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玉嬌雖然是主母,但她必不會在婚事上同你計較!」
我搖著手中外邦進貢的金絲團扇。
「來人,把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給我打出去!」
放著太子妃不當,讓我給你做妾。
吃屎去吧!
01
快接近晌午的時候,陸執舟乘坐一頂金絲軟轎出現在侯府的門口。
四十擔掛滿紅綢的聘禮洋洋灑灑被抬進定南侯府。
彼時,我正在園內招呼著雜役將塵封了二十年的女兒紅從地底下挖出來。
陸執舟聲音響亮,站在院子裡喚我。
「相宜,我今日剛到京城,就馬不停蹄地趕來履約,迎你做我國公府的貴妾!」
我通知門房,不必理會。
陸執舟卻以為我還因他在江南娶妻的事鬧性子。
遂又提高了音量。
「相宜,我還帶了玉嬌上門給你解釋,就連聘禮,我都多加了十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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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兒了!你知道,我不是個耐哄人的性子!」
我心頭一顫。
宋玉嬌,他在江南的結發妻子。
區區一個樂坊的樂女而已,竟讓素以紈绔著稱的陸執舟傾心相許,不過月餘,就娶她為妻,在江南拜了天地。
出於好奇,我還是放下手中的酒,迎了出去。
看見我后,陸執舟面上的神情驟然一松,頗有些自得。
「我就知道,你還是想見我的。」
「相宜,你倒是沒變,還和三年前一樣漂亮。」
「不過就是年齡大了些,但也無妨,始終你都是要嫁給我的。」
兩年時間未見,他臉上褪去了少年的青澀稚嫩,或許是已為人夫的緣故,眉眼間多了幾分沉穩自信。
我沒搭理他,將目光又移到宋玉嬌身上。
她生得溫婉靈動,小家碧玉,一副弱柳迎風的姿態,緊緊靠在陸執舟的身側。
身上披著的,是我三年前在陸執舟上戰場那日,親手為他縫制的狐裘,甚至就連那銀狐還是我獵來的。
我向她邁進一步,手指劃過她身上那件銀色大裳,目光沉靜。
「你可知,陸執舟在娶你之前,是和我有婚約的。」
她神色怯怯,垂眸小退一步。
「夫君和我說過。」
「那你為何還——」
我的話被陸執舟將她護在懷裡的動作截斷。
他看我的眼神裡多了一絲防備。
「相宜,這不關玉嬌的事,是我執意要娶她,那日她因我落水,被壞了名聲,若是我不娶她,她一個女子,如何在這個世道自處?」
「傳出去,我永國公府豈不是讓人笑話。」
他將女子名節和國公府的聲譽搬出來,為自己背棄婚約一事開脫。
又話鋒一轉:
「但你放心,玉嬌為人大度得體,必然不會在你我婚約一事上計較,她已經同意,讓你入侯府做貴妾。」
「日后,你們便以姐妹相稱,無論大小,我也斷然不會偏心誰。」
我訕訕一笑,打趣地看著陸執舟。
「我放著侯府大小姐不當,去給你做妾,陸執舟,你好大的臉。」
他被我一嗆,臉色微漲:
「是貴妾!」
「我已和玉嬌商量過,等她生下嫡長子,我就抬你做平妻,屆時,你們誰也不會比誰低一頭。」
「她現下已有三個月的身孕,我必然不會讓你等太久。」
我冷睨著他,差點被他的這番話逗笑。
「陸執舟,你既已娶妻,你我之事便早已作廢,我斷然也不會嫁給你,抬著你的東西,打哪兒來就回哪兒去。」
轉身之際,卻被他突然拽過手腕。
他戲謔開口:
「顧相宜,你不嫁給我,還能嫁給誰?」
「全京城誰不知,你喜歡我,離了我,誰敢娶你?」
「雖然你嘴上這麼說,但心裡可眼巴巴盼著我回來吧,否則也不會把自己熬成老姑娘還待字閨中。」
「你敢說,你對我沒有心存幻想?」
宋玉嬌在他身后發出一陣哂笑,又連忙捂住嘴,挑釁般看著我。
陸執舟說得也不全錯,他剛離開那兩年,我的確日日盼著他回來娶我,因著那一紙婚約,過了適嫁年齡,也沒有一個媒婆敢上門提親。
我篤定他會來,所以我等。
卻等到他和宋玉嬌在江南成婚的消息。
我和祖母當即去了國公府,和國公爺退了婚。
這件事,我差人給他去了信的。
或許是他只顧著宋玉嬌的軟玉溫香,將此事忘了。
思及至此,我面帶諷色:
「既然你也說是幻想,那又何必當真。」
「我顧相宜,哪怕是東宮太子也是嫁得的,就不勞世子爺操心了。」
他發出一陣極輕的淺笑。
「東宮那位,是天之驕子,你文墨不通,只識舞刀弄棒,又過了適嫁的年歲,如何嫁得。」
「我知道你還在氣頭上,所以才會這般胡言亂語。」
「但婚姻大事,開不得玩笑,以后莫要再提。」
「你且準備一下,待我安頓好玉嬌后,自會迎你入府。」
我溢出一聲冷哼,搖著手中握著的金絲團扇。
「來人,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給我打出去!」
02
門房拿著掃帚,欲將陸執舟掃地出門。
偏巧我院裡的小廝跑出來問我,挖出來的女兒紅放在哪個院裡。
陸執舟打眼往園內瞧了一眼。
嘴角不自覺地往上輕佻。
「相宜,連喜酒都備下了,還說不想嫁給我?」
「你怕是早就得知我要回京的消息,心裡按捺不住了吧。」
「今日這番做派,不過就是想讓我向你服個軟,幾年不見,別的沒學會,倒是慣會些拿捏人的手段了。」
我剛想打斷他的話,告訴他,這是我和太子成婚用的喜酒,他又接著侃侃而談。
「聽說前些日子,皇上賞了你們顧家一顆千年人參,你且去拿出來,給玉嬌安胎用。」
「大夫說,她胎象不穩,需要千年人參入藥,總之你都是要嫁過來的,就當拿來孝敬主母了吧。」
他說這話時神採飛揚,志得意滿。
他不知那顆千年人參是因為太子得知我有咳疾,特意向皇上求來的。
我抬眸,唇邊含笑:「世子莫不是忘了,我也要用這顆千年人參治療咳疾。」
我原是沒有肺症的。
十歲那年同父兄搬到了京城,才患上了此病。
太醫說是因為我早年在西北生活慣了,水土不服的緣故。
需要千年人參入藥,慢慢調理。
百年人參好尋,千年人參難得。
陸執舟在早年間,也曾向我許諾過。
他說:「等我立了戰功,就向陛下求一株千年人參,定能治好你這勞什子病症。」
不過才幾年工夫,他就將這件事拋諸腦后,還想讓我拿出來孝敬宋玉嬌。
當真是荒唐。
聞此,他尷尬地努了努嘴:
「總歸,你那病症也拖了好幾年,並不礙事,但——玉嬌她,她等不得。」
「不如,你就先將那千年人參讓給她可好?我一定會再給你尋一株更好的。」
我微微蹙著眉,神色不虞:
「她等不等得,關我何事。」
「我堂堂定南侯府嫡女的東西,豈是說讓就讓的?」
我故意斜了陸執舟一眼。
「又不是什麼阿貓阿狗。」
「就算丟了,頂多心疼幾日,也就罷了。」
「千年人參,萬兩黃金也換不來的東西。」
「你當我傻?」
他抿著唇,還想再說些什麼。
門房見機地拿起掃帚往他的方向掃了過去。
「這是打哪兒來的垃圾,真晦氣!」
03
我與太子的婚事是昨日方才定下。
聖旨是今日上午才送到府上的。
按照大夏禮制,要等三日后欽天監那邊納吉再送到各州府,告知於眾。
所以知道此事的人並不多。
而我也並不想大肆聲張,招惹是非。
但陸執舟若是有心打聽一番,便知道,我和太子近來關系匪淺。
就連他成婚一事,也是太子下江南時碰巧撞見寫信告知於我的。
陸執舟帶著宋玉嬌走后,丫鬟秋水還在為這件事憤憤不平。
「小姐,你說好端端的人怎麼突然就爛掉了。」
我心下一陣愴然。
是突然爛的嗎?好像也不是。
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或許是從他騙我,他要去參軍,不能按照婚期約定,娶我的時候。
又或許,他本來就是這樣一個薄情寡信之人。
04
陸執舟是我從西北回來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那一年,我跟著母親,參加長公主舉辦的簪花宴。
母親被長公主叫到內間說體己話。
我跟著眾多夫人帶來的小女娘在花園裡玩耍。
她們各個都算得上是膚白貌美,如凝脂白玉,像是在瓷瓶裡養出來的。
而我,皮膚被風沙磨的粗礫,被日光曬得黝黑。
引得眾人嘲笑。
【瞧,她長得和我們不一樣,不像貴女,倒像灶膛裡的黑炭!】
【聽說是從西北剛回來的,身上的馬糞味兒怕都還沒洗幹淨。】
....
我頭頂空落落的,心裡也空落落的。
索性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扔石子兒。
不知是打到了誰的腦袋,正準備抬頭去看的時候,又被人從身后叫住。
「你就是從西北來的小女娘?」
一張生得極為好看的臉闖進了我的瞳孔裡。
我驚得呼吸一顫。
那一日,我們坐在假山背后,他拉著我,讓我給他講西北荒漠上的落日,戈壁上的黃沙,烽火臺上的孤煙,和蒼穹下的星河。
他說,他阿娘就是在西北長大的,是一名厲害的女將軍。
和我阿娘一樣。
但他的阿娘永遠留在了西北。
臨別的時候,他將手中的一株海棠插在我的鬢邊。
「我是國公府的小世子,我叫陸執舟。」
「這海棠顏色鮮紅灼烈,襯你極好!」
再次見到他是第二年春,我父親因為又立軍功,被加封為柱國。
他父親永國公帶著他來侯府做客。
席間,多次提到兩家早年間在西北定下的娃娃親。
於是,我和陸執舟的中間多了一紙婚約。
自那之后,他總是來侯府找我。
給我帶時興的發簪,胭脂,糕點。
我們一起放過紙鳶,賞過花燈,逛過廟會。
只等及笄后,他上門迎我入府。
可我及笄那日,父親因卷入一起糧草案,被大理寺的人帶走。
一時,整個定南侯府陷入風口浪尖。
那日過后,陸執舟來找我。
他說他要去西北參軍,婚約一事,暫且擱置。
「相宜,等我立了軍功,我再來娶你!」
「你等我兩年,我給你掙個诰命,到時我看誰還敢笑你是攀了我國公府的高枝!」
他言笑晏晏,他信誓旦旦。
我當真等了他兩年。
卻等到,太子跟我說,他根本沒有真的去參軍。
「陸執舟不過是借著參軍的幌子躲你家這門姻親罷了。」
「你怕還不知,他早就在江南另娶了。」
「不過是個樂坊裡的女子,論身份哪比得上你。」
他的話說得沒那麼直白,但我知道,拋卻身份門第,陸執舟真正喜歡的人是那個江南女子。
她叫宋玉嬌。
他對我,從來都不是真心愛重。
此番回來又是為何呢?
我並不想再在這種事情上枉費心神,只是差了門房,下次再見到陸執舟不必再放他進來。
05
第二日,我去珍寶坊挑選料子,想親自繡一張紅蓋頭添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