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6


陸執舟回到國公府,門房見他是一個人回來的,終於打開了大門。


他跑到老國公的書房,直挺挺地跪下。


「父親,我記得家裡有一張丹書鐵券,你拿著去求聖上,求他給我和相宜賜婚!」


「趁著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您這把老骨頭去求聖上的話,他一定會松口的!」


「你這逆子!」


老國公將書案上的茶渣猛地砸向陸執舟的額角。


險些被他氣得背過氣去。


「我早就同你說過,你娶了那江南女子,必有后悔之日,你偏不聽,如今又想娶顧家丫頭,你是想撺掇著我闔府上下謀逆不成!」


陸執舟神色微怔,眼神裡泛著清澈的愚鈍。


「父親此話何意?」


老國公努力順了口氣。


「就在方才,宮裡已經往各州府宣了明旨,顧相宜被欽點為太子妃,此事已然落定,你就不要再肖想了!」


陸執舟挺直的背脊完全塌陷下去。


胸口像是被砸了一記鐵錘。


此時,門房著急忙慌跑進來,手上還沾著些血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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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太子殿下差人將宋姑娘送到府上,讓老爺您看著辦。」


老國公聞此,又用力踹了陸執舟一腳。


「我國公府的臉面都要讓你給丟盡了!」


宋玉嬌從門外爬了進來,鮮血拖了一地。


「夫君,救我,救救我們的孩子。」


陸執舟仿佛斷了所有的心氣,麻木地看著宋玉嬌。


「玉嬌,孩子沒了,是好事。」


宋玉嬌難以置信地瞪大了雙眼,驀地從口中嘔出一口鮮血,兩眼一閉,直接暈了過去。


他雙眼無神,耷拉著肩,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想不通,事情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按照他的計劃,他此次回來,顧相宜應當是很高興的,一來她本就喜歡他,二來她年齡擺在那,論身份門第,舍他其誰?


他也沒想過真的要讓她做妾,只是宋玉嬌總在他耳邊吹枕邊風,怕相宜進府后給她臉色,所以他才想著先以貴妾的身份壓一壓顧相宜的性子。


等宋玉嬌的嫡子出生,就扶她為平妻。


她身后有侯府,性子又強,哪能真的吃虧,更何況,他也斷然不會偏心誰。


他是喜歡顧相宜的,性子明媚張揚,但他想著若是今后只能娶她一人,日子未免也太過無趣。


所以臨近婚期的時候,他跑了,借著去西北參軍的由頭,他下了江南。


遇見了宋玉嬌。


她溫柔小意,柔情似水,和顧相宜截然相反。


宋玉嬌元宵落水那日,他毫不猶豫地就跳下去,將人撈了起來。


那日后,她猶如藤蔓,纏得他脫不開身。


就先迎娶她吧,他想。


顧相宜性子大大咧咧,不會真的同他計較。


等生米煮成熟飯,她也不會為難宋玉嬌。


當真是兩全其美的法子!


哪料到,太子會捷足先登。


那年在江南,蕭啟說是為自己的心上人而來,他又怎會想到,他的心上人是顧相宜。


錯了,都錯了!


陸執舟將自己關在房內,幾日不出門,不斷在腦海中翻湧著和顧相宜的往昔。


每到深夜,這種情緒讓他難受的睡不著覺。


在得知太子要在東宮設宴,為顧相宜舉辦封妃禮的消息后,他終於從床上坐了起來。


無論如何,他還是要為自己爭取最后一次。


只要他誠懇道歉,顧相宜沒準是會心軟的。


屆時,他再拿著府上的丹書鐵券去求聖上退婚。


他如是想,立刻叫來僕從為他洗漱更衣。


17


不過是場晚宴,蕭啟弄得跟要結婚似的。


處處張燈結彩,還在回廊處掛了不少我和他的畫像。


還親提四個字:卿卿與我。


陸執舟路過那些畫像時駐足了許久。


上面畫著的都是蕭啟與我相處的日常。


湖上泛舟,策馬狩獵,元宵賞燈,檐下避雨,酒樓聽曲……


筆觸柔軟細膩,我的一顰一笑都刻畫得栩栩如生。


他每瞧上一眼,臉色便白一寸。


等走完那道長廊時,他面部血色盡失。


原來在他不在的三年裡,蕭啟竟然陪著顧相宜做了那麼多事。


多到每一件都可以覆蓋他在她記憶裡的位置。


他心中泛起絲絲苦澀,似要將他整個人淹沒在一片苦海之中。


席間,鳳舞鸞鳴。


我和蕭啟同坐,他的衣擺極其自然地交疊在我的衣擺上。


他又在竊喜,耳尖染上一抹淡粉色。


手不停地為我布菜。


八寶鴨剛下肚,駝峰炙又夾到了我的碗裡。


我的碗裡層層疊疊堆了個滿。


我小聲提醒:「好歹是太子,你也不怕那些大臣笑話。」


他揚起唇角,眸間帶笑:


「我就是要讓他們知道,你在我心中的地位,他們日后才能敬你如敬我一般。」


「也是讓他們學學,太子尚能為妻俯首布菜,他們又為何不能善待發妻,偏偏嬌慣妾室。」


「太子,當為天下臣民之表率!」


我嗔了他一眼:「還沒成婚呢。」


他在桌案下忽地抓住我的指尖:


「不然呢,難道你后悔了?」


他眉尾上揚,聲音卷著絲絲酒意,醉人得很。


「后悔也來不及了。」


「你這輩子都別想甩掉我。」


他洋洋得意地左右晃了晃腦袋。


我的心不由地一軟,撞進他那雙溫煦的眼眸中。


他眼底的我,彎眉淺笑,恰如四月春風。


陸執舟看著眼前的一幕,端著杯盞的指節寸寸發白,手背青筋凸起得厲害。


對上我的眼睛時,他眼尾霎時紅透。


倒像是我負了他一樣。


真是虛偽又做作。


我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宴席過半,我有些困倦,準備回房休息。


陸執舟不知從何處鑽出來,一把攔住我的去路。


我這才注意到,才兩日未見,他竟消瘦得如此厲害。


原本裁剪得體的衣裳,被風吹得搖搖欲墜。


他眼裡氤氲著一層水霧,眸光微閃,像碎掉的琉璃。


開口時,聲線顫抖。


「相宜,我已經休了宋玉嬌。」


「你能不能看在我們十年的情誼上,給我一個機會?」


「我不計較你和殿下的事,你也不要計較我和宋玉嬌的事,我們就當扯平了好不好?」


我看著他身形狼狽的樣子只覺得暗爽。


「陸執舟,像你這種自私自利的人,淺薄愚蠢之人,怎麼還會覺得我能看得上你?」


「你連蕭啟的一根頭發絲兒都比不上。」


「他君子端方,玉樹臨風,風採偏偏,英俊不凡,面如玉冠,霽月風清!」


「我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


「如今只恨不得和你老S不相往來!」


他身形一顫,差點沒有站穩,一手扶住身側的假山。


「相宜,以前,你不是這樣說的。」


「是不是蕭啟給你下了什麼蠱!」


「對!一定是這樣!否則,你不會舍得離開我!」


「今日,我就帶你私奔!我們天南地北,做一對亡命鴛鴦,從此浪跡天涯!」


「也好過,他將你困在這宮牆之內,不見天日!」


他急躁地向前伸手拉我。


我伸出腳,直接踹了上去,將他踹翻在地。


還用力地在他的胸口碾了碾。


「不知S活的東西,你也配?」


他突然大笑出聲,眼角含淚。


「你S了我吧,相宜,若是不能和你在一起,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與其看你和別的男人在一起,不如給我個痛快!」


「相宜,我就是要讓蕭啟知道,活人是爭不過S人的!」


天菩薩,我以前也沒覺得陸執舟如此抽象。


正扶額無奈之際,蕭啟從身后走了出來。


他壓低了嗓音,極具壓迫感。


「既然你這麼想S,不如我成全你?」


陸執舟從地上坐起來,撐著身體,依舊不S心。


「殿下,相宜只是一時被你蒙蔽,產生了一些錯覺,並非真心喜歡你。」


「臣懇請殿下,成全我和相宜!」


蕭啟側過頭,面容松倦地看向我。


「相宜,需要我成全你們嗎?」


我連連搖頭,上前挽住蕭啟的手腕,又把腦袋貼上去。


態度十分恭順諂媚。


「殿下,完全不需要。」


他眉間帶著得逞的笑,轉頭冷看著陸執舟。


「敢覬覦孤的太子妃,你當真是不知S活。」


「私拿我送給相宜的寶玉,更是罪加一等。」


「孤念著老國公對江山社稷的功績,免你S罪。」


「就削爵流放西北充軍吧。」


陸執舟失去所有的力氣,癱倒在地,眼神裡只剩下深深的絕望和痛苦。


蕭啟命人將他抬回了府上。


他又抬眼看向我,眸光清潤地朝我彎了彎唇角。


「剛才我都聽見了。」


「相宜,我就知道,你心裡是有我的!」


「只是沒想到,我在你心裡竟然如此出類拔萃,如此驚為天人!」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很好,蕭啟被我剛才那一番話哄成了翹嘴。


18


陸執舟流放那日,在城門口站了許久。


他迎著頭頂的烈日,眯著眼朝城門望去。


只見熙攘人群,行色匆匆,直到他們一寸寸退成模糊的背景。


他看了許久,久到眼睛泛酸,也沒看到心中的那個人影。


他低下頭,發出一聲痛苦的冷嘲。


來不及悲傷,便被官兵押解著趕赴西北充軍。


此時,我正坐在院子裡,吃著蕭啟親自為我送過來的嶺南荔枝。


他將剝了皮的荔枝穩穩送到我的嘴邊。


我輕咬下去,汁水四溢。


初夏的陽光透過斑駁的樹葉,落在蕭啟的臉上。


在他潋滟的眸子中投出細碎的光影,溫柔得不像話。


他眨了眨眼睫,每根眼睫都變成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拂在我的心尖兒上。


又酥又痒。


忽然耳邊傳來他的一聲輕語。


「相宜,你還要親多久?」


我趕緊回過神,才注意到他的唇角沾著我的口脂,紅色的,將他的唇襯得越發嬌豔。


我暗自咬了咬唇角。


眼前的人不由分說,將我重新拽回他的懷裡,手掌用力扣住我的后腦勺。


將方才那個淺嘗輒止的吻,一再加深。


荔枝的甜味縈繞在唇齒間。


真甜。


19


再次聽到陸執舟的消息,是在半年后。


因為在戰場上分神,一箭穿心,當場S亡。


我心中無波無瀾。


S了就S了吧。


這輩子當真不會相見了。


甚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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