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旁邊壓著一只漂亮猴子。
【打卡！前排合影猴哥啊啊啊】
【心疼大聖，被壓五行山快五百年了，終於有人陪他了誰懂啊家人們】
【6，沾了猴哥津液的桃核都能成精】
【我的眼睛要尿尿了o(╥﹏╥)o】
腦子裡突然冒出天外神音，自稱彈幕，吵得我新生的靈識發暈。
“誰？”我怯生生問。
【我嘞個豆！】
【寶寶你能聽見語音版彈幕？】
【桃桃妹寶看我呀，我是你十年老粉哦~】
“小妖。”
猴子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來來來，陪俺老孫說說話。”
我朝著他抖了抖葉片，簌簌有聲。
認真聽他笑著說：“想當年，玉帝老兒請俺老孫上天做官，說得好聽，誰知是個芝麻大小的弼馬溫，放馬的小官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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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俺肯定不答應，還不如回花果山當俺的齊天大聖……”
猴子講的故事跌宕起伏，驚險萬分。
我和彈幕都聽得津津有味，正欲詢問后來發生了什麼事。
天忽然間就陰了。
黑沉沉的烏雲像一口倒扣著的鍋，驚雷在雲裡翻滾，轟隆隆的悶響。
暴雨如注。
貫穿了我的新葉子，疼得我不停顫抖。
【天吶！下刀子雨嗎！！】
【我的妹寶，我的大聖嗚嗚嗚嗚】
猴子仰頭望天，明亮的眸子漸漸暗淡。
電光順著湿透的巖壁竄下來，擦過他肩膀。
焦糊味瞬間彌漫開來。
我嚇得破爛的葉子都卷巴起來了。
【天S的！還劈！】
【玉帝老兒我%￥#@你大爺！】
【妹寶，快幫幫大聖吧！！！求求了！】
“……啊？”
搖晃了下枝條，我怎麼努力怎麼都夠不著。
猴子頭頂上的苔藓被打得稀爛，落在他身上時，顯得格外狼狽。
我腦袋空空。
等我反應過來后，根須已經拼命擠進了石縫裡，汲取著五行山的靈氣。
碎葉掉落，枝幹抽條。
在暴雨中織出一把搖搖晃晃的綠傘，撐在他的頭頂。
“無妨無妨。”
他擺擺手，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就當給俺老孫洗個澡了。”
頓了頓，補充說：
“小妖，收回去吧，莫傷了本源。”
這場雨下了三天三夜。
我因為強行催生傷了元氣，果然蔫了，樹幹上多了圈枯皮。
猴子也不愛說話了。
他時常望著天，看著雲，一看就是一整天，眼神空蕩蕩的，像口枯井。
2
山中不知歲月。
我多數時候都在沉睡中療傷，醒來發現只麻雀精站在我枝條上。
“大聖大聖，最新八卦來了！”
灰撲撲的小妖扯著嗓子喊：
“那對黑熊夫妻又又又吵架了，為了搶一罐蜂蜜打塌了半座山！”
彈幕也熱鬧起來：
【哦豁！不會是偷袈裟那位吧？】
【塑料夫妻啊】
【話說現在劇情到哪了？】
猴子嗤笑：“沒出息。”
麻雀精得到回應，撲騰著翅膀，更來勁了。
今天說東山的黃鼠狼嫁女兒，明天講西潭的鯉魚精跳龍門失敗，后天聊北坡的狐狸和刺蝟搶地盤。
猴子偶爾“嗯”一聲，眼裡的S寂，好像淡了那麼一點點。
他開始教我怎麼修煉。
“天地有靈，日月有精，你個小妖得學會主動去搶去吸收，不能傻等著。”
我學著他的樣子，葉尖輕顫。
試了三天，聚攏起來的靈氣淡得如煙，風一吹就散了。
“笨。”
他笑話我，眼裡有促狹的光。
“當年俺老孫看一眼就會了。”
“我是樹！”我氣得葉片哗啦啦作響，“樹長得慢！”
猴子哈哈大笑，笑得整座山都在顫抖，驚起遠處林間的一群飛鳥。
【哈哈哈猴哥還是這麼皮】
【笑發財了】
【桃桃妹寶加油！你是最胖的！】
日復一日。
年復一年。
山裡開了靈智的精怪漸漸多了。
或許是聽說了齊天大聖在此，很多妖怪跑來拜碼頭，沾沾光。
拍拍猴子的馬屁。
但我印象最深的是頭剛開智的野豬妖。
化形化了一半，人身豬頭，獠牙外翻，黑黢黢的看著嚇人。
它捧著紅彤彤的野果，噗通跪在我面前。
瓮聲瓮氣結巴道：
“拜、拜見山大王！小小貢品……”
麻雀精差點笑岔氣：
“蠢貨！蠢貨！那就是棵桃樹精！大聖在你身后呢！”
豬妖呆呆愣愣轉頭。
看見石頭縫裡那張毛臉雷公嘴，驚得魂都要飛了，連滾帶爬逃了，半路還摔了個跟頭。
猴子覺得有趣，朝它背影喊：
“以后常來！帶點果子，要甜的！”
【這豬妖好憨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真不是二師兄的兄弟嗎】
豬妖后來是真的常來了。
有時是酸梨，有時是澀棗，偶爾有熟透的野柿子，洗幹淨后，用大葉子仔細地包著。
它不敢靠近猴子，遠遠放下后，朝我也彎腰鞠了鞠躬——
“大、大王，告辭！”
至今還固執地認為，能長在大聖身邊的樹，肯定也是大王。
我懶得糾正他，揮揮枝條。
日升星落。
我的枝幹粗了好幾圈，清晨的時候，我也會試著煉化露水。
猴子嘴饞，然后咂咂嘴說：
“不錯，小妖有長進了，俺老孫有口福。”
我開心地抖抖葉子。
於是修煉得更加勤勤懇懇了。
某日，一道梵音自天外傳來，踏蓮而至的白衣女子慈眉善目，唇角含笑，周身散發出的柔光所過之處，萬物復蘇。
猴子眼睛亮了幾分，使勁揮手。
【啊啊啊媽媽我出息了，我看到大慈大悲觀音菩薩了啊！！！】
【完了，取經劇情開始了！】
【補藥虐我的猴哥啊！】
菩薩懸在半空，垂眸看他：
“孫悟空，你可知罪？”
“知罪知罪。”猴子靈動地笑了笑，“還請菩薩，指條明路。”
“我奉佛旨，去往東土大唐尋找取經人，你拜他為師，護他周全，入我佛門，待功成之日，你自有正果。”
菩薩的聲音溫潤如泉。
猴子沉默片刻，“俺老孫……能出去了？”
我偷聽得頭暈目眩，只見菩薩離去時，柳枝輕拂，幾滴甘露忽而灑落。
恰好落在我的枝頭。
清清涼涼，脈絡瑩瑩生光。
我立馬去接其他甘露水，轉瞬間，樹身上結了十二顆青澀的桃子，表皮覆著細絨，泛著淡金色的光芒。
“大聖！”我驚喜說，“我好像有五十年的修為了，是不是可以化形啦？”
猴子看著那些桃子，很久沒說話。
我感知到他低落的情緒，小聲問：“大聖，去西天取經……難嗎？”
彈幕瞬間刷屏：
【這題我會！九九八十一難！】
【都是上面那些大佬設下的局啊！】
【寶寶我跟你說，那個唐僧念緊箍咒念得可疼了！猴哥頭疼得滿地打滾！】
【對對，還有啊，好多妖怪都是關系戶，打不得S不得，給我猴哥整emo了】
……
我聽得心驚膽戰。
光是聽起來就是個苦差事，吃力不討好。
“難也得去。”猴子撓撓臉，那笑和平時不一樣，多了點……我說不清的東西。
像遠行人看見炊煙，像夜行者望見燈火。
“那是俺老孫的師父啊。”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藏著熾烈的光。
我心裡忽然有點澀。
像沒熟的果子哽在喉嚨，咽不下，吐不出。
那之后，他教我練習術法更勤快了。
“以后遇到打不過的人，護住靈核，趕緊有多遠跑多遠。逃命不丟人。”
我一個字一個字刻進了心裡。
學得越來越快。
可我也越來越困。
草木精修煉到一定階段后，經常陷入深眠消化靈氣，我常常說著話葉片就耷拉了，靈識昏沉。
再次醒來后，是秋日午后。
猴子竟然已經脫困了。
他穿著黃衣皮裙，站在我面前，“小妖，俺老孫要去西天取經了。”
我葉片一顫，強行驅散睡意。
“大聖，何時能回來？”
“這個給你。”
他吹口氣，三根金色毫毛從頸后脫落，飄飄悠悠落在我枝頭。
“遇到要命的事就用，能救你三次。”他的聲音很輕。
我想說別走。
想說帶我一起。
想說我也能打，能幫你擋妖怪，能給你摘果子，能……
可最后只是輕輕晃了晃葉子，把最紅最大最甜的那顆桃子，往他那邊推了推。
“大聖保重！”我說，“我會好好修行，將來積德行善，做個好妖怪的。”
等我化形了再去找你。
3
彈幕炸了。
但我沒心思細聽她們在說什麼。
看著猴子跟一個穿袈裟的和尚，一步一個腳印，消失在群山盡頭。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得像要走一輩子。
我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看了三天三夜。
然后陷入沉睡。
【好無聊啊】
【妹寶這次要睡多久呀，麻雀精和那些妖怪都很久沒來了】
【算算時間的話，我猴哥都取完經了吧？】
【好像是，都成鬥戰勝佛了】
彈幕的聲音吵醒了我。
我睜眼看到。
當年麻雀精講八卦站的石頭，被風雨磨平了稜角，爬滿了青苔。
這應該就是彈幕說過的物是人非了？
撿柴稚童幫我澆水，“……不愧是神仙栽下的樹啊！太爺爺澆過，爺爺澆過，我爹也澆過水，現在輪到我了。”
“求您保佑我們村，免遭妖魔侵擾……”
我聽他碎碎念，微微垂下枝條，送了他兩縷靈氣強身健體。
了斷因果。
我忽然覺得，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滿了。
像蓄水的池塘，漫過了堤岸。像熟透的果子，快要炸開。
“咔嚓。”
輕微的碎裂聲。
困囿我靈識的屏障忽地破了，光華自我體內迸發而出。
【啊啊啊我親眼看著長大的崽，是不是要化形了啊】
【開花了開花了開花了】
【期待桃桃人形！】
【賭五毛是白毛粉瞳！】
【開盤了開盤了！我押御姐！】
我不知道什麼是白毛粉瞳，什麼是御姐。
只覺得根系從泥土中緩緩剝離，枝幹收攏，身體越來越輕，像卸去千斤重擔，靈識如同一陣自由的風。
【我去！白毛粉瞳的漂亮老婆，吸溜~】
【這顏值放三界也是炸裂的！】
【衣服是樹葉自動幻化的，差評！我們要看……（該用戶已被禁言）】
我嘗試著邁步。
腳底觸到冰涼的土地，一個踉跄險些摔倒。
原來用兩只腳走路，這麼難。
我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握拳，又松開，開始熟悉自己的身體。
然而還沒等我歡喜，烏雲蔽日，濃鬱到發紫的天雷陡然間降落。
轟隆隆——
【傳說中的天劫來了】
【好恐怖的感覺】
【桃桃加油！媽媽愛你啊！】
我收回心神。
深深呼吸，按照猴子教的心法運轉靈力，咬牙硬抗一道道天雷。
“為什麼……”還沒結束？
皮開肉綻，骨頭都是麻的。
我嘔出一口心血，不甘地盯著天上的雷雲。
彈幕急得幫我出謀劃策：
【這天雷的威力不對勁，咱開溜吧】
【那只麻雀精化形，才三道雷，咱們妹寶都七道雷了】
【有黑幕啊！】
【憋說廢話了，寶寶你快用猴哥給的毫毛】
我痛得說不出話來。
第八道天雷落下，我的腹部被洞穿，視線開始變得模糊，耳鳴陣陣。
快要維持不住人形了。
毫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