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
老光棍在自己破屋裡翻了半天。
鋤頭太沉,鐮刀太利,容易出人命。
最后挑了一根胳膊粗的棗木棍子,直溜溜的,趁手得很。
他想了想,又從牆角摸出一塊舊犁铧的鐵片,用釘子狠狠敲進了棍子頭。
這是他常年摟草打兔子攢下的經驗,這樣打出去,一下就能把人打懵。
他扛著棍子出門的時候,巷口已經站了不少人。
王瘸子拄著拐,李老太挎著籃子,還有幾個年輕后生,手裡都攥著石頭。
沒人說話,也沒人上前,就那麼遠遠地跟著,像一群等著分食的野狗。
老光棍回頭看了一眼,沒說話。
他知道,今天這一仗,他必須贏!
贏了,槐花就是他的。
輸了,他連湯都喝不上。
老光棍站在老兩口門口,雨打在他臉上,握著棍子的手在發抖。
不是怕,是興奮,是那種「終於要動手了」的亢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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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頭看了一眼院外,看見王瘸子他們遠遠地站著。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然后一腳踹開了門。
哐當一聲,門軸斷了,歪在一邊。
寵物醫生正蹲在地上給老頭擦臉,猛地站起來。
他知道老光棍還會回來,沒想到竟然這麼快,這麼兇。
他警告老光棍別胡來,縣裡的工作人員立刻就到!
可老光棍哪理會這些,用棍子指著他鼻子說,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好使,槐花必須是他的!
這句話,他是說給寵物醫生聽的,也是說給院牆外那些看熱鬧的人聽的。
他在宣誓主權。
話音剛落,老光棍抡起棍子就砸了過去。
寵物醫生往旁邊一閃,棍子砸在了門框上,木屑亂飛。
他哪裡會打架。
這輩子拿得最多的是手術刀和針管,連架都沒跟人吵過。
老光棍不一樣,他打了一輩子架,下手又黑又準。
兩三下,寵物醫生就被踹倒在地上。
老光棍跨過他,伸手就去拽槐花。
槐花嚇得哇哇大叫,SS抱著老太太的胳膊。
老太太也抱著她,S命往后拽。
老光棍不耐煩地反手一推,老太太就摔在了地上,頭磕在了門檻上。
床上的老頭急得直拍床板,嗓子喊得都破了音,卻連坐都坐不起來。
老光棍拽著槐花的胳膊就拖到了院子裡。
就在這時,寵物醫生突然撲了過來,一口SS咬住了他的胳膊。
老光棍吃痛,嗷的一聲叫了出來。
他紅了眼,想都沒想,抡起手裡的棍子,照著寵物醫生的額頭就砸了下去。
啪的一聲。
很悶,很脆。
寵物醫生悶哼了一聲,慢慢松開了嘴,倒在了泥地裡。
血從他的額頭湧出來,混著雨水,流了一臉。
雨還在下,哗哗地,打在泥地上的聲音像炒豆子。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沒人動,沒人說話。
槐花的哭聲噎在嗓子裡,變成了一種奇怪的嗚咽。
老光棍傻了。
他看著手裡的棍子,又看了看地上的寵物醫生,渾身開始發抖。
他沒想到棍子頭的鐵片這麼厲害。
他哆嗦著衝著圍觀的人大喊:是他先咬我的!我不是故意的!
可沒人理他。
院牆外的人,一個個都往后退了一步。
剛才還躍躍欲試的幾個后生,轉眼就沒了影子。
老光棍慌了,扔了棍子,轉身就跑,跑了沒兩步,又猛地折了回來。
他撿起地上的棍子,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雨裡。
他知道,這是兇器,警察要是來了,一抓一個準。
院子裡,槐花和老太太撲到寵物醫生的身上哭。
老頭躺在床上,一口氣沒上來,劇烈地咳嗽起來。
過了不知道多久,寵物醫生動了動。
他慢慢睜開眼睛,腦袋嗡嗡的,天旋地轉。
他先看了看門口,老光棍跑了,又轉過頭,看了看槐花。
她還在,還好好的。寵物醫生咧了咧嘴,笑了。
可事情,還沒結束。
老光棍是跑了,可村裡的人卻沒放棄。
10
寵物醫生被打倒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最后的阻礙沒了!
現在,就看誰下手快,誰出的價高了,當然錢並不會真給。
王瘸子依舊第一個上門,拎著十個雞蛋,說聽說老頭病了,來看望一下。
他還沒說完,李老太就挎著一籃子青菜進來了,開價一千八,生了男孩留下,生了女孩帶走。
越來越多的人湧了進來。
小小的院子,擠了二十多個人。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關切的笑容,每個人嘴裡都報著價。
價格越來越高,情緒越來越激烈。
有人開始收拾槐花的衣物,有人動手去拉,恨不得立刻把人帶走。
小小的院子,擠得水泄不通,吵吵嚷嚷,像在分一件物件。
槐花躲在奶奶懷裡,嚇得渾身發抖。
她不明白這些曾經對她笑的人,怎麼會變得這麼兇。
就在這群人瘋搶的時候,院門口傳來一聲暴喝,震得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都給我滾出去!!!」
院門口站著三個人。
渾身湿透,褲腳卷到膝蓋,腿上全是被樹枝劃破的血道子。
一個中年男人攙著花白頭發的老太太,腰板挺得筆直,看著很不好惹,后面跟著一個女人。
男的是縣裡的工作人員,老太太是福利中心的院長。
那個女人,正是縣醫院的女醫生。
路基還沒修好,他們走了三個小時才進來。
院子裡瞬間安靜了。
那個拉槐花的人,訕訕地把手縮了回去,在衣服上蹭了蹭。
中年男人掃了一眼滿院子的人,見他們沒動,又暴喝一聲,說再不走,全按涉嫌拐賣婦女處理!
人群轟的一下炸了。
走的時候,誰也沒忘了把自己帶來的東西拿走。
轉眼之間,院子裡就空了。
地上一堆雜亂的腳印,還有一灘半幹的血。
女醫生快步走到寵物醫生身邊,打開醫藥箱,開始處理傷口。
寵物醫生看著她笑了,問你怎麼來了?
女醫生一邊給他拆頭上沾血的破布,一邊說怕你們出事。
老院長走到老太太身邊,伸手輕輕摸了摸槐花的頭。
槐花有點怕,往老太太懷裡縮了縮。
老院長笑了笑,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塊奶糖,剝了糖紙,遞到她手裡。
槐花看著手裡的奶糖,又看了看老院長,小心翼翼地接了過來。
中年男人走到床邊,彎下腰說實在抱歉,自己來晚了。
老頭睜開眼睛,看了他很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能伸出幹枯的手,緊緊抓住他的胳膊,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11
接下來,就是詢問家庭情況,講解福利中心的政策。
老院長說得很慢,一句一句,說得很清楚。
她說福利中心管吃管住,有專門的阿姨照顧。
有老師教她們做手工,編籃子,縫扣子。
做得好,能自己幹活了,還能掙工資。
這正是老兩口最想聽到的。
他們不求槐花能大富大貴,只求她能平平安安活一輩子。不用被人當牲口一樣搶來搶去。
老太太拉著老院長的手,一個勁地點頭,眼淚止不住地流。
那個中年男人也沒闲著,召集全村人開會。
沒人敢不來,全村能走動的人都來了。
他很有經驗,沒講大道理,也沒罵人,只講了三件事。
第一件就是,老光棍強J未遂、故意傷害,已經報警立案了,最少三年。人群裡沒人說話。
第二件是,以后誰要是再敢打槐花的主意,我不光報警抓你,你們家的低保、種糧補貼、危房改造款,一分錢都別想拿。你們家孩子以后考大學、當兵、找工作,政審全過不了。不信的,盡管試試。
這句話像戳在了所有人的肺管子上,呼吸都不順暢了。
有人開始發抖。
王瘸子站在最前面,腿一軟,直接尿了褲子。
中年男人又說了第三件,就是他以后會經常來,要看看村裡還有沒有別的像槐花這樣的人。只要發現有人欺負他們,就停你們全村的補助!
中年男人講完,環視一圈,問誰有意見,現在提。
沒人敢提意見。
所有人都低著頭,只剩下一個想法。
趕緊讓槐花走,趕緊把這事翻篇。
12
接下來的日子,就是等待。
老兩口在等手續批下來。
村裡人在等槐花趕緊走。
走了,這事就算翻篇了。
他們的補助,就不會受影響了。
他們是真的怕了,畢竟補助和地一樣重要。
以前,他們覺得天高皇帝遠,沒人管得了他們。
現在他們知道了,有人管,而且管他們的辦法多的是。
以前,老兩口家門口永遠蹲著幾個人,探頭探腦往院裡看。
現在,有人從門口路過,都要繞著走。
村小組長主動把老兩口這個月的低保錢送了過來,比往常早了半個月。
寵物醫生還是每天守在院裡。
其實他知道,已經不用守了,沒人敢來了,但他還是不放心。
幾天后的一個上午,陰鬱了快半個月的天空,終於露出了太陽。
金燦燦的陽光灑下來,照在院子裡的泥地上。
一輛小汽車慢慢地開了進來,還是他們三個人。
中年男人、老院長,還有女醫生。
他們是來接槐花去縣裡體檢的,只要體檢過了,就能辦入院手續了。
體檢那天,槐花S活不肯抽血。
她抱著老院長的脖子,哭得撕心裂肺。
最后還是老院長抱著她,哄了半個鍾頭,才抽完了那管血。
體檢很順利,入院手續也很順利。
好像,一切都很順利,一切都變得真正好了起來。
槐花很開心,眼睛裡有了真正開心的光。
她開始炫耀自己做的手工藝品,甚至開始幫助其他比她更小的小伙伴。
老院長感慨地說,她有時候覺得槐花真的不傻,甚至很聰明。
后來,老兩口也搬進了鎮上的養老院,離槐花很近。
每個周末,槐花都會坐公交車去看他們,手裡拎著自己做的小籃子,還有奶糖。
寵物醫生每年過年都會給福利中心寄一筆錢,但從來沒去看過槐花。
女醫生后來成了福利中心的義務醫生,每個月都去一次。
老光棍判了刑,王瘸子嚇破了膽,整天不出門。
村裡再沒人敢提槐花的名字,也再沒有人欺負像槐花一樣的人。
13
很多年以后,槐花在福利中心的幫助下,開了一個小小的手工店。
給她幫忙的,全是和她一樣的小伙伴。
只要有人進來,她就會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
小店門口,不知何時長出了一棵小槐樹。
它歷盡寒霜,每年四月花開的時候,整條街都是香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