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教學樓的門被從裡面撞開了。


第一個衝出來的,是一個瘦高的男生。他跑得太快,在校門口的石階上絆了一下,膝蓋磕在地上,又爬起來,踉跄著衝到馬路上。


他站在路中間,仰著頭,張著嘴,發不出聲音。


然后那聲音出來了。


不是哭,是嚎。像動物被夾住了腿的那種嚎。


“沒有卷子——沒有卷子啊——考不了試了啊——”


他的聲音劈了,后半句變成了氣聲。


后面跟著湧出來一大群人。


考生、老師、家長,擠滿了校門口。


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拿拳頭砸牆,有個女生抱著她媽媽,兩個人一起往下滑,滑到地上,抱成一團。


“怎麼辦……怎麼辦啊……我復讀了一年……”


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生站在校門口正中間,兩只手插在頭發裡,一動不動站了十幾秒,然后突然蹲下去,把臉埋在膝蓋裡。


他的肩膀在抖,沒有聲音。


一個老師衝過去抱住他,他的聲音才從老師肩膀后面漏出來,悶悶的,像是從水底下冒上來的氣泡。


“我數學最好……語文是我的強項……我本來能考一百二以上的……”


他反復說這句話。說了七八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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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門口聚了越來越多的人。


哭聲、罵聲、尖叫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燒開的水。


錢建軍第一個調轉槍頭。


他剛才還在幫趙麗華說話,現在他眼睛通紅,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趙麗華面前,手指頭差點戳到她臉上。


“就是你!趙麗華!就是你堵的車!”


馬桂蘭也跟著叫,她的保溫袋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地上了,沒人幫她撿:“那個開奔馳的!她還在那兒坐著呢!”


王建國嗓門最大,他兒子王浩在人群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王建國的拳頭攥得咯咯響:“趙麗華!你害了多少孩子!你他媽還是人嗎?!”


人群湧過來了。


趙麗華終於從地上爬起來了。


她臉上的表情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囂張,而是慌。


她往后退了兩步,撞到了自己的車門上,手肘磕在后視鏡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但沒敢叫出聲。


“你們……你們幹什麼?我又沒犯法——是那個開貨車的女人堵在那兒的——”


“你沒犯法?!”錢建軍的聲音在發抖,他兒子錢程復讀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凌晨兩點睡,錢建軍陪了三百六十五天,頭發白了一半,“我兒子錢程復讀了一年!一年!你他媽跟我說你沒犯法?你堵的是車嗎?你堵的是我兒子的命!”


6.


錢建軍的眼眶紅了,但沒有眼淚。他的憤怒已經把眼淚燒幹了。


馬桂蘭也衝上來,她外孫女今年高考,模擬考全市前五百,一本線穩上的,現在全完了。


“趙麗華!你在教育局橫著走就算了,高考你也敢攔?你算什麼東西!那個女司機至少是在工作,你算個什麼東西!”


李秀英縮在人群后面,沒敢說話,但她女兒已經哭得站不起來了,整個人掛在李秀英身上,像一攤軟泥。


李秀英的老公在區教育局當臨時工,她不敢得罪趙麗華,但她女兒的眼淚滴在她手背上,一滴一滴的,燙得她渾身發抖。


王建國可不管那些。


他兒子王浩從教學樓裡衝出來的時候,書包都沒拿,校服扣子崩開兩顆,整個人像瘋了一樣在校門口轉圈。


王建國一把抱住兒子,王浩在他懷裡說了一句“爸,沒卷子”,然后就再也說不出話了,嘴巴張著,眼睛瞪著,像個被掐住脖子的雞。


王建國放下兒子,轉身就朝趙麗華衝過來了。


“趙麗華!我告訴你,我兒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趙麗華躲到孫德茂身后。


孫德茂擋在前面,但臉色也白了,額頭上全是汗,金絲眼鏡往下滑了一半,他沒顧上推。


“大家冷靜一下,這個事情我們后面會處理——”


“處理?怎麼處理?!”


錢建軍逼近一步,孫德茂退了一步,腳后跟撞上了趙麗華的高跟鞋。


“高考能重來嗎?我兒子復讀一年,你知道復讀多少錢嗎?你知道復讀的心理壓力多大嗎?你一個教育局的,你跟我說‘后面會處理’?”


王建國也逼上來:


“孫德茂,你平時在教育局吃香的喝辣的,沒人管你。但你老婆今天幹的事,你脫不了幹系!”


馬桂蘭更絕,她直接從包裡掏出手機,對著孫德茂和趙麗華就開始拍:


“來來來,讓大家看看,教育局領導的家屬,是怎麼把高考搞砸的!我要發到網上去!讓全國人民看看!”


趙麗華慌了。她伸手去擋馬桂蘭的鏡頭:


“你別拍!你侵犯我肖像權!”


“你還有臉說肖像權?”馬桂蘭的聲音尖得能刮牆皮。


“你剛才在那坐了一個早上,你怎麼不說肖像權?那個女司機林楠拍你你就罵人家,我拍你你就急了?”


有人認出了孫浩。


那個瘦高的戴眼鏡的男孩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后座出來了,站在人群邊上,低著頭,書包背得端端正正。


他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就那麼站著,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外表看著還立著,裡面已經燒焦了。


王建國推了他一把。


“你媽幹的好事!”


7.


孫浩踉跄了一步,差點摔倒,書包帶子從他肩膀上滑下來,他趕緊接住,重新背好。


他沒有還手,也沒有說話。


他甚至沒有抬頭。


他低下頭,把書包帶子往上又聳了聳,轉身往巷子外面走。


走了幾步,開始跑。


他跑得不快,像是在泥潭裡奔跑,每一步都沉得要命。


書包在他背上一顛一顛的,裡面的文具盒哗啦哗啦響。


那聲音在嘈雜的人群中格外清晰,像是什麼東西在碎裂。


“孫浩!孫浩!”趙麗華在后面喊,聲音裡第一次有了哭腔。


孫浩沒回頭。


趙麗華想去追,但錢建軍擋在她面前。


馬桂蘭也擋過來了。


王建國也過來了。


三個剛才還在幫她說話的人,現在像三堵牆一樣堵在她面前。


“趙麗華你跑什麼?你兒子跑了,別人的孩子怎麼辦?”


“你兒子跑得掉,我女兒的高考能重來嗎?”


“你站住!今天你把話說清楚!”


趙麗華站在人群中間,終於不罵了。


她低著頭,肩膀在抖。


她的真絲外套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扯歪了,露出一邊的肩帶。


她的細高跟站不住了,整個人往一邊歪。


孫德茂擋在她前面,對著人群喊:


“大家讓一讓,讓一讓,我老婆身體不好——”


“身體不好?身體不好還能在那兒坐一個早上?身體不好還能打警察的手?身體不好還能罵人家女司機?”


“孫德茂你少來這套!你老婆身體不好,我女兒身體好著呢,現在哭得快暈過去了!”


有個穿黑色T恤的男家長一直沒說話,這時候突然擠到前面來了。


他姓鄭,是個律師,他女兒也在七考點。


鄭律師表情冷靜,但聲音像刀子一樣:


“孫主任,我告訴你,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九十一條,聚眾堵塞交通或者破壞交通秩序,抗拒、阻礙國家治安管理工作人員依法執行職務,情節嚴重的,對首要分子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你老婆今天的行為,夠得上‘情節嚴重’了。”


孫德茂的臉刷地白了。


鄭律師繼續說:“我不是嚇你。全考點的考生家長都在這裡,一千多個家庭,你覺得自己賠得起嗎?你剛才還罵人家女司機?人家林楠至少是在執行國家任務,你老婆在幹什麼?”


孫德茂張了張嘴,一個字沒說出來。


趙麗華還想去追孫浩,但她被圍得水泄不通,連車門都夠不著。


她的手機響了,是她媽打來的,她接起來,喂了一聲,然后嘴巴一癟,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媽……他們欺負我……”


8.


她哭了。


這個剛才還指著警察鼻子罵、坐在地上撒潑、說“全城都為我兒子讓路”的女人,現在對著電話哭得像個三歲小孩。


但沒有一個人同情她。


錢建軍冷笑了一聲:“你還有臉哭?你看看這些孩子!”


他手指向校門口。那裡黑壓壓的全是人。


考生們三三兩兩站在一起,有的抱頭痛哭,有的蹲在地上發呆,有個男生把準考證撕了,紙屑扔了一地。


有個女生還坐在石階上,手裡捏著一支筆,一直在紙上寫什麼東西。


走近了才看到,她寫的是“高考”兩個字,寫了一遍又一遍,翻來覆去地寫,紙已經被筆尖戳破了,她還在寫。


她的媽媽跪在她旁邊,抱著她的肩膀,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坐在駕駛座上,手機還在錄。


鏡頭對著窗外的一切——趙麗華哭的樣子,孫德茂手足無措的樣子,錢建軍、馬桂蘭、王建國圍攻他們的樣子,孫浩跑掉的背影,校門口那些崩潰的考生們。


錢建軍、馬桂蘭、王建國——剛才還在幫趙麗華說話的人,現在比誰都恨她。


這就是人性。你幫他們的時候,他們當你是個好人。你擋他們路的時候,你就是仇人。


整整一個早上,我一句話沒說,一件事沒做錯,一個規矩沒破。


但我的手機,什麼都記下了。


當天晚上,我接到一個電話。


陌生號碼。


“你是林楠?”


“你誰?”


“孫德茂。趙麗華的丈夫。”


沉默了很久。


電話那頭有風聲,還有車流的聲音,像是在路邊打的。


“我兒子孫浩……他從學校跑出去之后,到現在沒回家。”


我沒說話。


“他手機關機了。他奶奶家找了,他同學家找了,學校也找了,都沒有。”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孫德茂在點煙。


“他就問了我一句話——‘媽為什麼非要停那個位置?’”


孫德茂的聲音在發抖。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林楠。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回答他。我能說‘你媽錯了’?我能說‘你媽害了全考點的孩子’?那是我老婆!那也是他媽!”


我握著手機,看著車窗外面的路燈。


“你可以告訴他實話。”我說。


“什麼實話?”


“因為他媽覺得她的事,比國家的規矩大。因為她覺得我一個開貨車的女人,不配擋她的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


9.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掛了。


然后我聽到一聲很輕的、壓抑著的哭聲。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個中年男人把臉埋在手掌裡、不讓任何人聽到的那種哭。


“林楠……”他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你為什麼……你當時為什麼不說清楚?你說了,她也許就讓了呢?”


“你老婆讓我說了嗎?她聽我說過一句完整的話嗎?”


電話斷了。


第二天一早,我在新聞上看到了趙麗華的名字。


“城北一中高考取消事件續:


涉事家長趙麗華被依法刑事拘留。”


新聞稿寫得很官方,說趙麗華因涉嫌妨害公務罪被刑事拘留,案件正在進一步偵辦中。


但我知道,不只是妨害公務。


因為我那兩個月拍的照片,全都交上去了。


高考結束后的第三天,我接到派出所的電話,讓我去做了個筆錄。


我把手機裡的照片和視頻導出來,拷給了辦案民警。


壓盲道的、佔消防通道的、橫著停的、罵人的、叫人來“平事”的。


四十多張照片,加上高考當天的完整錄像。


還有一張,是趙麗華一個月前為了搶車位,把消防栓撞斷的照片。


那天是五月十八號,我記得很清楚。


因為那天我比平時早到了十分鍾,看到趙麗華的車已經停在那裡了。


但她的車停得很歪,車尾B險槓上有新鮮的刮痕,地上全是水。


消防栓歪在路邊,水柱從斷裂處往外噴,噴了至少三米高。


趙麗華在車裡罵了一句什麼,發動車,往前開了一小段,然后鎖車走了。


她自始至終沒有報警,沒有報B險,甚至沒有下車看一眼。


我拍了。


那個消防栓是城北一中附近唯一的一個。


旁邊是一片老舊平房區,如果高考期間發生火災,那后果——


辦案民警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這是上個月的事?”


“五月十八號。”


“她撞完就走了?”


“對。沒報警,沒報B險,沒通知任何人。”


民警咬著腮幫子,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危害公共安全。這個夠她喝一壺的。”


后來我才知道,趙麗華找了她同學馬國良——就是那個交警隊長——想把這個事壓下去。


馬國良也確實幫忙了,他讓手下的人把那天巷子裡的監控錄像“搞丟了”。


但我不是監控攝像頭。我的照片存在手機裡,雲盤裡,電腦裡,三個地方。


馬國良壓不住。


區教育局發了通報,孫德茂被停職調查。


通報裡說“孫德茂同志身為黨員幹部,對家屬管教不嚴,造成嚴重后果”,措辭很官方,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完了。


馬國良也被調離崗位。


聽說去了一個偏遠鄉鎮的交警中隊,降級使用。


趙麗華正式批捕那天,是高考后的第七天。


我是在手機新聞上看到的。


配圖是一張趙麗華被帶出看守所的照片,她低著頭,穿著一件橘黃色的馬甲,頭發散著,沒有化妝,眼睛腫得像個桃子。


跟高考那天那個穿著真絲外套、踩著細高跟、叼著煙說“全城都為我兒子讓路”的女人,不是同一個人了。


10.


一周后,我收到一封律師函。


趙麗華要起訴我侵犯隱私,索賠三十萬。


三十萬。我月薪五千八,不吃不喝要還四年多。


我沒慌。


我把所有照片和視頻交給了一個律師。


“林楠,”鄭律師說,“你拍的那些東西,給我看看。”


我給他看了。


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說了一句話。


“這個案子,我免費幫你打。”


“為什麼?”


“因為我女兒也在七考點。因為她現在每天做噩夢,夢見考場裡沒有卷子。因為她的高考沒了,但你的證據能替她討一個公道。而且,你一個女人,能扛著這麼大的壓力一句不吭,我佩服你。”


鄭律師說得很平靜,但他的手在抖。


“反訴她。”鄭律師說,“侵犯隱私?你在公共道路上拍攝違章停車,不構成侵犯隱私。她堵了你的車,造成你的工作延誤、精神損害,你可以反訴她索賠。”


“索賠多少?”


“四萬七。”


“怎麼算的?”我問。


鄭律師翻開一個本子:


“誤工費,你高考當天工作延誤,算三天誤工,按你日薪的兩倍算,一萬二。精神損害費,她對你進行言語侮辱——她罵你‘開貨車的女人’‘女司機’‘別給臉不要臉’——造成心理創傷,一萬五。車輛磨損費,你的押運車被迫在巷子裡長時間怠速運轉,額外磨損按五千算。還有你的手機、你的存儲卡、你這兩個月拍照付出的時間和精力,按一萬算。合計四萬七。”


我點了點頭。


“不夠。”我說。


鄭律師看了我一眼。


“再加一條。”我說,“她賠償之后,必須公開向全體考生道歉。”


鄭律師笑了。那是高考以來,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法院調解那天,趙麗華沒來。她還在看守所裡。她的代理律師全程黑著臉,坐在調解桌對面,一句話都不想說。


鄭律師把證據一份一份擺出來。


四十多張照片,按時間排序。每張照片上都有日期水印,都有趙麗華的車牌,都有違章的具體描述。


壓盲道的。


佔消防通道的。


橫著停兩個車位的。


罵人的。叫人來“平事”的。


還有那張撞斷消防栓的。


趙麗華的代理律師看了這些照片之后,臉色變了三次。


從黑到白,從白到灰。


調解員問:“被告方還有什麼意見?”


代理律師沉默了足足半分鍾,然后說了一個字:“賠。”


全額賠償。


四萬七。


不打折。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廳裡,電視開著,沒人看。


空調嗡嗡響,樓下有人遛狗,狗叫了兩聲就安靜了。


茶幾上放著一個信封,是鄭律師今天下午送來的。


裡面是和解協議的復印件,趙麗華的代理律師籤了字,趙麗華在看守所裡也籤了字。


四萬七。她賠了。


但她賠不起的,是那些孩子們的高考。


我對著空蕩蕩的客廳說了一句話。


沒人聽見。


但我自己聽見了。


“我說了,按規定來。誰都不能例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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