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夢裡懷瑾一包一包往我懷裡塞蜜餞,眼角彎彎地說:“慢些吃。”
我歡喜得不得了。
第二天醒來,卻發現油紙包被咬破了一個小角。
哼!準是大黃這個貪吃鬼半夜偷吃的!
我氣鼓鼓地想著要告訴懷瑾,突然發現,我好像已經在盼著下一次和他見面了。
再后來,懷瑾來得更勤快了。
有時候他會帶一枝紅梅花,花上還掛著亮晶晶的小冰碴子。
有時候從棉袄裡掏出個熱乎乎的烤紅薯,掰開來直冒甜絲絲的熱氣。
有回雪下得正緊,他頂著滿腦袋雪花跑來,懷裡還揣著個暖烘烘的小手爐。
“這麼冷的天,等雪停了再來呀?”
我趕緊把他拉進屋,手忙腳亂地給他拍打身上的雪粒子。
他鼻子凍得紅通通的,卻從袖子裡掏出幾根幹草:
“昨兒答應教你編小兔子的……你看,這草我用溫水泡軟了,好編得很!”
“笨懷瑾!”我噗嗤笑出聲,“我又不是非要今天學……”
說完我自己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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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居然輪到我說別人笨啦?
“還有這個呢。”他又從懷裡掏出個熱乎乎的油紙包,放在我手心。
一打開,哇!是糖炒慄子!
香噴噴的,殼都笑裂嘴啦!
我剝慄子剝得滿手糖汁,懷瑾就拿出帕子給我擦手,那帕子香香的,跟他身上的味道一樣好聞。
“懷瑾,”我一邊吃慄子,一邊掰著手指頭數,“這個月你都來十一回啦!”
他眼睛笑成兩道小月牙:“我們小棠記性真好。”
爹爹從灶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
“懷瑾,這大冷天的天天往我們這兒跑,學堂裡的娃娃們該鬧意見了吧?”
懷瑾的耳朵尖頓時紅了,結結巴巴地說:
“我、我趁著午休來的……下午的課還趕得上。”
說著又往我手裡塞了顆剝好的慄子,熱乎乎的,跟他的手心一樣暖和。
快到過年的時候,懷瑾來幫爹爹貼春聯。
紅豔豔的紙上,他的字像跳舞的小人兒一樣好看。
“小棠,”他突然叫我,手裡的漿糊刷子抖啊抖,“年后……我想請沈叔挑個日子。”
我踮著腳貼福字,頭也不回地問:“啥日子呀?”
一扭頭,發現他的臉比春聯還紅,支支吾吾地說:
“就是……就是把你接回家的日子……”
爹爹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咳嗽一聲:
“我看二月初八就是個好日子。”
懷瑾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
打開一看,是兩只木頭雕的小人兒。
扎小辮的女娃娃眉眼彎彎,書生模樣的男娃娃還捧著本書呢。
“我刻了好久……”他緊張得手都在抖,“你看像不像?”
“跟我們倆一模一樣呢!”我把小木偶翻來覆去地看,最后寶貝似的揣進懷裡,“懷瑾最好啦!”
8.
那日正是上元佳節,街上的花燈亮得晃眼。
懷瑾給我買了盞胖乎乎的小兔子燈,我提著它蹦蹦跳跳往家跑。
燈籠裡的燭火一跳一跳,照得地上的影子也跟著蹦跶。
一進門我就舉著花燈往兔籠子跟前湊:“你們看,這是你們的燈籠小弟~”
小兔子們嚇得直往幹草堆裡鑽,鼻子一抽一抽的。
我趕緊把花燈放到地上,抱了一只出來安撫。
“都是我不好……”我摸著小兔子軟乎乎的毛,突然想起懷瑾說過兔子膽子小,“下次不嚇你們啦!”
突然“咣當”一聲,院門被人撞得直搖晃。
程毅跌跌撞撞地闖進來,渾身都是酒味。
他的眼睛紅得嚇人,下巴上的胡茬亂糟糟的,跟從前那個總是幹幹淨淨的程毅一點也不像。
他“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膝蓋砸在地上好響。
“小棠……”他的嗓子啞得厲害,“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那會兒怎麼就鬼迷心竅……”
他跪著往前挪,想抓我的袖子,“你跟我回家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
我嚇得往后退,懷裡的兔子也嚇得直往我懷裡鑽。
“不行呀,”我搖搖頭,“我和懷瑾要成親啦,日子都定好了。”
“定了?”他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什麼時候?”
“二月初八。”我小聲回答,“你要來喝喜酒嗎?”
程毅突然笑了,可那笑聲比哭還難聽:“喜酒……小棠,你一定要這麼殘忍嗎?”
我摸了摸懷裡發抖的小兔子,心想:明明是他先不要我的呀,怎麼現在反倒說我殘忍呢?
“程毅!”爹爹舉著掃帚衝進來,“你還有臉來!”
掃帚重重打在程毅背上,他悶哼一聲,卻不肯躲:“爹,您打吧,打S我也認……”
“誰是你爹!”爹爹氣得發抖,又是一掃帚下去,“裝S欺負我閨女,現在還有臉來求原諒?”
程毅被打得晃了晃,還是跪得直挺挺的。
我躲在爹爹身后,看見他眼睛紅紅的。
“小棠……”
我揪著爹爹的衣角晃了晃:“爹,讓他走吧……”
爹爹連推帶搡地把程毅趕了出去,還“砰”地關上了門。
我以為這事就這麼算了,誰知道第二天一早推開窗,就看見程毅跪在院門外。
他的身上落滿了雪,像個雪人似的。
爹爹罵罵咧咧地出去趕人,可程毅就像釘在了地上似的,怎麼拽都不動。
最后爹爹也沒了法子,只能隨他去。
到了傍晚,程毅終於支撐不住,“咚”的一聲栽倒在地上。
爹爹罵歸罵,終究不忍心,還是叫人把他抬回了程家。
聽說他回去后高燒不退,一直在說胡話。
過了幾日,婉兒姐和婆母來找我,兩人的眼睛腫得像核桃一樣。
婉兒姐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小棠……我、我對不起你……”
婆母拉著我的手直抖:“好孩子……娘……娘也騙了你……”
我呆呆地站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婉兒姐突然跪了下來:“我早就知道他不是勇哥……”
她哭得發抖,“可我怕……怕年紀輕輕就守寡……所以就將錯就錯……”
“他現在不肯好好吃藥,一直喊著要見你……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可是……”
“小棠……”婆母也跟著跪下了,“娘知道,是我們程家對不住你……可毅兒他真的知錯了……求求你,跟我回去見他一面吧……”
我低頭看著鞋尖上的泥點,心裡像塞了一團亂麻。
但最終,我還是搖了搖頭,小聲說:“你們回去吧,我馬上要有新家了。”
我和程毅的事很快在村裡傳開了。
有人說他痴情,有人說他活該,還有人說我是鐵石心腸。
懷瑾來看我時,帶了一包新炒的慄子。
他什麼也沒問,只是坐在我旁邊,一顆一顆地剝給我吃。
“甜嗎?”他問。
我點點頭,把慄子肉掰成兩半,一半塞進他嘴裡。
“小棠,”懷瑾突然說,“你要是想去看他……”
我往他懷裡靠了靠,認真地問他:
“懷瑾,如果我不去看他,真的很殘忍嗎?”
他輕輕摸了摸我的頭發:
“善良不是軟弱,拒絕也不是殘忍。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想做的誰也不能逼你。”
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那我不去。”
9.
轉眼就到了二月初八,那天的天氣好極了。
我正咬著懷瑾送來的糖炒慄子,喜婆風風火火闖進來:
“新娘子怎麼還在吃!該出門了!”
我慌忙把剩下的半包慄子塞進袖袋,穿著那件大紅嫁衣上了花轎。
蓋頭上的流蘇晃啊晃,晃得我直想打噴嚏。
喜婆扶我下轎時,外頭突然靜悄悄的。
我忍不住掀起蓋頭一角,看見程毅站在趙家門口。
他瘦得厲害,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睛卻紅得嚇人。
“小棠……”他啞著嗓子喊我,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懷瑾下意識擋在我前面。
我拽了拽他的袖子,從他身后探出腦袋:“程毅,你是來吃喜酒的嗎?”
程毅的嘴唇抖得厲害:“我……我是來……”
“新娘子不能自己掀蓋頭!”喜婆急得直跺腳,又小聲嘀咕,“真是個傻丫頭。”
程毅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小棠,我對不起你!我騙了你,我負了你,我……我活該遭報應。”
他從懷裡掏出那只木雕小兔子來,兔子的耳朵已經補得好好的了。
“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不恨你呀。”我歪著頭看他,“懷瑾說,恨一個人要花好多好多力氣……有那些力氣,我還不如留著剝糖炒慄子呢。”
程毅呆住了,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我又補充道:“懷瑾還說,答應過要對誰好,就要一直對誰好。你答應過要對小棠好,可是你沒有做到。”
我看著他的眼睛,鄭重其事道,“所以,我也不可以再給你機會了。”
程毅愣了一會兒,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你不恨我……你竟然不恨我……”
小兔子從他手裡滑落,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像個醉漢一樣往人群外擠。
有個小孩指著他喊:“瘋子!瘋子!”
他卻好像沒聽見似的,跌跌撞撞地走遠了。
我看著他踉跄的背影,實在是想不明白。
“他可真是奇怪……我不恨他,難道不好嗎?”
我扯了扯喜婆的袖子,“婆婆,他怎麼看起來一點都不開心呢?”
喜婆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我的手:“傻丫頭,有時候不恨,比恨更讓人難受啊。”
說著,她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什麼,“快把蓋頭蓋上!蓋上!”
我趕緊放下蓋頭,眼前又只剩下紅彤彤一片。
喜樂重新奏響,懷瑾溫熱的手緊緊握住我的。
我能感覺到他的手心微微發汗,卻還是穩穩地牽著我走向喜堂。
“一拜天地——”
我規規矩矩地跪下,懷瑾卻差點被自己的衣擺絆倒,惹得滿堂賓客都笑起來。
“二拜高堂——”
爹爹在座上偷偷抹眼淚,我聽見他吸鼻子的聲音。
“夫妻對拜——”
我彎下腰時,蓋頭突然滑落一角,正好看見懷瑾紅透的耳根。
他慌忙伸手要幫我蓋好,卻把蓋頭整個掀了下來。
滿堂哄笑聲中,懷瑾呆呆地望著我,突然輕輕喚了聲:“娘子。”
我眨眨眼,咧著嘴笑了:“真好聽!”
以前程毅只會喊我小傻子,原來被叫娘子是這樣的感覺。
懷瑾像是得了什麼寶貝,又連著喚:“娘子,娘子,娘子……”
一聲比一聲溫柔。
喜婆在一旁急得直拍大腿:“哎喲!新郎官你別著急啊!還沒到洞房呢!”
可懷瑾已經打橫把我抱了起來,在一片起哄聲中大步往后院走。
我把臉埋在他胸前,聽見他心跳得又快又響,像是揣了只活蹦亂跳的兔子。
紅燭高照的洞房裡,他把我放在鋪滿紅棗花生的喜床上,又喚了聲:“娘子”。
這次我沒應聲,只是伸手摸了摸他滾燙的臉頰。
窗外,大黃在院子裡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爹爹和賓客們還在前院喝酒談笑。
我突然想起了什麼,從袖子裡摸出那半包慄子,窸窸窣窣剝開一顆:“你要吃慄子嗎?可甜啦!”
他笑著搖搖頭,輕輕吹滅了紅燭。
“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像蜜糖一樣黏糊糊的。
我被他緊緊摟著,聞著他身上好聞的香味,忍不住又往他懷裡鑽了鑽。
心想,明天一定要告訴他。
今天的慄子,比往常的都要甜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