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程毅送我的木雕小兔子,兔子的耳朵不知怎麼缺了一個角。
我捧著這只小兔子發了會兒呆。
記得那是成親第一年,程毅去縣城回來,神秘兮兮地從懷裡掏出這個。
“小傻子,你看像不像你?”
他當時笑著戳了戳兔子的三瓣嘴。
我高興得晚上都抱著它睡,后來不知怎麼就收進箱底了。
“小棠,快來看嫁衣!”爹爹在院子裡喊。
我慌忙把小兔子塞進包袱裡,跑出去看。
院子裡,兩個婆子抖開一件大紅色嫁衣。
那顏色可真亮啊,和我嫁給程毅那年穿的一樣。
“真漂亮呀……”我伸手摸了摸袖口精致的花紋,“怎麼這麼快就做好啦?”
爹爹笑呵呵地捋著胡子:“早兩個月就請城裡的老師傅開始做了,就等你點頭了。”
“好看嗎?”我隨手把嫁衣往身上一裹。
“好看好看。”爹爹笑得眼睛眯成縫,“趙家小子有福氣……”
“哐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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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突然被踹開。
程毅站在那兒,胸口劇烈起伏,眼睛SS盯著我身上的嫁衣。
“沈叔。”他聲音啞得厲害,“我能和小棠單獨說幾句嗎?”
爹爹皺眉看向我,我輕輕點了點頭。
回到房間,程毅跟了進來,反手關上門。
“你真要嫁嗎?”
“嗯。”我點點頭,“我問過爹爹了,是西村趙家的……”
“我知道。”他打斷我,“趙懷瑾,今年二十三歲,在縣學教書。”
他每說一個字,臉色就白一分。
“你都知道了?”我驚訝地睜大眼睛,“你怎麼比我知道的還多吶……”
“知道這些就夠了嗎?”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他打不打人?喝不喝酒?夜裡會不會踢被子?這些你知道嗎?”
我被他問懵了,只能小聲說:“他……他不嫌我傻……”
程毅的手一下子松開了。
他站起來背對著我,肩膀垮下去:“是啊……不嫌你傻……”
聲音輕得像嘆息,“多好的條件啊。”
外面傳來爹爹的咳嗽聲,是在催了。
我站起來,把最后一件衣裳塞進包袱。
“我要走了……”
走到門口時,我又折回來,從包袱裡掏出那只木雕小兔子。
“給。”我把小兔子塞進他手裡,小聲說,“我走以后,你就不用再裝S了。”
“程毅。”
5.
程毅的臉唰地一下白了,手指SS攥著那只小兔子。
“你……”他的嗓子有點啞,“你果然聽到了……”
爹爹在外面又咳了幾聲,我沒回答,急急出了門。
程毅猛地抬頭,像是才反應過來,抬腳就要追上來,可剛邁出一步又停住了。
“程勇?”爹爹疑惑地回頭,“你今天這是怎麼了?”
程毅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我看著他慌亂的樣子,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沒事,大哥舍不得我走呢。”
我衝爹爹笑笑,主動挽住他的胳膊,“爹爹,我們快回家吧,我想大黃了。”
我偷偷瞥了程毅一眼,心裡得意極了。
沒想到吧,還有我替他解圍的一天。
程毅的臉色難看極了,始終沒吭聲,只攥著那只小兔子站在原地,直到我們離開。
回到家,剛推開院門,大黃就“汪汪”叫著撲了過來,差點把我撞了個屁股蹲兒。
“大黃!”我蹲下來揉它的腦袋,“想我沒?”
它湿漉漉的鼻子直往我手心裡拱,尾巴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我咯咯笑著躲它的口水,它卻追著舔我的手指,嘴裡還嗚嗚地叫著,像是在說“可想S你啦”。
“好啦好啦,”我抱住它毛茸茸的腦袋,“我也想你!”
正鬧著,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鑼鼓聲。
大黃立刻豎起耳朵,“嗖”地就竄了出去。
我追到門口看,一隊人正熱熱鬧鬧地朝我家走來。
前頭那個管事扯著嗓子喊:“趙家來下聘啦!”
我跑回院裡,奇怪地問爹爹:“咦?不是都等定了日子才下聘嗎?怎麼現在就來了?”
爹爹摸著大黃的腦袋直笑:“趙家那小子等不及啦,非要先來下個小聘表個心意。”
正說著,那些人已經走到了院門前。
我一看就看見,人群裡有個斯斯文文的年輕人,準是趙懷瑾沒錯啦。
他今天穿了件嶄新的藍褂子,看著可精神了。
他恭恭敬敬行了個禮:“沈叔,沈姑娘。”
太陽照在他身上,整個人都好像在發光。
我盯著他看了半天,總覺得在哪裡見過似的。
直到他讓人提進來一個小竹籠,裡面兩只雪白的兔子正動著小鼻子。
“姑娘還記得嗎?“他眼睛彎彎的,“我們以前見過的。”
我一下子想起來了!
有一次我在山腳下發現一只兔子,它的腿被夾子夾壞了,流了好多血,疼得直發抖。
我小心地把它抱在懷裡帶回家,程毅一見就皺起眉頭:“髒S了,快扔出去。”
“不要!”我護著懷裡的兔子,“它好可憐,我們養著它好不好?”
“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還管這些畜生做什麼?”
他一把搶過兔子,拎著耳朵就要往外扔。
我哭著搶回來,兔子嚇得在我懷裡直蹬腿,血蹭了我一身。
程毅更生氣了:“看看你這傻樣!為個畜生弄成這樣,你可真是……”
那晚我躲在柴房裡給兔子包扎,笨手笨腳地把紗布纏得亂七八糟。
兔子疼得直哆嗦,我也跟著掉眼淚。
程毅突然推門進來,冷著臉:“說你笨還不承認,連個兔子都包不好!”
他伸手又來搶,我趕緊抱著兔子跑出去,在村口的槐樹下和人撞了個滿懷。
“當心。”那人扶住我,“你沒事吧?”
“我、我沒事……”我抽抽搭搭地說,“就是小兔子……快S了……”
他掏出一塊手帕,猶豫了一下,還是遞到我手裡:“擦擦臉吧。”
我接過手帕,不僅擦了眼淚,還響亮地擤了鼻涕。
“他們都說我傻……”我委屈地說,“說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更救不了它……”
“怎麼會呢?”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會心疼小動物的人,最善良了。”
我抬起頭看他:“真的嗎?”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說我善良。
往常聽慣了“傻子”、“呆子”的稱呼,這兩個字像蜜糖一樣甜進心裡。
他輕輕點頭,笑得眉眼彎彎的。
“而且,我覺得你一點也不傻。傻的人怎麼會知道要救小動物呢?”
夜風吹過槐樹,葉子沙沙得響。
他看著我認真地說:“要記住啊,善良可比聰明珍貴多了。”
后來,他幫我把兔子的傷口重新包好。
他的手特別穩,動作又輕,一邊包扎一邊教我:“紗布要這樣繞,不會勒著它。”
臨走時,他往我手心塞了塊芝麻糖:“吃點甜的,心情會好些。”
……
“想起來了?”趙懷瑾從袖中摸出一塊芝麻糖,和當年一模一樣,“給,吃點甜的,心情會好些。”
6.
我臉上一熱,低著頭接過糖,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暖暖的。
“謝、謝謝趙夫子……”
我小聲說,趕緊把糖塞進嘴裡,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化開。
“叫我懷瑾吧。”他笑著說。
我點點頭,含糊不清地喚了聲:“懷瑾。”
那兩只小白兔在籠子裡蹦蹦跳跳,我忍不住蹲下來逗它們玩。
懷瑾也蹲在我旁邊,教我怎麼喂它們吃菜葉。
“要這樣拿,”他示範給我看,“它們就不會咬到你的手指。”
爹爹和懷瑾說了會兒話,他就起身告辭了。
我抱著兔籠舍不得放手,一直送到大門口。
“過幾日我再來看它們。”懷瑾笑著說。
我開心地點頭,回屋就把兔籠放在床邊,一邊哼著小曲一邊喂兔子吃菜葉。
它們的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可愛極了。
“就這麼喜歡?”
冷冰冰的聲音突然從身后傳來,嚇得我手一抖,菜葉掉在地上。
程毅不知道什麼時候追來了,正站在房門口,臉色陰沉得嚇人。
“當、當然喜歡。”我下意識地抱緊兔籠,“懷瑾送我的。”
“懷瑾?”他的聲音突然拔高,“叫得這麼親熱?”
他回頭瞥了一眼院子裡堆著的紅綢箱子,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真要嫁給他?”
“當然啦!”我用力點頭,“聘禮都收了,你看這小兔子多可——”
“不許嫁!”他猛地打斷我,眼睛紅紅的。
我被他嚇住了:“為、為什麼?”
“他不適合你。”
“可爹爹說合適……”
“到底是你嫁,還是你爹嫁?!”
他突然吼出聲,嚇得小兔子在籠子裡亂竄。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突然覺得委屈:“你和婉兒姐在一起不是挺開心的嗎?幹嘛管我嫁誰……”
程毅的呼吸變得又急又重,胸口劇烈起伏著:“總之不許嫁!”
“我偏要嫁!”我也來了脾氣,把兔籠舉到他面前,“我都收了人家的小兔子了……”
我的話音剛落,程毅突然一把搶過兔籠,揚手就往地上砸。
“不要!”我尖叫一聲撲上去,但還是晚了一步。
籠子摔在地上裂開了,兩只兔子嚇得四處亂竄。
“我的兔子!”我哭著去抓,膝蓋磕在地上生疼。
程毅似乎也被自己的舉動驚到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爬過去把瑟瑟發抖的小兔子護在懷裡,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幹什麼呀……它們那麼小……”
“怎麼了,小棠?!”
爹爹聞聲抄著掃帚衝進來,看到這一幕臉色驟變,“程勇!你在幹什麼?”
程毅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轉身就往外跑。
“站住!”爹爹厲聲喝道,但程毅已經跑沒影了。
爹爹上前扶起我:“小棠,程勇欺負你了?”
“爹,他不是程勇……”我抽抽搭搭地抹著眼淚,“他是程毅……他根本沒S……”
爹爹身子猛地一僵,手裡的掃帚“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最后黑得像鍋底一樣。
“好哇!”爹爹氣得直跺腳,胡子都翹起來了,“這個混賬東西!裝神弄鬼欺負我閨女!看我不打斷他的腿!”
我SS拽住爹爹的袖子,眼淚掉得更兇了:“算了爹……讓他走吧……”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他摔了我的小兔子……我……我再也不想看見他了……”
7.
過了幾日,我正蹲在院子裡給小兔子順毛,懷瑾果然來看它們啦。
他手裡提著個好看的竹籠子,上面還掛著個小鈴鐺,風一吹就叮當響。
“這個籠子又大又結實。”他蹲下身來,“下面還鋪了好幾層棉布。”
我伸手摸了摸,真的軟多了。
懷瑾又從口袋裡掏出綠綠的草:“這個草甜,兔子愛吃。”
小兔子聞到味道,蹦蹦跳跳鑽進新籠子。
我開心地拍手:“它們真的喜歡耶!”
午飯時,他不動聲色地把辣子雞丁挪遠,又仔細替我挑淨魚刺。
我咬著筷子發呆。
連程毅都記不住我不吃辣,他怎麼會知道?
走的時候,他忽然往我手裡塞了個油紙包:“聽說你愛吃這個。”
我打開一看,是蜜棗!
一顆顆裹著糖霜,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我趴在窗戶上看著他走遠,青色的衣裳在巷子口一轉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