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周,是我。你帶兩個人去一趟鴻運賓館,407號房,什麼都別動,先封上。”他頓了一下,“跟高考試卷有關。對,泄題。”
掛了這個電話,他又撥了一個。
“李隊,有個案子,高考替考,涉及考前泄題,受害人正在我這兒。對,現在。好。”
他放下電話,看著我和媽媽。
“你們在這兒等著。刑偵的人馬上過來。”
媽媽點了點頭。
“媽。”
“嗯?”
“你剛才說得很清楚。”
媽媽看了我一眼:“那是你的人生,誰也不能拿走。”
彈幕沒有出現。
從走進派出所的那一刻起,彈幕就沒有再出現過。
8
刑偵的人來得很快。
領頭的是個看起來四十多歲的女人,跟在她后面的是個年輕男警察,拿著一個錄音筆和一個文件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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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隊坐在我和媽媽對面,把錄音筆打開放在桌上。
“從頭說,從你們第一次見到那個人開始。”
我從頭說。
第一天早上,考點門口,她說她是十年后的我。
她說我進場會暈倒,作文會跑題,差三分落榜。
她說出我六歲偷穿高跟鞋的事,初二暗戀班長的事,昨晚在被窩裡哭的事。
周隊聽到這裡,插了一句。
“這些事,有別人知道嗎?”
“偷穿高跟鞋的事,我媽都不知道細節。日記的事,我當晚就燒了。”
“那她怎麼知道的?”
“我不知道,但她說的細節有錯。”我看著周隊,“她說六歲高跟鞋崴了腳,事實是七歲,皮鞋,縫了三針,她說的版本接近真相,但不完全對,像是從某個知道大概情況的人那裡聽來的,然后自己拼湊了細節。”
周隊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我繼續往下說。
作文題,數學題,英語題,理綜題,她提前告訴我的每一道大題,考試時全部驗證了,分毫不差。
周隊的筆停了。
“你確定是全部驗證了?”
“確定,語文作文,數學最后三道,英語大小作文,理綜最后三道,每一場。”
周隊和旁邊的年輕警察交換了一個眼神。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周隊看著我。
“知道,高考試卷在考前被泄露了。”
“不只是泄露。”周隊把筆放下,“四場考試,多道大題。這個泄題的範圍和精準度,不是個別考務人員能做到的。這是一條完整的鏈條。”
年輕警察把文件夾打開,推到周隊面前。
“那個彈幕。”周隊重新抬起頭,“你再形容一遍。”
“透明的,發光的字,浮在我眼前,只有我能看到,每次出現都是在勸我信她。”
“現在還有嗎?”
“從走進派出所就沒有了。”
周隊沉默了一會兒。
“有一個可能性。”她說,“你聽到的彈幕,看到的文字,不是什麼超自然的東西,可能是某種技術手段。”
“技術手段?”
“微型投影,隱形眼鏡式顯示器,甚至更簡單的藥物致幻。”周隊把筆放下,“如果你在考試前接觸過她給你的食物或飲料,她完全有機會在你體內放入某種短效致幻物質,配合她的話術,讓你以為自己看到了彈幕。”
我想起那杯檸檬水。
第一口,酸味衝上來,嗆得我眯起眼睛。
“檸檬水。”我說,“她每次見我都會給我檸檬水,我喝了。”
周隊在本子上重重記了一筆。
“那杯水還在嗎?”
“今天早上的那杯,我放在考點門口的臺階上了。”
周隊立刻轉頭對年輕警察說:“叫人去取檸檬水,考點門口,梧桐樹下面,快。”
年輕警察站起來出去了。
“還有一件事。”我從口袋裡掏出那把鑰匙,“鴻運賓館407,她住在那裡,昨天我去過。”
周隊接過鑰匙,翻過來看了看標籤。
“你去的時候看到了什麼?”
“一臺筆記本電腦。桌面是一個文件夾。裡面有很多文檔,按日期命名的。她給我看了一個,裡面全是我在學校和考點門口的照片。拍攝距離有遠有近。最近的是這兩天的。”
“她在跟蹤你。並且持續了一段時間。”
“對。”
周隊把鑰匙收進證物袋裡。
“你剛才說,你今天早上把準考證給她了。”
“給了。”
“為什麼?”
9
“因為如果我不給,她就會知道我在懷疑她,她可能會跑。”我看著周隊,“她花了那麼大的代價走到這一步,不會輕易放棄,但一旦察覺到危險,她也會毫不猶豫地消失。”
周隊看了我兩秒,眼裡有認可。
“你做得對,你讓她進了考場,監控拍到了她,試卷上有她的指紋,場裡的監考老師都是人證,她跑不掉了。”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年輕警察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證物袋。
“送去檢驗。”周隊說,“致幻成分,或者其他藥物,盡快。”
年輕警察拿著檸檬水又出去了。
周隊站起來。“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已經讓人去鴻運賓館了,407號房很快會有消息。等理綜考試結束,考場那邊也會有行動。”
“你們會抓她嗎?”媽媽問。。
周隊看著媽媽。“會,但不是現在。”
“為什麼?”
“因為她還在考場裡,現在進去抓人,會影響整個考場的考生。等考試結束,她走出考場的那一刻,我們的人會在門口等她。”
周隊說完,拍了拍媽媽的肩膀。很輕的兩下。
房間裡只剩下我和媽媽。
媽媽把我的手握在她手裡。
十一點三十分,理綜考試結束的鈴聲響了。
周隊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部對講機。“考場那邊已經布置好了。校門口四個點,側門兩個點,她插翅難飛。”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往外看了一眼。
派出所離考點只隔了一條街,從窗口能看到考點門口的梧桐樹。
對講機裡傳來聲音:“周隊,目標進入視野。深藍色襯衫,扎馬尾,戴眼鏡,正在往校門口走。”
“收到,不要驚動,等她出校門,走到梧桐樹位置再行動。”
“明白。”
我走到窗邊,站在周隊旁邊。。
她出來了。
深藍色襯衫在人群裡很顯眼。
她走得不快不慢,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文件袋,裡面裝著準考證和筆。
她走到梧桐樹下面,停住了。
左右看了看。
對講機裡傳來聲音:“目標停在梧桐樹下,似乎在等人。”
周隊按下對講鍵:“行動。”
四個便衣從不同方向往梧桐樹走過去。
她看到了。
她的頭猛地轉向左邊,看到了第一個便衣。又轉向右邊,看到了第二個。她的身體繃緊了一瞬間,文件袋掉在地上。
然后她做了一個讓我意外的事情,她沒有跑。
她彎下腰,把文件袋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
便衣走到她面前,出示了證件,她伸出雙手。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十秒。
周圍的家長甚至沒注意到發生了什麼。
沒有人注意到梧桐樹下有一個女人被帶走了。
周隊的對講機又響了:“周隊,目標已控制。證件和物品已收繳,正在帶回。”
“收到。”
周隊轉過身,看著我和媽媽。
“人抓到了,接下來是審訊,你們要不要一起去?”
媽媽看了我一眼。
“去。”我說。
10
審訊室在派出所二樓。
周隊坐在她對面。
年輕警察坐在旁邊,電腦打開,準備記錄。
“姓名。”周隊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
“溫以寧。”
揚聲器裡傳出的聲音很清晰。
溫以寧,不是霍昭寧。
“年齡。”
“二十九。”
“籍貫。”
她報了一個地名,離這裡三百公裡外的一個縣城。
“你為什麼要冒充霍昭寧替她高考?”
溫以寧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有人讓我這麼做。”
“誰?”
她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她終於開口了,“我只知道他叫林哥。三十多歲,戴眼鏡,去年十一月找到我的。”
“他怎麼找到你的?”
“微信,他加我微信,說有一筆生意要跟我談。我以為他是騙子,沒理。他發了一張我的照片過來,不是網上的照片,是當天下午我在超市買菜的照片。”
周隊的筆停了。
“他在跟蹤你?”
“對,他說他已經跟蹤我一段時間了,他說我的臉型和骨架跟一個女生很像,稍微調整一下就能變得一模一樣,他出錢,我出臉,事成之后,我用那個女生的身份去上大學,至於那個女生,他會想辦法解決。”
“他給了你多少錢?”
“整容費用全包,另外二十萬現金,分三次給。手術前給五萬,考完第一場給五萬,錄取通知書到手給剩下的十萬。”
周隊把筆放下。
“你為了二十萬,整容整成別人,練字練三個月,冒著坐牢的風險替人高考?”
溫以寧笑了一下。
“周警官。”她叫了一聲,“你知道我在老家一個月掙多少錢嗎?”
周隊沒說話。
“三千二,工廠流水線,早上八點到晚上八點,二十萬,我要不吃不喝五年。”她把頭靠在椅背上,“他說給我二十萬的時候,我一秒鍾都沒有猶豫。”
周隊往前傾了傾身體。
“考題呢,誰給你的?”
“林哥,每場考試前一天晚上,他會把第二天的題目發到我手機上。語文作文、數學大題、英語作文、理綜大題。只發大題,不發小題,他說發太多容易被發現。”
“他哪來的題?”
“我不知道,我不敢問。”
“他的手機號、微信號,你還留著嗎?”
“留著。”
溫以寧報了一串號碼。
年輕警察飛快地敲著鍵盤。單向玻璃這邊,我旁邊的另一個警察也在記。
“還有一個東西。”溫以寧忽然說,“彈幕。”
周隊的表情沒有變化。
“什麼彈幕?”
“那個女生眼前會出現的彈幕。”溫以寧抬起頭,“林哥說那是他們的技術。他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能讓那個女生看到那些字。每次她獨自一個人的時候,彈幕就會跳出來。內容都是林哥提前編好的,目的就是讓她信我。”
揚聲器裡安靜了一瞬。
“他們的技術。”周隊重復了一遍,“他們是誰?”
溫以寧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林哥從來不提他后面的人,他只負責傳話和打錢。但我感覺他不是最大的那個,他每次發題目給我的時候都很小心,消息發完立刻撤回,第二天換一個新號加我,像是在躲什麼人。”
單向玻璃這邊,我的手指收緊了。
彈幕是編好的,內容是為了讓我信她。
每一次信她、讓她替你考、媽媽會哭、兩千八一個月全是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坐在某個我不知道的地方,一行一行打出來,然后通過某種我不知道的技術,投射進我的眼睛裡的。
那些我以為來自未來、來自命運的提示。
全是人為的。
11
林哥是在三天后落網的。
抓捕地點在省城一家快捷酒店。
他開了一間房,裡面有三臺手機、兩臺筆記本電腦、一臺便攜式投影設備,還有一整箱沒拆封的電子元件。
周隊把審訊記錄拿給我看的時候,我正坐在派出所的接待室裡。
媽媽在旁邊削蘋果。
“林某,真名林建輝,三十六歲,省城人。”周隊把記錄放在桌上,“無固定職業。過去三年換了四家公司,都是做教育科技相關的。技術出身,會寫代碼,會硬件改裝。”
“他后面的人呢?”
周隊沉默了一下。“他不肯說,審了八個小時,只承認自己是執行者。考題的來源、彈幕技術的開發者、整個計劃的主謀,他一個字都不吐。”
“考題是哪來的?”
“他說他不知道。每次都是加密郵件發來的,他解密之后轉發給溫以寧,發件人的IP地址每次都不一樣,顯然是經過多層跳板處理的。”
周隊翻開記錄的第二頁。
“彈幕的技術原理倒是搞清楚了,一種微型視網膜投影裝置,藏在溫以寧給你的那杯檸檬水的杯蓋上。”
我的手指停住了。
“杯蓋?”我的聲音有點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