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彈幕又來了。
【去吧,她下午說的全對了,你還等什麼?】
【后面還有兩場,英語和理綜,她能幫你。】
【你不想過那種一個月兩千八的生活吧,你也不想讓你媽連手術押金都湊不齊吧。】
我坐起來,穿上鞋,打開房門。
媽媽房間的電視還在響。
我走過走廊,坐電梯下樓,出了酒店大門往右拐。
鴻運賓館在巷子最裡面。
我推開玻璃門。
前臺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在低頭看手機刷短視頻。
我走過去:“找人,407。”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隨口答。
“樓梯左邊。”
樓道很窄,牆皮剝落了一大塊,露出裡面的水泥。
四樓,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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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敲了兩下。
門開了。
女人見我來,臉上沒有意外,側過身去。
“進來吧。”
5
她讓我坐在椅子上,自己坐在床邊。
“數學三道大題,對嗎?”
“全對。”
她點了點頭,沒有意外的表情。
“明天英語和理綜,讓我替你考。”
她把杯子放下,語速不快,像在跟我談一樁生意。
“你給我準考證,明天上午理綜,下午英語,我替你進去,你在酒店等著。”
“然后你回家,等成績,收錄取通知書,八月底直接去報道。”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太平靜了。
平靜到好像在討論明天早上吃什麼。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未來過的那麼苦。”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我幫你考,來為你換一個更好的大學。”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你知道差三分落榜是什麼感覺嗎?”她背對著我,聲音從窗戶那邊傳過來,“成績出來那天,你媽做了一桌子菜,都是你愛吃的。她比你還緊張,查分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查到分數之后,你媽說沒關系,差三分而已,補錄還有機會。她笑著說的,但你看到她去廚房洗碗的時候,肩膀在抖。”
我握著杯子的手收緊了。
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她說的這些細節太具體了。
“后來補錄也沒錄上,你去了大專;開學那天你媽送你,幫你鋪床,幫你掛蚊帳,跟你的室友一個一個打招呼說我們寧寧以后就拜託你們多照顧了。”
她走回來,在我面前蹲下來,視線和我平齊。
她的眼睛裡有一點發紅,但沒有淚。
“但你回到宿舍,發現她在枕頭底下塞了一個信封。裡面是兩千塊錢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媽媽對不起你。”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因為信了她。是因為她說的這些話,讓我想起了我媽今天早上在酒店門口說的那句“考不上也沒關系,媽怎麼都支持你”。
“你怎麼知道這些?”
“因為我經歷過。”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每一件,每一個細節,我都經歷過。”
彈幕猛地跳出來,幾乎佔滿了我整個視野。
【她說的是真的。】
【這就是你的未來。】
【你不想讓媽媽哭吧?你不想讓她說“對不起”吧?】
【讓她替你考,就兩場,換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生。】
那些字閃得很快,一行接一行。
“你看到的彈幕在說什麼?”她問。
“讓我信你。”
“那你就信。”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霍昭寧,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十八歲那年差的那三分,我花了十年才站到你面前,不是為了害你,是為了讓那些事不要在你身上再發生一次。”
她的眼眶紅了。
我把準考證從口袋裡掏出來。
她注意到:“明天早上七點,我在考點門口等你。”
“你把準考證給我,我去考。”
我點了點頭。
站起來,走到門口。
“對了。”我回過頭,“你叫什麼名字?”
“霍昭寧,和你一樣。”
“不是。”我看著她的臉。
床頭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她的下颌線照得很清楚,“我問的是你真正的名字。”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右手無名指動了一下。
“我叫霍昭寧。”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6
我走下樓梯。
前臺那個女人還在看手機,我經過的時候她頭都沒抬。
走出鴻運賓館,巷子裡的路燈又滅了一盞。
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
我站在巷口,拿出手機。
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接通了。
“媽。”
“寧寧?你在哪?”
媽媽的聲音很急,背景音是電視聲,她應該還在酒店房間。
“媽,你聽我說。”我壓低聲音,往巷子深處看了一眼。
407的窗戶亮著燈,窗簾還是拉著的。
“明天早上我會把準考證給那個人,她去考理綜的時候,你去報警。”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寧寧……”
“媽,你聽我說完。”
我往巷口走了幾步,離那棟樓遠一些,“她拿了我的準考證進考場,監控會拍到,她寫了我練了三個月的字跡,試卷上也是我的筆跡。這些都是證據,考場裡面我進不去,但考場外面的事,警察能查。”
“那你白天怎麼不讓我報警?”
“白天不行。”我回頭看了一眼鴻運賓館的招牌,“只有作文題和數學答大題對上了,她可以說是猜中的,但現在她說了英語作文、理綜大題,每一場都提前知道,這不是猜的,是泄題。”
媽媽的聲音沉下去了。
“你確定?”
“確定,高考試卷是絕密,她能提前知道四場考試的題目,只有一種可能,她或者她背后的人,參與了試卷泄露。”我頓了頓,“這不是替考的事了。媽,這是刑事案件。”
媽媽沉默了幾秒鍾,接著問。
“你明天把準考證給她之后呢?”
“我回酒店,跟你一起去派出所。”
“她要是跑了怎麼辦?”
“她不會跑。”我抬起頭,看著四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她花了那麼大力氣整成我的樣子,練我的字,背我的生活習慣,她不會在最后一場之前跑的。”
“好。”媽媽的聲音忽然變得堅定。
“明天早上你給她準考證,我七點十五在考點對面的早餐店等你,你看著她進考場,然后直接過來找我。”
“行。”
“寧寧。”
“嗯?”
“你怕不怕?”
我握著手機。
“怕。”我說,“但是我更怕她真的把我的人生拿走。”
掛了電話,我往酒店走。
彈幕又浮出來了。
【你在幹什麼?】
【你答應過讓她替你考的。】
【你不想改變人生了嗎?】
【你會后悔的,不止是你媽要S,你最后也會因為受不了這糟糕的生活,跟著你媽去了。】
我卻發現,那些字閃得比之前更亮了,像是有人把屏幕的亮度猛地調到了最高。
我沒理。
那些字追著我閃了半條巷子,最后在我走出巷口的時候,一下子全消失了。
我站在巷口,看著空白的視野,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彈幕只有在我獨自待著、腦子裡正在想事情的時候,它才會跳出來,像掐著點來的。
它不是系統,不是命運給我的提示。
它是在我落單的時候,專門說給我一個人聽的東西。
7
第二天早上,考點門口已經聚了不少人。
家長們三三兩兩站在梧桐樹下,手裡拎著豆漿油條。
那個女人比我早到。
今天換了件深藍色襯衫,頭發扎成低馬尾。
看到我來,她把手裡的檸檬水遞過來。
和昨天一樣的位置,一樣的動作。
“睡得怎麼樣?”
“還行。”
我接過檸檬水,喝了一口。
“準考證。”她朝我伸出手。
我從口袋裡掏出來。
準考證的邊緣被我捏得發軟。
我把準考證放在她的手心裡。
“理綜考完我會出來。”她把準考證收進口袋,“跟昨天一樣,把答案告訴你。你回去對一下,就知道我考得怎麼樣。”
“好。”
她看了我一眼,有點意外,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幹脆。
“你不問我什麼?”
“問什麼?”
“問我去哪?問我是怎麼回來的?問十年后的世界是什麼樣子?”她偏了偏頭,“昨天你問了很多,今天什麼都不問了。”
“昨天問夠了。”我把檸檬水舉了一下,“進去吧,快開考了。”
她又看了我兩秒,然后點了點頭,轉身往考點門口走。
襯衫的下擺被風吹起來一點,露出后腰一小截皮膚。
那個位置有一塊胎記。
我沒有胎記。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過安檢。
監考老師對照著準考證上的照片看了看她的臉,又看了看她。
她笑了一下,很自然。
監考老師把證件還給她,揮了揮手讓她進去了。
我把檸檬水放在梧桐樹下的臺階上,沒有扔。
證據不能扔。
我轉身,穿過馬路,走進考點對面的早餐店。
媽媽坐在最裡面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豆漿。
看到我進來,她站起來,什麼話都沒說,拉著我的手就往外走。
她的手很涼,攥得很緊。
“派出所就在前面那條街。”媽媽說,“走過去五分鍾。”
“嗯。”
我們沿著人行道往前走。
媽媽一路上沒說話,步子邁得很快。
派出所的門是玻璃的,上面貼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
媽媽推開門,拉著我走進去。
值班臺后面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民警,看到我們進來,他把手裡的保溫杯放下。
“什麼事?”
媽媽深吸了一口氣,她的手還在攥著我的手腕。
“我女兒的準考證被人拿走了,那個人拿著她的準考證進了高考考場。”
民警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準考證被拿走了?怎麼拿走的?”
“一個陌生女人。”媽媽的聲音很穩,“她整容整成我女兒的樣子,練了我女兒的字跡,提前兩天找到我們,說要替我女兒高考。今天上午的理綜考試,她拿著我女兒的準考證進去了。”
民警沉默了兩秒,然后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支筆和一個記錄本。
“從頭說。”
媽媽從頭開始說。
從昨天早上考點門口那個女人開始,從作文題、數學題、英語題開始。
她的敘述比我想象中要清楚得多。
我站在旁邊,偶爾補充一兩句練字的細節、鴻運賓館407的細節。
民警的記錄本上寫得密密麻麻。
寫到鴻運賓館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筆。
“那個賓館在哪兒?”
“考點后面的巷子裡,最裡面那家。”
他點了點頭,把地址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