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看著她們在黑暗中警惕又安靜的模樣,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沈老師教得真好。


借著月光,我看著小魚抱箱子的姿勢,突然想起了自己沒能生下來的那個孩子。


從臺階上滾下去的時候,肚子已經六個月大了。


我流了滿地的血,買我的那個男人只在旁邊抽煙,說:


「反正不知男女,S了就S了。」


我連看都沒能看那個孩子一眼。


不知道長什麼樣,不知道會不會和小魚一樣,遇到危險時把東西緊緊抱在懷裡。


看著眼前這四個小女孩,我突然覺得,我的孩子如果沒有S,大概也是她們這個樣子。


我拼了這條爛命護著她們,就是護著我那個沒出生的孩子。


天亮了。


阿秀沒有任何消息。


村長那邊似乎察覺到了異常,派了兩個人繞到后山去搜查。


我必須把全村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給阿秀爭取時間。


我做了一件在所有人看來徹底瘋了的事。


我提著那把帶血的S豬刀,大搖大擺地走到村長家大門正前方的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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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盤腿坐了下來。


不罵街,不砸門,就是SS盯著那扇大鐵門。


全村被我吸引了過來。


村民們在遠處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陳狗剩手上纏著厚厚的繃帶,隔著院牆,惡狠狠地朝我扔出了一塊半個磚頭大小的石頭。


這場景太熟悉了。


在礦洞的三年裡,村裡的小孩就是這樣砸我的。


但這次不一樣。


石頭飛來,我沒有像以前那樣抱頭蜷縮。


我伸出沒斷的右手,穩穩地接住了那塊石頭。


他氣急敗壞,又扔了一塊。


我又接住,並排放在腳邊。


第三塊,他扔偏了,沒砸中。


他不再扔了,院牆后傳來了壓抑的咒罵聲。


我抬起頭,迎著刺眼的陽光。


同樣的石頭,不同的姿態。


我再也不是那個蜷縮在洞裡任人打罵的東西了。


下午,人群散去大半。


一個人慢慢挪到了我面前。


不是阿秀,是村裡唯一的赤腳醫生,老陳頭。


他背著破藥箱,滿臉愧疚,主動蹲下身,一言不發地拿出酒精和紗布,開始處理我肩膀上深可見骨的傷口。


我用手指沾了點自己流出的血,在地上寫:


「不疼。」


他看著那兩個字,手頓了很久。


他嘆了口氣,用我能看懂的極慢的口型說:


「沈老師剛來的時候,找過我,問我能不能去礦洞裡幫你看看病。我當時推脫,說你那是陳年爛瘡,治不好了。」


他停頓了一下,眼眶紅了:


「沈老師說,治不好也要治,人得有人管。但我怕得罪村長,沒去。」


我看著他,用血寫:


「那你現在為什麼來?」


他包扎的手徹底停了,沒回答。


他把整整大半箱的消炎藥和紗布全留在了我身邊,站起身,步履蹣跚地走了。


有些人的良知,總是遲到得讓人心碎。


入夜,我提著刀回了土坯房,阿秀還是沒有消息。


更糟的是,小魚開始發燒。


巧巧急得直掉眼淚。


我用老陳頭留下的藥箱,翻出一顆退燒藥,掰了半片硬塞進小魚嘴裡。


小魚燒得迷迷糊糊,SS抓著我那根斷了的食指不放。


她的嘴唇翕動,巧巧湊過去聽,哭著告訴我:


「她在叫媽媽。」


后半夜,門外突然傳來了極輕微的抓撓聲。


巧巧貼著門板聽了一下,猛地轉頭,壓低聲音狂喜:


「是阿秀姐!」


我搬開桌子,拔掉釘子。阿秀幾乎是滾進來的。


她穿的布鞋已經徹底爛穿了,腳底全是血泡和劃破的口子,但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顧不上喝水,奪過粉筆在地上狂寫:


「去了!派出所的人說明天一早就派人來!」


「我還去了縣裡,用公用電話打給了沈老師日記本上的同學!他們說會帶著記者一起來!」


我把她滿是血的腳抱進懷裡,用碘伏給她消毒。


阿秀疼得一哆嗦,下意識踢了我一腳,又強忍著眼淚,把腳乖乖伸了回來。


明天。


只要撐到明天,救兵就到了。


07


天亮了。


阿秀趴在門縫上,往通向村外的大路上看了無數次。


太陽一點點爬升,從東邊到了頭頂,又開始往西斜。


大路上空空蕩蕩,沒有警車,沒有記者,連個路過的人影都沒有。


阿秀急得眼睛充血,她在地上寫字,力氣大得把粉筆懟成了碎塊:


「他們明明答應的!為什麼不來?」


我看著那行字,心底一片冰涼。


在我的經驗裡,沒人會來。


我被賣掉的時候,我媽報警了,沒人來;我在礦洞裡流膿等S的時候,沒人來;沈念在地窖裡用指甲抓爛了牆皮寫下「救」字的時候,也沒人來。


底層被拋棄的人,等不來天降神兵。


中午,來的不是警察。


村長帶著人販子回來了。


這一次,不是三個,是七八個拿著鐵棍、砍刀和繩索的青壯年男人。


村長站在土坯房外,隔著十幾步遠喊話。


阿秀一邊流淚一邊給我轉述:


「交出來!只要把女娃交出來,放你個瘋婆子一條生路!」


陳狗剩也跟在后面叫囂,他用纏著繃帶的手指著大門:


「敬酒不吃吃罰酒!今天老子把你剁了喂狗!」


我透過門縫數著外面的人數。


七八個手持兇器的成年男人。


而我們這邊,只有一個聾了的、渾身爛瘡、左手骨折的女人,一個跑了一整夜山路幾乎站不住的十三歲女孩,加上四個最大不過十一歲的孩子。


力量懸殊到讓人窒息。


我知道門擋不住了。


我把阿秀拉到后窗邊,用力推開窗戶,指了指外面茂密的后山。


阿秀拼命搖頭,SS抓著窗框不肯走。


我奪過粉筆,在牆上重重地寫下了四個大字:


「帶她們活!」


阿秀看著這三個字,哇的一聲大哭出來。


她是沈念的學生,她怎麼會不懂?


前天夜裡,沈念就是在這個位置,SS抵著門,對著她們喊出了一模一樣的話。


歷史在這個絕望的破屋裡重演。


我揚起手,作勢要打她。


阿秀咬破了嘴唇,把四個小的挨個推出窗外,最后自己翻了出去。


我看著她們消失在樹叢裡,轉身,重新搬起木桌抵S大門。


我不是為了贏,我是為了拖時間。


「砰!」外門被踹碎。


我坐在屋裡唯一完好的長條凳上,S豬刀橫在膝蓋上。


最后剩下的那半片白襯衫,已經被我用布條SS綁在了身上。


第一個人衝進來,我一刀砍向他的小腿,他慘叫倒地。


第二個人繞到我身后,粗大的鐵棍結結實實砸在我的后腦勺上。


眼前猛地一黑,耳朵裡雖然聽不見聲音,但整個腦袋發出了「嗡」的巨大震蕩。我摔在地上,第三個人撲上來將我SS按住。


我張開嘴,狠狠一口SS咬在他的手腕上,直接撕下一塊皮肉。


他痛得發狂,一拳接一拳地砸在我的頭上、臉上。


我滿臉是血,白襯衫終於徹底從白色,變成了刺目的血紅。沈念的精神遺產,被我用到了最后一刻。


我被粗暴地用麻繩捆成了粽子,拖出屋外,直接扔在院子裡。


村長氣急敗壞地吼叫,派人去后山搜。


陳狗剩一瘸一拐地走過來,穿著厚底皮鞋的腳狠狠踩在我握刀的右手上,用力碾壓。


我看到他的口型:


「你算什麼東西?一個被扔掉的爛貨,連狗都不如!」


我聽不見他的咒罵。


我睜著被鮮血糊住的眼睛,看著蔚藍的天空。


我突然想起了沈念最后一次來礦洞看我的樣子。


她的臉上也有青紫的傷痕,那是她為了保護學生被打的。


她沒哭,把地瓜塞給我,努力對我笑了一下。


笑扯動了嘴角的傷口,她微微皺眉,然后對我說:


「你要活下去啊。」


就在我閉上眼睛,準備迎接S亡的時候。


我感覺到了地面的震動。


不是從耳朵,而是從緊貼著地面的脊背傳來的。


這震動越來越大,絕不是一輛皮卡車能制造出來的。


我勉強睜開眼。


村口大路上,塵土飛揚,遮天蔽日。


一輛、兩輛、三輛……


整整八輛車,排成一條長龍,瘋狂地衝進了村子!


打頭的是三輛閃著紅藍警燈的防暴車,緊跟著是印著「省城紀實頻道」的新聞採訪車。


阿秀沒有撒謊,她昨天在鎮上沒有白跑。


她不僅去了派出所,她還頂著被打S的風險,偷偷跑到鎮上的長途汽車站,用公共電話打給了沈念的大學同學。


今天來的,不只是鎮上那幾個會和稀泥的警察。


全副武裝的特警跳下車,手持防暴盾牌和警棍,迅速包圍了院子。


長槍短炮的記者衝在最前面,閃光燈刺眼地亮成一片。


陳狗剩踩在我手上的腳僵住了,村長的臉變成了S灰。


救兵終於到了。


08


村長和陳狗剩被特警SS按在泥地裡,戴上了手銬。


逃跑的人販子在半路被設卡的警車全數攔截。


裝滿麻繩的皮卡車,被扣在了村口。


帶法醫的隊伍打開了后院的地窖,取證的閃光燈在地窖裡亮了很久。


后來,幾名特警帶著鐵锹,在村長家后院豬圈底下的深土裡,挖出了一個被草草掩埋的黑色塑料袋。


沈念,才終於見到了太陽。


我坐在院子外面的空地上。


有人拿了一件寬大的警用外套披在我身上,蓋住了那件已經變成血紅色的白襯衫。


一個短發女警察蹲到我面前。


她眼睛是紅的,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和筆,遞給我。


她指了指本子,用很慢的口型問:


「你叫什麼名字?」


我伸出被踩得血肉模糊的右手。


斷裂的手指高高腫起,根本握不住筆。


我換了打著石膏的左手,用兩根指頭夾著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下兩個字:


「沈念。」


女警察愣住了。


阿秀從旁邊衝過來,一把拉住女警察的胳膊,嘴唇飛快地開合。


我聽不到阿秀說了什麼。


但我看到女警察的眼淚,砸在了本子上。


她沒有反駁,只是在筆錄上鄭重地寫下了這樁命案裡,第二個「沈念」。


我被連夜送到了縣醫院。


這是我三年來第一次躺在幹淨、潔白的床單上。


醫生給我做了全身檢查。


多處陳舊性骨折,耳膜嚴重穿孔,皮膚重度感染。


病房外,主治醫生拿著片子跟女警察說話。


我走到玻璃前,SS盯著醫生的嘴唇,一字一字讀懂了他的口型。


醫生說:「她不是天生感覺不到疼。是以前遭受的暴力太重了,大腦為了保護她不被活活疼S,強行切斷了痛覺神經。她不是不會疼,她是疼到壞掉了。」


原來我不是怪物。


原來這三年裡,那些砸在身上的石頭,那些撕裂的皮肉,都是疼的。


只是我的身體替我咽了下去。


住院的半個月,阿秀天天來。


她帶來了一本邊角磨破的塑料皮日記本,那是沈念的遺物。


阿秀翻開其中一頁,指給我看。


上面是沈念清秀的字跡:


「今天去礦洞看了她。她的傷又嚴重了。我偷偷帶了半塊地瓜,她吃的時候掰成很小一塊一塊,像怕被人發現。她多大了?看不出來。一個人在那種黑暗裡待了那麼久還活著,她比我勇敢太多了。」


我伸出沒斷的手指,輕輕摸著那行字。


紙面上有很深的凹痕,沈念寫字時用了很大的力氣。


阿秀把日記翻到最后幾頁。


那裡密密麻麻寫滿了計劃:


寒假回省城找婦聯,聯系公益組織幫我脫離危險,幫我補辦身份證,帶我去城裡看耳朵。


需要打什麼電話,帶什麼材料,列得清清楚楚。


日記停在案發前一天。


最后一句話是:


「明天去礦洞看她,給她帶地瓜。」


我盯著「明天」那兩個字。


一個把所有的明天都規劃好去救別人的人,被奪走了所有的明天。


出院那天,陽光刺眼。


我穿著醫院發的幹淨病號服,低頭看了看自己。


沒有白襯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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