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縣裡來了兩個領導,女警察也在。


他們用本子寫字問我,沈念的案子引起了省裡高度重視,人販子全網落網,縣裡可以出錢送我回老家,或者安置進福利院。


問我有什麼打算。


我拿著筆,在紙上寫了劃,劃了寫。


最后,我寫下了四個字:


「我想回去。」


阿秀緊張地問:


「回礦洞?」


我搖頭,在紙上端端正正地寫:


「回學校。」


09


回校第二天,沈念的父母從省城趕來了。


她媽抱著用紅布裹著的小骨灰盒,在破敗的土坯教室門口哭得站不住。


上警車前,她媽回頭看了一眼跪在泥地裡的阿秀和四個女孩。


她脫力地滑倒在地上,絕望地拍著大腿嚎叫。


我讀懂了她的唇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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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閨女從小最怕黑啊……她連晚上睡覺都要留一盞燈啊!」


我盯著她媽的嘴,心髒像被絞肉機生生絞爛了。


她最怕黑。


可她被村長兒子鎖在滿是豬糞和積水的黑地窖裡,抓爛了十根手指,S前連一絲光都沒看見。


警車帶走了沈念。


下午,我帶著五個女孩上了后山最高的那棵老槐樹下。


沒用鐵锹,我就用打著石膏的手和另一只斷了手指的手,在樹下一點一點刨出一個坑。


指甲翻卷,黃土裡滲出我的血,我不覺得疼。


我把那件白襯衫脫了下來。


我沒有洗它,早就洗不出來了。


沈念的血,我身上爛瘡的膿血,已經長在了一起。


我把血襯衫,平平整整地鋪在坑底。


襯衫正中央,我放上了那塊從地窖牆上摳下來的土坯。


上面不僅有沈念用血寫的「救」字,還有她斷在土裡的半片指甲。


在旁邊的火堆裡,我烤了一個地瓜。


剛扒出來,滾燙。


冒著熱氣的黃瓤,散發著甜香。


把大的那半塊,輕輕放在了血襯衫上。


剩下的一小塊,我塞進自己嘴裡,一起咽了下去。


就像這三年裡,她在廢礦洞口,蹲在陽光下分給我吃的那樣。


捧起幹淨的黃土,我一點點把坑填平。


阿秀在小小的土包前,放下了她寫得最工整的一本作業。


巧巧放了一把紅豔豔的野山楂。


小魚放下了半截幹淨的白粉筆。


我趴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泥土。


我在心裡跟她說話。


「沈老師,底下黑,你別怕,地瓜是熱的。」


我找了一塊劈開的柴火板,用那把S豬刀,一刀一刀,刻了三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刀刃豁了口,字刻得極深,木屑混著我手上的血。


插在墳前,正對著每天太陽最先升起的東方。


就三個字:


「不黑了。」


她最怕黑。


以后,太陽每天第一個照著她。


這世上,再也沒有人能把她關起來。


10


現在村裡,破敗的土坯房,已經被劉寡婦帶著村裡幾個女人收拾得幹幹淨淨。


破碎的窗戶用新木板釘好了,牆上的黑板沒擦,沈念以前寫的粉筆字還在。


講臺上,不知是誰放了一小把山裡摘的野菊花。


黑板正中間,寫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歡迎。


底下坐著九個孩子。


除了阿秀她們五個,還有劉寡婦的女兒,以及另外幾家主動把女娃送來的村民。


我走到講臺后面,拿起半截粉筆。


我的右手還沒完全消腫,手指使不上力。


我在黑板上,極其緩慢、極度吃力地寫下了一個巨大的「人」字。


跟當初阿秀在泥地上教我的一樣醜。


但我看到底下的孩子們笑了,阿秀笑得最開心。


我教不了多少東西,我自己認的字都不多。


阿秀成了小助教。


我教阿秀從山裡辨認草藥和求生,阿秀轉頭在黑板上教小的們拼音和算數。


有時候她教錯了,巧巧就在下面大聲糾正。


每個人腦子裡都記著一點沈老師說過的話。


「沈老師說過,吃飯前要洗手。」


「沈老師說過,女孩也能當科學家。」


我們就這樣,把每個人記憶裡的碎片拿出來,拼在一起。


把這些記憶硬湊到一起,勉強撐起了一個學校的模樣。


學校沒有錢。


課本和飯菜,全靠湊。


為了給孩子們弄點吃的用的,我像當年的沈念一樣,一家一家去敲門。


這很難。


有些人還是叫我瘋婆子,看到我就關窗。


但也有門打開了。


村東頭的一個老太太,當初在村長家門口圍觀過我舉血字。


她拉開門,把我拽進院子,硬往我懷裡塞了兩個熱雞蛋。


她看著我,嘆了口氣。


我讀懂了她的表情,那是心疼和無奈。


很像我記憶中的媽媽。


我把雞蛋帶回教室,分給了孩子們。


我在牆上貼了一張新課表。


上午認字,下午上山。


我帶著她們鑽林子,教她們看雲辨雨,教她們怎麼避開毒蛇,怎麼設陷阱套野兔子。


沈念教她們文明,我教她們在野獸堆裡怎麼活命。


阿秀在課表最下面加了一條:


每天傍晚講一個故事。


講沈老師的故事。


我想了想,拿筆在后面補了四個字:


「也講我的。」


阿秀看著我,眼眶微紅,重重點了點頭。


深夜,孩子們都睡了。


我獨自坐在教室裡,翻開沈念的日記本。


在寫著「明天」的那一頁旁邊,有一大塊空白。


我拿起筆,寫下:


「沈念,你讓我活下去,我活著呢。」


寫完這幾個字,我的胸口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痙攣。


那不是被毆打的鈍痛,而是一種酸酸脹脹、從心髒深處蔓延開來的感覺。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痛覺在恢復。


但阿秀教過我這個詞。


這叫心疼。


11


半年過去,營養跟上后,我身上的爛瘡開始大面積結痂脫落。


老陳頭現在隔幾天就背著藥箱來學校一趟,給我換藥時,手再也不抖了。


那天,他幫我處理后背最后一塊舊瘡,突然停了手。


我回頭看他。


他在紙上寫:「你背上的疤,看著像字。」


我這輩子都沒看過自己的背。


老陳頭找來阿秀,拿小鏡子對著大鏡子照給我看。


密密麻麻的褐色疤痕,橫豎交錯,有的確實是扭曲的文字形狀。


老陳頭仔細辨認了半天,搖了搖頭:


「不是字。是鐵鏈子的環扣SS勒進肉裡,壓出來的印子。重疊太多次,看著就是一個個字印了。」


我放下鏡子。


阿秀也放下了鏡子。


屋裡沒人說話。


被拴在黑屋裡的記憶,這輩子都洗不掉。


因為沈念同學發在網上的文章,學校的事傳出了大山。


城裡開始有零星的包裹寄來。


有舊衣服、有字典、有彩色的鉛筆。


教育基金會的人也聯系了阿秀,說正在審批一筆專款,想在村裡建一所真正的希望小學。


一切都在變好。


直到陳狗剩的判決書下來。


村長判了十年,陳狗剩判了十五年。


村長有個常年在外面做生意的親戚回來了。


他不敢來學校找我拼命,但他去了鎮上和縣裡。


他用制度來對付我。


他向教育局遞交了厚厚一沓材料,實名舉報:


學校屬於非法辦學,沒有資質;我這個代課老師連小學文憑都沒有,且有過嚴重精神異常史,存在安全隱患。


阿秀拿著上面發下來的停辦通知書,手抖得拿不住紙。


上面的每一條舉報,都是事實。


晚上,劉寡婦氣喘籲籲地跑來找我。


村長那親戚在鎮上放了話:


只要瘋女人滾出這個村,新學校建校的事他不攔,甚至願意帶頭捐款。


條件只有一個,學校絕不能跟這個瘋子沾一點邊。


理由說得很好聽:「她是個神經病,不適合跟孩子待在一起。」


劉寡婦轉述完,氣得直拍大腿。


我坐在木桌前,看著昏黃的煤油燈。


他在說事實。


我是個爛人,我不配當老師。


我拿過紙筆,寫下:


「他說得對。我不正常,我該走。」


劉寡婦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旁邊睡熟的小魚都嚇醒了。


她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嘴裡罵了很長一段我聽不見的話。


最后,她搶過筆,把紙重重地戳破了,寫下一行字:


「你要是走了,跟當年沈念被人逼走有什麼區別?!」


12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上課。


我在黑板正中間,寫了一個巨大的留字。


底下的九個女孩,跟著我,在破舊的作業本上一筆一畫地寫。


小魚寫得最認真,力氣大得幾乎要劃破紙面。


中午,鎮教育站的人來了。


他們拿著公函,要求立刻停止一切教學活動,遣散學生。


措辭很客氣,但態度不容置疑。


阿秀SS擋在教室門口。


她冷靜得出奇:


「沈老師的遺願是讓我們有書讀。你們現在封學校,跟當初S她的人有什麼區別?」


來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這話偏激,但直接戳中了最痛的軟肋。


就在僵持不下時,轉機來了。


沈念的大學同學,把我的故事整理成了一篇長文,發在了網上。


《支教女教師被害案后續:九個女學生和一個瘋女人的學校》


文章發出的第三天,閱讀量破了三百萬。


輿論傳遍了這座大山。


省裡的律師團隊主動聯系阿秀,表示願意免費幫學校跑合法手續;退了休的老教師打來電話,願意立刻打包行李來支教;省婦聯直接成立了專項調查組入駐縣裡。


制度的漏洞,被全社會的憤怒和善意強行填平。


但我沒想到,這場風波,帶來了一個我做夢都不敢想的人。


那天下午,一輛外地牌照的破舊轎車停在村口。


一個滿頭白發、眼窩深陷的外省老太太,顫巍巍地走到教室門口。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張打印出來的網上照片。


她站在那裡,SS盯著我,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我看著她。


三年礦洞,三年折磨,我的記憶早就模糊了。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她猛地向前撲了一步。


我下意識地往后躲,目光卻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那裡有一道粗糙、扭曲、深可見骨的刀疤。


那是人販子的面包車開走時,我媽為了抓住車門,被匕首劃開的傷疤。


我僵住了。


老太太撲過來,一把將我SS抱進懷裡。


她嚎啕大哭,渾身都在劇烈地發抖。


我聽不見她的哭聲,但我感覺到了她摸我頭發的動作。


很輕,很柔,怕弄疼我。


跟沈念摸我頭發時,一模一樣。


晚上,我媽在我屋裡住下了。


她的手指十分粗糙,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掉的黑泥。


阿秀告訴我,這三年,我媽為了攢路費,一邊在磚窯廠裡搬磚,一邊找我。


她坐在床頭,緊緊握著我的手。


阿秀在旁邊掉眼淚,給我翻譯我媽一直在念叨的話:


「梅梅,媽對不起你,媽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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