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阿秀在黑暗中摸到粉筆,在地上快速寫道:


「他們還會來嗎?」


我拿過粉筆:


「會。」


「打得過嗎?」


「打不過。」


「跑?」


「跑不了。」


阿秀看著地上的字,絕望地低下了頭。


我拿袖子把剛才寫的字全部擦掉,重新重重地寫下一行字:


「但可以讓他們不敢來。」


阿秀后來告訴我,那一刻,她在這個瘋女人渾濁的眼睛裡,看到了一個東西。


她想了很久才找到那個詞。


信。


她信她能S出一條血路。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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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我把門重新釘S,揣著那張燒剩一角的紙條,摸到了劉寡婦的家。


我敲門,劉寡婦開門一看是我,嚇得就要摔門。


我毫不猶豫地把腳塞進門縫裡。


門板狠狠夾在我的腳背上,爛瘡被擠破,血流在門檻上,我眼皮都沒眨一下。


我把紙條遞過去,背面寫著阿秀教我寫的字:


「你幫我,我幫你。」


劉寡婦的兒子十五歲,被村長借口抵債,抓去採石場幹苦力,一天打兩頓,大半年沒放人回家了。


劉寡婦看著我腳上的血,嘴唇哆嗦著問:


「你一個瘋婆子,你不怕S啊?」


我拿過紙條,用隨身帶的炭塊在上面補了一句:


「怕什麼,S跟活對我差不多。」


劉寡婦眼眶瞬間紅了,眼淚砸在紙上。


她轉身進屋,翻箱倒櫃找了半天,拿出一把用報紙包著的S豬刀。


木柄已經被汗水浸得發亮,刀刃上有兩個豁口,但透著血腥的冷光。


「拿著。」她把刀塞進我懷裡。


「比你那破鐵镐好使。」


我們定好了計劃。


劉寡婦在紙上畫出了村長家的布局:


前院住人,后院是豬圈。


陳狗剩白天都在村東頭賭錢喝酒,村長吃完午飯雷打不動要睡一個時辰。


關人的地窖,就在后院西角,用鐵鏈鎖著。


劉寡婦只負責一件事:送酒。


她平時在村裡給各家洗衣服做飯,中午給村長送飯時,在酒裡摻了藥。


那藥是她攢了大半年的安眠藥,原本是留給她自己,打算哪天活不下去了一口吞的。


日頭最毒的時候,整個村子熱得人發懵。


我提著S豬刀,翻過了村長家后院的土牆。


地窖口蓋著厚重的木板,上面纏著生鏽的大鐵鏈。


我抡起劉寡婦家柴房順來的鐵錘,連砸了七下,「砰砰」的悶響在后院回蕩。


鏈子斷了。


前院靜悄悄的,連呼嚕聲都沒有,藥起效了。


推開木板,極其刺鼻的血腥味混合著排泄物的惡臭衝了上來。


地窖比礦洞還要小,黑、潮湿、腳下全是黏糊糊的積水。


牆上拴著個人。


我一眼認出了劉寡婦的兒子,他已經被折磨得瘦脫了形,手腕處的鐵鏈深深嵌進肉裡,磨出了白骨。


我用錘子砸開他的鎖,把他託舉上去,交給等在牆外的劉寡婦。


劉寡婦臨走前,回頭看著我,口型焦急:


「你也快走!」


我沒走。


我站在地窖的泥水裡,走不動了。


就在角落的爛草堆上,扔著一件被撕成碎布條的白襯衫。


跟我身上穿的這件一模一樣。


領口完全被扯爛,袖子只剩半截,上面布滿了大塊大塊暗褐色的幹涸血跡。


那是沈念的衣服。


我看向牆根。


黃土牆上,從下到上,密密麻麻全是手指甲抓出來的刮痕。


有的指甲斷在土裡,有的刮痕裡帶著發黑的血肉。


借著窖口透下的光,順著那些掙扎的痕跡往下看,在最貼近地面的角落,有一個用血寫成的字。


筆畫歪歪扭扭,寫字的人當時一定全身都在痙攣發抖。


但我認得那個字,阿秀教過我。


「救」。


她寫了救。


我蹲在那個字面前,蹲了很久很久。


我是一個聾子,聽不到這世上任何聲音,但我看著那個血寫的「救」字,感覺腦子裡炸開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我提著刀,坐在了地窖口的石板上。


半個時辰后,村長醒了。


他溜達到后院,看見鐵鏈斷了,發出S豬般的嚎叫。


很快,陳狗剩帶著四五個地痞,手裡拿著鋤頭和鋼管,踹開了后院的門。


陳狗剩看到我,看到我身上染血的白襯衫,他笑了。


他的笑容囂張至極,口型張狂:


「穿S人衣服,你是跟那臭婊子一樣欠收拾!」


他大步走過來,一記重拳狠狠砸在我的臉上。


「咔嚓」。


我從骨頭的震動裡聽到了自己鼻梁斷裂的聲音。


鼻血瞬間噴出來,糊住了我的左眼。


我沒退半步。


他又一棍子搗在我的胸口,肋骨發出一聲悶響。


我還是沒退,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停住了。


他混了這麼多年,打過無數人,從來沒見過挨了重擊連哼都不哼一聲、眼睛SS盯著他的人。


我看到他渾濁的眼球裡,慢慢浮現出我很熟悉的東西:


恐懼。


在他愣神的半秒鍾裡,我手裡的S豬刀動了。


陳狗剩抱著禿了半截的手倒在地上,發出悽厲的嚎叫。


他身后的幾個人全嚇傻了,不自覺地往后退。


村長尖叫著撲過來護他兒子。


我抬起腳,結結實實一腳踹在村長的胸口上。


他直接摔飛出去,重重砸在牆上,爬不起來了。


原來,他們也這麼不經打。


我走過去,一把揪住陳狗剩的頭發,把他SS揪著拖出后院,一直拖到了村長家的大門外。


S豬刀冰冷的刀刃,SS貼著他還在跳動的頸動脈。


門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圍了一圈人。


有帶頭朝我扔過石頭的寡婦,有走路繞著我走的光棍,還有沈念被拖走那天,SS插上門闩不敢出聲的村民。


全村的人都在看。


我用空出的左手,從懷裡掏出那塊從地窖牆上摳下來的土坯。


上面,沈念用血寫的那個「救」字紅得扎眼。


我把土坯舉得很高,讓每一個人都看清。


圍觀的村民沒幾個識字的,但阿秀不知什麼時候從人群裡擠了出來。


她看著地上的字,眼淚決堤,用盡全身力氣,對準全村人大聲念了出來:


「她求過你們!你們全都沒有來!!!」


巨大的羞愧和恐懼壓在每一個人頭上。


我手裡的刀往下壓了一寸,陳狗剩的脖子滲出一條血線。


這時,村口的大路上,突然揚起了漫天的黃土。


地面開始震動,引擎的轟鳴聲打破了寂靜。


有車開進來了。


是誰?


05


車停在了村長家門外。


一輛破舊的皮卡車。


車上跳下來三個男人,車鬥裡扔著幾大捆粗麻繩和一疊滿是汙漬的蛇皮袋。


比紙條上說的時間,提前了一整天。


這不是警察,是人販子。


原本癱軟在地的村長,看到來人,連滾帶爬地掙脫過去。


帶頭的男人理著平頭,脖子上有一道刀疤。


他不急著問怎麼回事,自顧自地點了根煙,靠在車頭上,三角眼掃過人群,最后定格在我身上。


距離太遠,我看不到他的唇形,但站在我身邊的阿秀一邊發抖,一邊飛快地在地上寫字轉述:


「他說:哪幾個丫頭?」


「村長說:五個,加上這瘋婆子,全在這兒。」


「那人說:那個瘋的不要,爛成這樣,沒法出手。」


「村長說:不要她,只要小的,幹淨的!」


幹淨的。


這三個字SS扎進我的眼睛裡。


他們當著全村人的面,明碼標價地挑著沈念拼了命護下來的女孩。


三個人販子,帶著鐵棍和繩索。


我和阿秀兩個人,她手裡攥著不知從哪摸來的菜刀,抖個不停。


刀疤男吸了口煙,吐出煙圈,語氣裡帶著商量生意般的輕松:


「別費勁了大姐,刀放下,我少收你一個的錢。」


他又指了指阿秀:


「最大的丫頭我也不要了,就要那四個小的。你帶她走,我不追。」


阿秀聽到這話,手裡的菜刀差點當啷掉在地上。


我往前邁了一步,SS擋在阿秀身前。


我用腳抹平地上的土,用帶血的刀尖刻下四個大字:


「一個不賣。」


刀疤男掐滅煙頭,站直了身子,冷笑道:


「行,敬酒不吃,那就連你一塊兒帶走。」


三對二。


不,是我一個人對三個,阿秀只能自保。


三個人販子沒料到遇到這麼不要命的硬茬,掛了彩,退回皮卡車旁。


刀疤男罵了一句極髒的話,指了指我:


「你給老子等著。」


車開走了。


陳狗剩趁著混亂,也被村長拖回了院子。


贏了嗎?


沒有。


他們只是回去拿家伙、叫人了。


等天黑,他們會帶更多的人來。


我轉頭拉起阿秀,帶著孩子們跑回了土坯房,剛進屋,我一屁股坐在地上,脫力了。


阿秀翻出沈念留下的小急救箱,裡面全是過期的碘伏和紗布。


箱底壓著一張小紙條,是沈念娟秀的字跡:


「阿秀,記住,碘伏先,紗布后,別用手直接碰傷口。」


阿秀看著紙條,眼淚終於吧嗒吧嗒掉下來。


她照著沈念的教導,笨拙地往我翻卷的皮肉上倒碘伏。


她紅著眼睛問我:「疼不疼?」


我在地上寫:


「真不疼。疼的那根弦,早斷了。」


寫完,我看著地上發呆。


蠻力只能擋住一時,擋不了一世。


晚上,劉寡婦偷偷摸了過來,她兒子已經安全藏進后山。


她帶來更絕望的消息:


這伙人販子是縣裡有名的團伙,跟上下好幾個村都有買賣。


以前有人去鎮上派出所報過警,警察在山路上轉了一圈就回去了,根本沒人管。


我拿過炭塊,在地上寫:


「這次不一樣。」


劉寡婦問:


「怎麼不一樣?」


我寫:


「這次有人S了。」


沈念S在地窖裡,這是一樁命案。


只要有確鑿的證據送出去,送到縣裡、省裡,就不可能被壓下來。


現在的問題是:


誰去送?


村裡到鎮上,四個小時的崎嶇山路,村口還有村長的人盯著。


阿秀搶過炭塊,用力寫下了一個字:


「我。」


我堅決搖頭。


她去太危險。


阿秀奪過我手裡的炭塊,寫得極大極重:


「沈老師教過我那條沒人知道的小路!我走得比誰都快!」


她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和我一樣的、不要命的硬氣。


06


凌晨三點,村子睡得最S的時候。


阿秀穿上了黑衣服,從屋后的破窗翻了出去,鑽進了后山茂密的灌木叢。


那是沈念當初為了走訪不想讓女孩上學的家庭,一步步踩出來的野路。


我留守在屋裡,假裝所有人都在。


四個小的知道最大的姐姐去求救了,沒有一個哭鬧。


最小的小魚把那個醫藥箱當成了能救命的護身符,SS抱著。


巧巧力氣大,她在門后排了一長溜石頭,拳頭大小,誰敢破門,她就砸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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