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只是這些貴族人的臉上都沒有表情。
國王來了。
所有人齊刷刷跪下,額頭貼著地面,沒有人敢抬頭。
我只能看到一雙鞋從面前走過——黑色的皮靴,鞋面蒙了一層灰,走路的姿勢很奇怪,膝蓋不打彎,像被人推著走的。
「大家都起來吧,玩得開心。」
國王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我跪在人群中,偷偷抬眼。
國王站在高臺上,穿著那身華麗的紅袍,頭上戴著金冠。
他的笑容很僵,嘴巴卻閉得緊緊的。
聲音是從他身體裡發出來的!
我盯著他看了三秒,后背的冷汗把裙子浸透了。
他的肢體動作僵硬得不像活人,每走一步,關節都在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像發霉的木架在摩擦。
國王開始往大廳深處走。
貴族們自動讓出一條路,沒有人抬頭,沒有人說話。
整個大廳安靜得像墳墓,只有國王的腳步聲——咚,咚,咚——每一步都踩在我心髒上。
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趁所有人還跪著,悄悄從人群中鑽了出去,跟在國王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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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過大廳,穿過走廊,一路往城堡深處走。
我跟在后面,保持十步的距離。
他的紅袍拖在地上,在燭光下像一條血河。
我的手指一直在抖,但我必須去。
這是最后一次機會了。
國王在一扇黑色的木門前停下。
他伸出手,手指僵硬地搭在門板上,用力一推。
門開了。
裡面很暗,只有壁爐裡的火在燒。
國王走進去。
我跟到門口,躲在門縫后面。
議事廳不大,正中央放著一張巨大的紅絲絨椅子。
國王走到椅子前面,停住了。
然后他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直直地倒了下去。
砰的一聲,他的身體摔在地上,一動不動。
金冠從頭上滾落,叮當轉了幾圈。
紅袍從國王身上滑落,露出了后背——那裡被挖空了。
一個巨大的窟窿,裡面嵌著一根粗壯的木樁發條,像音樂盒上那種,正在緩緩轉動。
我捂住嘴,把尖叫聲咽了回去。
椅子后面走出一個東西,不是人。
是那個木偶。
它比之前在小矮人家見到的還要大。
紅袍是它的——它從國王身上取下紅袍,披在自己身上。
袍子很長,拖在地上,遮住了它的下半身。
它的嘴角咧到耳朵根,露出滿口金牙,在火光下閃閃發亮。
然后抬起了那雙刻著名字的手,那雙手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太陽光底下每個名字末端都延伸出去一條極細的銀色絲線。
無數根絲線,密密麻麻,像蛛網一樣散開,穿過牆壁,穿過天花板,伸向城堡的每一個角落。
我的腦子開始瘋狂運轉。
王后每天對著鏡子問「誰最美」——那不是嫉妒,是被操控了。
木偶的線牽著她的手、她的嘴,讓她說出那些話。
她的手指在顫抖,是因為線在拉扯。
她讓我「快跑」是因為她知道危險。
獵人的照片、他的「對不起」、他放走我時的猶豫——他不是兇手,他也是棋子。
木偶讓他放我,他就放我。
木偶讓他S我,他就S我。
他的身體不屬於他自己。
小矮人手裡的畫像,是木偶給的。
那封信上的「我將給你們報酬」,也是木偶寫的。
它不需要親自出面,它只需要動一動手指,所有人都會乖乖聽話。
魔鏡是假的。
選項裡卻有「魔鏡」——因為木偶在撒謊。
它把所有人都放在選項裡,讓我以為兇手是其中之一,讓我在王后、獵人、侍女、小矮人、魔鏡之間選一個。
但真正的兇手,從來不在選項裡。
還有我。
我被劇情推著走,每次觸發劇情時身體就不聽使喚,必須去森林、必須去小矮人家、必須躺在那張床上等S。
因為我也被操控了。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腕。
什麼都沒有。
但我感覺到了——那根線,就在我的手腕上,只是我看不見。
它牽著我的手、我的腳、我的嘴,讓我按照木偶寫好的劇本走。
「不對。」
木偶的聲音從房間裡傳出來,尖細、輕飄飄的,像金屬在玻璃上刮擦。
隨后它撥了撥手指上的一根絲線,我的手腕就跟著動了動,興奮而又尖細的聲音傳來:「這裡……還有一個人!哎嘿嘿,讓我來看看,是誰這麼聰明?」
它的頭緩緩轉過來。
不是轉身,是頭直接轉了 180 度,身體還朝前,臉已經對準了門縫。
它在看我。
我的腿先於大腦做出反應,轉身就跑。
走廊很長,火把在兩邊搖晃。
我的腳步聲在石壁上撞來撞去,像有很多人在追我。
身后傳來木偶的笑聲,不是從嘴裡發出來的,是從它身體裡某個通道裡擠出來的,咯咯咯,咯咯咯,像骨頭在碎裂。
我跑出走廊,跑進大廳。
舞會還在繼續,貴族們還在跳舞。
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動作整齊劃一,像被同一根線牽著。
我推開他們,往門口跑。
「抓住她。」
木偶的聲音從大廳的另一頭傳來。
所有人同時停下。
他們轉過身,齊刷刷地看向我。
王后、獵人、侍女、小矮人、貴族們——他們的眼睛都是空的,像被掏空了。
他們朝我走來。
一步一步,整整齊齊。
我被堵在大廳中央。
沒有退路。
木偶從人群中走出來。
它穿著紅袍,拖著長長的下擺,每一步都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它走到我面前,仰起頭看著我。
它的嘴角咧到最大,金牙在火光下閃閃發亮。
「跑什麼?」它說,「你跑不掉的。這裡的每一根線,都在我手裡,包括你。」
它抬起手。
五根手指張開,每根手指上都纏著細細的絲線,在火光下泛著銀光。
它輕輕晃了晃手指,人群中就有人跟著晃動——王后的手抬起來了,獵人的腳邁出去了,小矮人的鋤頭舉起來了。
「你S了所有人。」我說。
「不。」木偶說,「我操控了所有人。S人的是他們,不是我。你選錯了兇手,該S的是你。這個遊戲,規則是我定的。」
「你把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
「對。」木偶咯吱地笑了,「讓你在我給的選項裡選一個。王后、獵人、侍女、小矮人、魔鏡——你選誰都是錯的。因為你永遠不會選我。你甚至不會想到我。」
「不。」我說。
木偶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的手。」
它低頭看自己的手。
「你讓我在五根手指裡選,但你的手才是最大的載體。這些線從你的手裡長出來,牽著你所有的棋子。你躲在國王的身體裡,躲在紅袍下面,躲在議事廳的黑暗中。你以為你可以功成身退,你以為沒有人會發現。」
我伸出手。
「但你忘了——你的手,是會被折斷的。」
我猛地抓住它的手腕,向后狠狠一折。
咔嚓。
那不是木頭斷裂的聲音,那是骨頭碎掉的聲音。
木偶的手腕被我折成了一個不可能的角度,五根手指同時松開,絲線從空中垂落下來,像斷了的蛛網。
木偶的嘴張開,發出一聲尖叫。
「不——!」
那不是尖細的聲音了。
那是很多聲音疊在一起的嘶吼——國王的、王后的、獵人的、侍女的、小矮人的——所有被它操控過的人,都在它的身體裡尖叫。
地面開始震動。
牆壁開始裂開。
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大廳裡的人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一個接一個倒下去。
王后倒下了,獵人倒下了,侍女倒下了,小矮人倒下了,貴族們倒下了。
他們的眼睛閉上了,胸口還在起伏,還活著。
但木偶還站著。
它低頭看著自己被折斷的手腕,看著那根斷裂的發條,看著絲線從它手中滑落。
它的嘴角不再咧開,金牙在火光下暗淡下去。
「你……你毀了我。」
「是你先毀了所有人。」我說。
木偶的身體開始龜裂。
木頭上出現一道道裂縫,從手指蔓延到手臂,從手臂蔓延到胸口,從胸口蔓延到那張咧到耳朵根的嘴。
裂縫裡透出光,不是火光,是那種刺眼的、白色的光。
「我還會回來的。」木偶說,它的聲音越來越小,「只要有人想要操控別人,我就會回來。」
「那我會再折斷你一次。」
木偶的嘴角最后咧了一下,然后開始出現裂縫。
碎片散落一地,紅袍塌下去,像一張褪了色的皮。
清晰的銀色絲線漸漸消失。
我站在碎片中間,大口喘著氣。
周圍的一切都在瓦解——牆壁在消失,地板在消失,大廳在消失。
那些倒下的人也在消失,像水墨畫被水泡過一樣,輪廓越來越模糊。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腕上依舊什麼都沒有。
但那股被拉扯的感覺消失了。
鍾聲響起。
不是那種要把腦子炸開的鍾聲。
是遠處教堂傳來的,沉沉的,緩緩的,像是在說:結束了。
我閉上眼睛。
8
再次睜眼時,我沒有回到公主床上。
我站在一片空白裡。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牆壁,沒有火光。
只有我,和腳下薄薄一層水,像剛下過雨的廣場,映著我的影子。
鍾聲還在響,但越來越遠,像有人在倒著走路。
「白雪。」
我轉身。
王后站在我身后。
她的臉上沒有妝,頭發散著,穿著一件素白的裙子。
她的眼睛是清明的——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完全清醒的樣子。
「王后……」
「我現在還不是王后。」
她說,「我是你母親的朋友。」
她走過來,腳下的水紋一圈一圈蕩開。
王后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我和她從小一起長大,她是這世上最好的人。她嫁給國王的時候,是我送她上的花轎。」
王后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臉。
「你長得像她。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想著,要把你當做我的孩子。」
「她怎麼S的?」我問。
王后的手垂下去。
「國王S的。」
我的腦子嗡了一聲。
「國王要權力,要控制一切。可你母親太清醒了,她看穿了他。她不肯配合他演戲,不肯當他的提線木偶。所以國王……」王后停了一下,「他找到了一個木偶師,讓他做了一個木偶。那個木偶能操控人心。國王把它藏在議事廳裡,用它的線牽住所有人。」
「你的母親發現了。她想毀掉那個木偶。但國王先動手了。他在她的藥裡下了東西。她S的時候,我就在旁邊。她拉著我的手,說:『幫我照顧白雪。別讓她變成我。』」
王后的眼淚掉下來,落在腳下的水面上,濺起細小的漣漪。
「我答應了。所以我嫁給了國王。我以為我可以在他身邊保護你。但我不知道,那個木偶的線,也纏上了我。」
她抬起手,揚起那個曾經或許在無數個日日夜夜被銀色絲線控制住的手腕。
「它讓我每天問鏡子誰最美。它讓我嫉妒你、恨你。它讓我變成一個瘋子。為了不徹底被控制,我在化妝粉裡加了精神類藥物,這樣能讓我短暫脫離控制,否則我會忘了,我來到這裡是幹什麼的。」
「那獵人呢?」我問。
「獵人愛過我。」
王后的嘴角浮起一絲苦笑,「在我嫁給國王之后,他恨國王,恨這座城堡,恨這裡的一切。」
「木偶利用了他的恨。線牽著他的手,讓他去森林裡S你,但他心地是善良的,所以總是在說『對不起』。」
王后頓了頓,又重新看著我:「不過,現在這些都被我們聰明的白雪解決了。」
說著,慈愛地揉了揉我的頭。
這位年輕時期的王后牽著我的手,帶我走向一扇門。
「這是出口,快回去吧。」
「那你呢?母后。」
王后忽然笑了一下,眼中泛著一絲淚光:「我是二十年前的王后,我屬於這裡。」
我跨過那扇門,周遭的一切恢復,熟悉的殿堂,華麗的布置,還有四十歲的王后。
「哦!我的白雪,你好棒!」王后將我緊緊地抱在懷裡,說她終於不再受任何人的控制。
王后接管了王國,對我S去的母后也進行追封,把一切的真相昭告天下。
廢除特殊權利,禁止奴隸買賣,提倡平等。
平民也可以自由進出王國,享受下午茶。
與獵人結婚后,王后更加質樸,深受愛戴,一時間,王國安居樂業。
王后待我依舊,只是這一次再也不用受牽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