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進場會暈倒,作文寫跑題,最后差三分落榜。讓我替你寫,我能改變你的未來。”
我攥著準考證往后退,只覺得這人瘋了。
她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六歲時偷穿媽媽高跟鞋崴了腳,初二暗戀班長寫了一整本日記,昨晚你因為覺得自己考不上在被窩裡哭了二十分鍾。”
“還要我繼續說嗎?”
我僵在原地,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這時,眼前卻突然浮現彈幕:
【上輩子女鵝不相信她說的話,最后落得一個月兩千八工資的下場,患癌的媽媽也因為沒及時湊齊手術費活生生病S了。】
【看來她又要走上輩子的老路咯!】
1
“你怎麼知道這些?”
“因為我經歷過。”她嘴角動了動,笑得很淡,又說了句,“還要我繼續說嗎?”
她遞給我一張工資條,上面的名字是我自己,總工資只有2840。
我低頭看,沒說話,腦子裡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偷穿高跟鞋是趁媽媽上班偷偷穿的,崴了腳也沒敢說,自己一瘸一拐去廚房找冰塊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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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的事更不可能有人知道,那本日記被念完之后我當晚就燒了。
知道這些的只有我自己。
我攥著準考證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全是汗。
“我不會把準考證給你的。”
她沒生氣,甚至好像早就知道我會這麼說。
接著把手伸進風衣口袋,掏出一支黑色中性筆。
“語文作文題目是材料作文。”
她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我耳朵裡,“給的材料大意是:有人說這個時代需要孤勇者,獨自面對風雨;也有人說獨行快眾行遠,真正的力量來自同行者。要求根據材料寫一篇文章,題目自擬。”
她把筆遞過來。
我沒接。
“你記住這個題目。等你拿到試卷,翻到作文那一頁,看到那幾行字,”她看著我,鏡片后面的眼睛和我長得很像,但又不太一樣,“你就會知道我說的是真的。”
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震了。
媽媽發來微信:【寧寧,媽媽在馬路對面,你吃早飯沒有?】
我沒回。
抬起頭,發現眼前忽然浮出一行字。
【該怎麼讓女鵝知道,就因為這次她沒有相信,往后她的人生會過的一塌糊塗。】
我猛地眨了幾下眼睛,字消失了。
“你怎麼了?”她偏了偏頭。
“你沒看到?”
“看到什麼?”
“一行字,飄在我眼前的。”
她盯著我看了兩秒,然后表情變了,像是確認了什麼。
“那是彈幕。”她說,“你能看到彈幕,說明你就是我,因為只有同一個人才能看到同一個系統。”
這些詞從她嘴裡說出來,配上她那副篤定的表情,讓我后背的汗變得更涼了。
“時間不多了。”她抬手指了指考點門口,“安檢口七點五十開放,你還有不到一個小時。”
媽媽又發來一條:【寧寧?你在哪?媽媽給你買了豆漿。】
我低頭打了兩個字:【馬上。】
發完抬頭,發現她正盯著我的手機屏幕看。
那個角度她根本不可能看到屏幕上的內容,但她開口了。
“媽媽給你買豆漿了,綠豆的,不加糖,她覺得你上火。”她頓了頓,“但你不喜歡綠豆豆漿,你喜歡紅棗的。”
我愣住了。
全對。
2
“霍昭寧。”她叫了一遍我的名字,“你不需要現在就相信我。你先進去考,考完第一場,你出來找我,我就在門口。”
她說完退后一步,靠上考點圍牆的鐵欄杆,從口袋裡摸出一杯沒拆封的檸檬水,自己喝了一口,不說話了。
我轉身往馬路對面走,媽媽在馬路對面舉著一杯豆漿朝我揮手。
“媽。”我說。
“怎麼了?”
“如果有人說她是十年后的我,你信嗎?”
媽媽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沒發燒啊,是不是太緊張了?”
“沒事,隨便問問。”
我把豆漿放到嘴邊,沒喝。
餘光裡,那個灰色風衣的女人還站在鐵欄杆邊上。
隔得遠,看不清她的眼神。
眼前又浮出那行字。
【就信一次唄,難道你想過那種日子?這是個改命的大好機會!】
我用力閉了一下眼睛,字又消失了。
……
七點五十,考點門口的隊伍開始移動。
媽媽拍了拍我的肩膀。
“別緊張,正常發揮就行。媽在外面等你。”
我站在隊伍裡,手插在口袋裡,攥著準考證。
快到安檢口的時候,我往鐵欄杆外面掃了一眼。
她還站在那裡。
安檢過后,我轉身走進教學樓。
路上卻感覺腦袋突然一陣眩暈,門外的安保人員連忙走過來查看我的情況。
我坐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站起身說了句沒事,走進了考場。
八點十五分,預備鈴響。
八點二十分,監考老師拆開試卷袋。
八點二十五分,試卷發到我手裡。
我翻到作文那一頁。
手指停在半空中,不動了。
材料作文,給了一段材料,大意是:有人說這個時代需要孤勇者,獨自面對風雨;也有人說獨行快眾行遠,真正的力量來自同行者。要求根據材料寫一篇文章,題目自擬。
每一個字都對。
連標點停頓的位置都對。
我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長時間。
那所謂的彈幕又浮出來了。
【你看,她說的全對。】
【她真的是你。】
【信她,讓她替你考后面幾場。】
我握緊筆,指節泛白,強迫自己往下寫。
考完后,我走出考場,穿過操場,往校門口走。
操場上有人在大哭,有人在大笑,有人蹲在地上打電話。
那個人站在早上的位置,手裡拿著一杯檸檬水。
看到我出來,她把檸檬水往前遞了遞。
媽媽在另一邊喊我:“寧寧!這邊!”
我站在原地。
左邊是媽媽,右邊是她。
她沒說話,只是舉著那杯檸檬水,隔著鐵欄杆看著我。
眼前又浮出彈幕了。
【走過去。】
【她知道作文題,她知道你的一切,她就是你。】
【你下午的數學,她也能幫你。】
我往她的方向邁了一步。
3
媽媽的聲音追上來:“寧寧,考得怎麼樣?那個人是誰?”
我沒回答媽媽,徑直走到鐵欄杆前面。
她把檸檬水從欄杆縫隙裡遞過來。
“常溫的,加了你喜歡的東西。”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
檸檬水裡加的是鹽。
和我自己的習慣一模一樣。
這個習慣我沒告訴過任何人。
我把杯子放下,聲音壓得很低,“為什麼你知道作文題?”
“我說過了,我是十年后的你。我回來,是因為你的人生從今天開始會一路往下掉。”
“我今天早上給你看的那張工資條還記得嗎?2840,那是你十年后一個月的全部收入。你大專畢業之后換了十一份工作,租在不到十五平城中村。你媽五十三歲那年做膽囊手術,你連兩萬塊押金都湊不齊。”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
媽媽已經走到我身后了,拉著我的胳膊。
我回頭看了媽媽一眼,她額頭上全是汗,眼睛裡滿是擔心,害怕這個人影響了我的考試狀態。
“媽,你先去對面等我,五分鍾。”
“可是……”
“五分鍾。”
媽媽看了那個女人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松開我的胳膊,轉身往馬路對面走了。
我轉回來看著她。
“下午的數學,最后三道大題是什麼。”
她連想都沒想。
“導數綜合題,分類討論;解析幾何,橢圓和直線相交求參數範圍;概率統計,二項分布。倒數第二道解析幾何的計算量很大,坐標運算容易出錯。你容易在最后一步算錯符號。”
她報這些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我,不閃不躲。
“你讓我替你考后面幾場。”她說,“數學,英語,理綜,你什麼都不用做,在酒店等著就行。”
“替考是犯法的,監控會拍到,筆跡會對不上,就算你跟我長得再像,你也不是我。”
她沒被嚇住。
“監控拍到的只是一張和你一樣的臉。”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一行一行的字。
是我寫的字。
準確地說,是和我寫得一模一樣的字。
“我練了三個月。”她把紙折回去,“每天八小時,就練你的字。”
我盯著她折紙的動作。
“你下午自己考數學也行。”她把折好的紙放回口袋,“拿到試卷,翻到最后三道大題,如果我說錯了一道,你考完直接走,以后再也別理我,如果我說對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
“晚上來找我,我們談后面兩場的事。”
“你不怕我報警?”我問。
她笑了一下。
“你不會的。”
“為什麼?”
“因為你已經信了一半了。”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走了。
我握著鑰匙,標籤上寫著:鴻運賓館 407。
彈幕又浮出來了。
【下午考完你就知道了。】
【她說的數學題也會全對。】
【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你只是不敢承認。】
4
我把鑰匙塞進口袋,轉身往媽媽的方向走。
媽媽看到我過來,快步迎上來,把礦泉水塞進我手裡。
“那個人到底是誰?你們說了什麼?她為什麼給你東西?”
“媽。”我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先回去,我餓了。”
媽媽還想問些什麼,但看到我的表情,又把話咽回去了。
我們往酒店走。
經過梧桐樹的時候,我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巷子口空蕩蕩的。
下午的考場比上午更悶。
兩點二十分,試卷發下來。
我翻到最后三頁。
三道大題,題型、順序、考點,和她說的分毫不差。
我盯著這三道題看了很長時間。
汗從我的后脖頸流下來,流進衣領裡。
我把試卷翻回第一頁,從選擇題開始做。
交卷鈴響的時候,我把筆蓋合上。
筆杆上全是手汗。
走出考場,天光還亮著。
操場上的人比上午的人比上午少,哭聲也少了,更多的是沉默地往外走的人。
媽媽站在早上的位置,手裡拿著一個新買的折疊扇,看到我出來就拼命扇。
“考得怎麼樣?數學難不難?”
“還行。”
“還行是好還是不好?”
“就是還行。”
我往梧桐樹那邊看。
她不在,鐵欄杆邊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發補習班傳單的人蹲在那裡。
我松了一口氣,又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回酒店的路上媽媽一直在說話,說對面餐館的菜不錯,說晚上早點睡,說再堅持一天就解放了。
我一一應著,手插在口袋裡,攥著那把鑰匙。
鑰匙被我的體溫捂熱了,標籤的邊緣被我搓得卷起來。
晚飯過后,我躺在床上,聽著隔壁房間媽媽看電視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