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聽不見,滿身爛瘡,村裡小孩只會朝我扔石頭。
直到村裡來了個幹幹淨淨的支教老師。
她不怕我,哪怕被村裡的流氓騷擾得直哭,還會塞給我半塊熱地瓜。
她摸著我的枯發,流著淚說:
「你要活下去啊。」
后來,她被村長剛出獄的兒子鎖進了地窖,折磨致S。
她護著的幾個女學生,磕頭求人救救老師,換來的是村長一腳踹翻:
「再哭,下一個賣的就是你們。」
我從廢礦洞裡爬出來,穿上她留下的白襯衫。
走到那幾個女學生面前:
「哭什麼,老師帶你們S豬去。」
01
五個女學生縮在牆角,SS抱成一團。
最大的女孩叫阿秀,十三四歲,她渾身發抖,卻從地上摸起一塊帶稜角的石頭,對準了我,擋在四個小的面前。
最小的小魚才七歲,褲襠湿了一大片,嘴巴張得老大,但我聽不見她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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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頭,借著月光看自己。
沈念老師的白襯衫穿在我身上,已經被我身上爛瘡滲出的膿血洇透了,大塊大塊的黃褐色和暗紅色粘在一起。
鐵镐上的紅,分不清是鏽跡還是沈念的血。
我現在的樣子,根本不像老師,而是個滿身膿血的怪物。
我原本不是怪物。
三年前,我被人從外省賣到這個村。
買我的男人連名字都沒告訴我。
我只記得那天下著暴雨,我被麻繩拴著手腕,拖進昏暗的土屋。
白天鎖門,晚上他回來發泄。
我懷了孕,他嫌我吃得多,開始用扁擔抽我。
那天我被打得往外跑,一腳踩空,從十幾級石臺階上滾了下去。
大灘的血洇進土裡,孩子沒了。
我的耳朵也就是在那天壞掉的。
腦袋重重砸在石頭上,一陣劇痛過后,所有的聲音全鈍了,然后徹底消失。
男人確認我聾了,又流產壞了身子,嫌浪費糧食,連個破麻袋都沒給我套,直接扯著我的頭發,把我丟進了后山的廢礦洞。
我瘋了,精神總是不正常,在礦洞裡活了三年。
嚼幹草根,喝石壁上滲下來的髒水。
皮膚開始大面積潰爛,爛瘡從后背蔓延到臉上。
村裡的小孩上山玩,發現了洞裡有東西。
他們不叫我人,他們比試誰扔石頭砸得準。
拳頭大的石頭砸在頭上、背上、腿上。
我不躲。
不是我硬撐,是我真的感覺不到疼了。
男人打斷過我三根肋骨,生生掰折過我的左手食指。
疼到極點的那一天,我的身體為了讓我活命,自己把痛覺關掉了。
從那以后,不管是骨折還是皮肉爛掉,我都感覺不到疼。
我除了還會喘氣,跟S人沒兩樣。
直到有一天,洞口照進來一束光。
穿著白襯衫的沈念蹲在洞口。
她沒敢進來,只是把半塊還冒著熱氣的烤地瓜,放在了我伸手夠得到的地方。
她的眼神裡沒有嫌惡,也沒有看怪物的好奇,只有一種東西,心疼。
跟記憶裡我媽的眼神一模一樣。
我被拉上面包車賣掉的那天,我媽瘋了一樣追著車跑,手SS扒住車門,被人販子一刀劃開手腕。
她摔在泥水裡,血順著胳膊往下淌,眼睛就是這樣盯著我。
從那天起,沈念天天來。
礦洞裡陰冷潮湿,我的后背常年潰爛,凍得瑟瑟發抖。
看到我凍得嘴唇發紫,她沒說話,默默地留下了一件白襯衫。
然后,她伸出幹淨的手,摸了摸我打結的枯發。
我盯著她的嘴唇,看懂了她說的六個字:
「你要活下去啊。」
我要活下去,但此刻阿秀還舉著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丟下鐵镐,指了指胸口。
白襯衫的左胸前,用藍線歪歪扭扭地繡著兩個字:「沈念」。
阿秀看清了那兩個字,手一松,石頭砸在腳背上。
小魚從阿秀身后衝出來,一把抱住我的大腿。
我身上還有那半塊地瓜的味道。
遠處,村長家的方向亮起了火把,紅光照亮了半個夜空。
幾個黑影正提著棍棒,氣勢洶洶地往這邊趕。
我把地上的鐵镐重新撿了起來。
02
來了三個人。
帶頭的姓馬,是村長的親侄子,平時在村裡橫著走。
他腰裡別著砍柴刀,手裡拎著個空酒瓶。
他走到我面前,火把照亮了我身上的白襯衫。
他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了。
我聽不見他的笑聲,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
「瘋婆子穿S人衣裳,真他媽晦氣。」
說完,他猛地伸手推了我一把。
我被推得撞在身后的土牆上,后背的一塊爛皮直接蹭掉,粘在牆上。
我不覺得疼,站穩了身子。
他又上前狠狠推了我一把,我摔在地上。
他仰著頭大笑,另外兩個人也跟著笑。
就在他笑得最開心的時候,我爬了起來,順手撈起地上的鐵镐,借著起身的力道,一镐頭狠狠砸在他的右膝蓋上。
「咔嚓」的骨裂聲我聽不見,但我清晰地看到他的膝蓋骨癟了下去。
他倒在地上,痛苦地在地上翻滾。
另外兩個人嚇傻了。
他們見過不要命的,但沒見過怪物。
他們顧不上放狠話,拖著馬三的一條腿,連滾帶爬地跑進了黑夜裡。
我轉頭,帶著五個女孩摸黑走山路,來到了沈念生前住的土坯房。
門已經被踹爛了半邊,屋裡被翻得亂七八糟,書本撕得粉碎。
牆上的黑板沒擦,粉筆字一筆一劃地寫著拼音。
角落裡散落著一疊作業本,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寫著「阿秀」。
我搬起沉重的破木桌堵住門,又找來生鏽的鐵釘,用石頭把門框SS釘住。
做完這些,我們六個人擠在牆角,大眼瞪小眼。
阿秀在地上摸了半截粉筆,在泥地上寫了幾個字:
「你叫什麼名字?」
我看著那幾個字,不知道怎麼回答。
賣我的人叫我「那個貨」,買我的人叫我「喂」,在礦洞的三年,沒人叫過我。
我已經沒有名字了。
我低頭,指了指襯衫胸口的「沈念」。
阿秀的嘴唇劇烈地哆嗦了一下,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
她沒再問。
阿秀繼續在地上寫字,她寫得很快。
她寫出了沈念是怎麼來這裡的。
省城師範大學的畢業生,自己報名來這窮山溝支教。
來了之后發現村裡的女孩幾乎都不上學,全在家幹活等嫁人。
沈念一家一家去求,被男人拿著掃帚趕,被放狗咬,甚至被人潑過一盆糞水。
她生生勸出了七個女孩來上課。
后來兩個被爹媽強行帶走嫁給鄰村的老光棍換了彩禮,剩下的,就是現在這五個。
阿秀手裡的粉筆斷了。
她換了半截,繼續寫。
寫沈念是怎麼S的。
村長兒子陳狗剩坐牢回來,第一天就盯上了沈念。
沈念報過警,但派出所在四十裡外的鎮上,山路難走,警察來了只說一句「村裡內部矛盾自己解決」就走了。
前天夜裡,陳狗剩帶著人破門而入。
沈念SS抵住門,讓阿秀她們從后窗跑。
第二天阿秀帶人回來時,屋裡全是血,沈念已經被拖進了村長家后院的地窖。
五個女孩跪在村長家的大鐵門外,把額頭磕得血肉模糊,求村長放了老師。
村長走出來,一腳踹翻了阿秀,指著她們的鼻子罵:
「再哭,下一個賣的就是你們!」
阿秀寫到這裡,粉筆徹底碾成了粉末。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還在發抖的手。
她的手冰涼,但她的眼睛是幹的。
絕望把眼淚熬幹了,她哭不出來了。
夜深了,四個小的擠在破床板上睡著了,身體時不時抽搐一下,都在做噩夢。
小魚在夢裡嘴巴一張一合,我看懂了,她在喊「沈老師」。
我把她抱過來。
她碰到我身上的爛瘡,本能地縮了一下,但聞到了那股淡淡的地瓜味,又往我懷裡鑽了鑽,貼著我胸口睡安穩了。
順著門縫,我看到村口亮起了更多的火把。
幾條黑影在遠處晃蕩。
馬三的腿斷了,村長絕不會善罷甘休。
明天,他們還會來。
我把那把帶血的鐵镐,橫在了膝蓋上。
03
天剛亮,我必須出去找吃的。
沈念屋裡的米缸早被砸了底,一點存糧都被陳狗剩的人搶得幹幹淨淨。
連裝鹽的罐子都碎在地上。
我提著破筐去了趟后山,挖了半筐東西回來。
野菜、草根,還有幾條肥大的蚯蚓和硬殼蟲。
阿秀扒開筐看了一眼,臉色一陣發白。
她在地上寫:
「這不能吃,會S人的。」
我沒表情,當著她的面捏起一條帶泥的蚯蚓,塞進嘴裡,面不改色地嚼碎了咽下去。
我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我吃這些吃了三年,沒S。
阿秀不說話了,她轉身去牆縫裡摳了半天,摸出一小把沈念以前藏的碎米,熬了一鍋清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
五個人分一碗湯,小魚只分到三口。
喝完后,她伸著舌頭,把破瓷碗邊緣最后一點米漿舔得幹幹淨淨。
不能餓S。
下午,我帶阿秀進了深山。
我帶著她去懸崖邊掏野雞蛋,在冰冷的溪水裡摸魚。
在路上,我拔下一棵葉子邊緣帶鋸齒的草扔掉,又挖出另一顆長得極像的草塞進筐裡。
阿秀驚訝地看著我,寫字問:「你懂醫?」
我拿樹枝在泥地上劃,試圖解釋:
「不懂。以前吃錯一次,吐了半盆血;吃錯另一次,拉肚子拉得差點脫水。拿命試出來的。」
阿秀盯著地上的鬼畫符,咬住了嘴唇。
回來的路上,山路陡峭,阿秀從后面拉住我的衣角借力。
她不小心扯到了我背上的爛瘡,一塊和衣服粘連的S皮被生生撕了下來。
我連頭都沒回,繼續往前走。
阿秀看到我白襯衫背面瞬間洇開的一大片鮮血,嚇得捂住了嘴。
撕下一塊皮,我真的沒感覺。
回到屋裡,叫巧巧的女孩在床底翻出了沈念留下的一面小圓鏡。
我路過時,不小心瞥見了鏡子裡的自己。
披頭散發,半邊臉結著黑紅色的厚痂,半邊臉滿是陳年鞭傷的疤痕。
嘴唇幹裂得起皮,眉毛從中間斷開,眼白渾濁得泛著黃血絲。
我看著鏡子,努力扯動嘴角,想學著白襯衫胸口繡字旁那張兩寸照片上沈念的樣子,笑一下。
比鬼還難看。
巧巧看到了,她沒害怕,也沒尖叫。
她走過來,默默把鏡子翻轉過去,扣在了桌面上。
吃完烤野雞蛋,阿秀拿起了粉筆。
她在地上寫了一個大大的「人」字。
然后把粉筆塞進我手裡,指了指字。
她要教我認字。
我的手抖得很厲害,字寫得歪歪扭扭,扭成一團。
但我認得這個字。
我以前是識字的,讀過書的。
只是被打得太久,被關得太黑,腦子裡的東西一塊一塊掉了。
先掉的是自己的名字,再掉的是時間日子,最后連怎麼做人、怎麼寫字都忘光了。
阿秀又寫了「吃」、「飯」、「水」。
我一個個跟著描。
最后,阿秀在下面寫了一行長長的字:
「沈老師說,識字的人,誰也別想騙她,誰也別想當牲口一樣賣了她。」
我趴在地上,拿著粉筆,把這行字一筆一劃、用力到指關節發白,抄了整整三遍。
下午,門外有了動靜。不是村長的人。
是村裡的劉寡婦。
她五十多歲,常年佝偻著背。
她貼著牆根走,四下張望,做賊一樣在門口飛快地丟下半袋紅薯,轉身就跑。
阿秀去拿紅薯,發現底下壓著一張泛黃的紙條。
阿秀照著念,寫在地上給我看:
「小心村長,他聯系了山那邊的人販子,三天后帶車來,要把你們全賣了換錢。」
三天。
只有三天了。
我把紙條湊到灶臺的餘燼上燒成了灰。
當天夜裡,有人從后窗翻進來試探。
剛露出個腦袋,我抡起鐵镐直接砸碎了窗框。
那人慘叫一聲,手被木刺劃開一道大口子,滾了下去。
動靜驚醒了所有人,小魚嚇得縮在被窩裡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