自己的狀態保持在一個舒服的範圍裡。特別不舒服,一定要停止,不要強撐。」
三個月后,我身體修復得差不多,去醫院給他送錦旗花籃,並在他休息日去他家給他送禮物。
紅包他不收。
我送的是一套房。
他一貫平靜如水的臉上波瀾乍起,推拒也坦白:
「醫者仁心,為你做的都是我應該做的。」
「從世俗功利角度,我能交你這個朋友攀上秦家就已經很知足了,多的我真的不奢求。」
我也堅持:
「既然把我當朋友,就接受我這個朋友送的禮物。」
「這套房換我一條命,您不算受之有愧。」
「再說我日后康復存活,還需要仰仗您的支持,不管是生理上,還是心理上。」
「方醫生三十而立,我也希望您的人生也安穩順遂。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我。」
……
我和方仁朗就此交往挺密切的。
因為我真的很在乎自己。
怕自己的身體再出什麼意外。
之后我的飲食、運動,以及長期檢查都在方仁朗的安排下有條不紊地進行。
如果我的身體狀況是我們之間的公事,有時我們也會談點私事。
比如感情。
我不瞞他,把我出事的經過以及和林易琛的愛恨糾葛都說給他聽。
他眉頭蹙得能夾S蒼蠅,看著我滿目悵惘。
「無妄之災……好在,都過去了。」
所有人都說我能得到安一的心髒活下來是幸運。
只有他心疼我遭受的苦難。
我不願意讓氣氛低沉壓抑,也問他的故事。
「方醫生年少有為,容貌又英挺出挑,感情經歷應該挺精彩的吧。快給我說說。」
他低垂眼皮,像在逃避,可還是不疾不徐地和我說了他的故事。
他也有一個小青梅,兩人從小感情很好。
不幸的是,他的她先天性心髒瓣膜缺損,一直求醫問藥到 16 歲,人還是沒了。
她猝然病逝后,有很長一段日子,方仁朗都寢食難安。
后來他就想做醫生,心外科醫生。
「所以你還愛她,她是你這麼多年都沒有戀愛結婚的原因?」
我問。
方仁朗抬眼看我,眸光湿潤,眼睫在顫:
「還能說愛嗎?」
「對她的感情近乎我生命裡一場雨,我的心因此潮湿淋漓。」
「拯救病人的過程其實也是我熨燙和治愈自己的過程。」
「每救治一個病人,我心裡就少一點遺憾。」
撞進他那雙沉靜明亮的眼中,我心底有漣漪輕輕地蕩開……
鬼使神差地,我想問他一句:
「那你愛我嗎?」
可到底啞然。
雖然我已經察覺自己對方仁朗有了感情,卻搞不清楚這究竟是什麼感情。
於是繼續以朋友的身份親近。
闲來無事我們會約著一起出遊。
人間最美好的江南四月天。
我們去獅子林看紫藤,去滄浪亭看中華木繡球,去留園看垂絲海棠,去藝圃看薔薇……
去上方山看鬱金香、賞櫻花,去莫釐峰看漫山遍野的杜鵑花開。
我問他為什麼總帶我看花。
他在春光中、繁花下笑得明媚和煦:
「人有時候要學學植物,不需要各種亂七八糟的想法,不瞻前顧后,不考慮別人怎麼看待你。有水有養分有陽光,就生長,就開花。」
心中有什麼東西在萌發。
我終於察覺他就是我的春天,我真的對方仁朗有了愛情。
而不只是病人對醫生的信賴和依賴。
我想著回去就和他表白。
旅程還在繼續。
我們去東山體驗採茶,中午吃農家樂。
我們去獨墅湖劃槳板,在太湖邊等日落。
我喝果汁,他喝咖啡。
我說想喝一口他的,他湊上來很輕地親了一下我的鼻尖。
不夠。
我伸手摁著他的頭,吻他的唇。
他伸手環抱住我。
身子緊緊相貼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撞在我的胸口。
我感覺得到,我的心在迎著他跳動。
我愛他,所以我要和他在一起。
我不想讓我的愛人受委屈。
所以我要和林易琛離婚,和方仁朗結婚。
7.
我自己叫了家政收拾行李,忙了很久。
時間已經滑向凌晨快三點。
我倦極了,索性就在這裡睡了。
同林易琛結婚三年,今晚是我第二次躺在我們這棟婚房裡的大床上。
第一次就是在大婚當夜了。
因為林易琛那個出了意外而去世的第三者,我們之間隔著一道血海深仇。
洞房花燭夜,林易琛把自己灌得爛醉如泥,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
在我難得發了善心,彎下身去想要把他身上浸染了一天躁熱的煙酒氣的西裝脫掉的時候,他忽而用掌心貼住我的臉。
他是真的醉了,那雙迷離的醉眼裡終於展現令我感覺久違了的溫情。
他的指腹微微發涼,一寸寸滑過我的額頭眉眼,依戀與纏綿。
但是接著他開口了:
「安一,安一……」
那是我大婚的日子,我覺得晦氣。
再沒有絲毫的留戀,我用力狠狠把林易琛被酒精和痛苦麻醉得不省人事的肉體從我的床上拖下去。
這樣激烈的動作令他有一瞬的清醒,他的一張臉繃了起來,委屈和不滿都寫了上去。
「你睡在這兒幹什麼?出去!」
林易琛隱忍著忽略我的尖銳嘲諷,卻壓不住呼吸裡的暴躁意味。
「你又發什麼瘋?」
「我要你出去!」
怒火讓他的眼神閃現幾分清明:
「我們已經結婚了,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怎麼?難不成想與我同床共枕啊?這麼快就把舊愛給忘了,我拜託你有點骨氣啊!」
這話說出了我自己都愕然,我猛地一下子將我們之間剝筋剔骨般的苦痛與恨意全翻了出來。
林易琛摔門而去。
偌大的房子裡空蕩蕩的,沒有報復的快感,全是寂寞。
那就是我們的新婚之夜,劍拔弩張,一地雞毛。
彼時的我真的以為林易琛愛上了安一。
但現在我愛上方仁朗,我又驟然驚覺,就像保姆阿姨說的,林易琛對安一好像真沒有多深的感情。
真的愛一個人,怎麼會舍得讓他做屈居人下、見不得光的小三呢?
那林易琛真的愛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