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隊從證物袋裡拿出一個透明塑料袋,裡面裝著那個檸檬水的杯蓋。
黑色塑料,看起來和普通奶茶店的杯蓋沒有任何區別。
但翻過來看,內側貼著一層極薄的透明膜,邊緣有幾條比頭發絲還細的金屬線。
“這不是普通的投影裝置。”
周隊把杯蓋轉了個角度,燈光下那層薄膜折射出微弱的彩色反光,
“它能接收遠程信號。林建輝在考場周圍某個位置,可能是對面樓上,可能是路邊一輛車裡用發射設備把文字信號傳過來,杯蓋上的投影孔再把文字打到你的視網膜上。肉眼看不到光源,只有接收者自己能看見。”
我想起那些彈幕出現的時機。
每次都是我拿起檸檬水喝了一口之后。
每次都是我一個人待著的時候。
因為只有我拿起杯子,杯蓋的角度才會正對我的眼睛。
因為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林建輝才會激活信號,他需要確認接收對象是獨自一人,不會被別人察覺。
“那她在考點門口給我的第一杯檸檬水……”我停了一下,“我喝之前彈幕就出現了。”
周隊搖了搖頭。
“你沒有注意到彈幕出現的準確時間。根據你的描述,第一次彈幕出現是在你跟她說了幾句話之后、你轉身走開的時候。那時候你已經從她手裡接過了檸檬水,而且……”
周隊用手指點了點杯蓋的邊緣,“這個裝置是感壓的,接觸人體皮膚的溫度和壓力就會啟動低功率待機模式。不一定需要喝,只要拿著,它就能間歇性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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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削蘋果的手停住了。
“那她每次給我檸檬水,都是提前準備好的。”
“對。”周隊把杯蓋放回證物袋,“溫以寧交代了。林建輝每次考試前會給她一杯處理過的檸檬水,杯蓋裡裝好了當天需要的彈幕內容。她的任務就是把檸檬水遞到你手裡。”
“彈幕的內容是誰編的?”
“林建輝,或者他后面的人。”周隊合上文件夾,“從查獲的設備裡恢復了部分彈幕文本。你看到的不是全部。他們寫了很多條,根據不同情況推送不同的內容。你猶豫的時候就推送‘信她’‘她說的全對’。你抗拒的時候就推送‘你想過兩千八一個月嗎’‘你想讓媽媽哭嗎’。你快要做出決定的時候,就推送‘你做了一個正確的選擇’。”
周隊看著我的眼睛。
“這是心理操控,每一步都設計好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
12
媽媽把蘋果和刀放在桌上,沒削完的那半顆果肉已經開始氧化了,切口的地方泛出一層淡淡的褐色。
我盯著那個顏色看了一會兒。
“周隊。”我抬起頭,“林建輝不肯說他后面的人,那溫以寧知道什麼嗎?”
“她不知道,她的上線只有林建輝一個人。考題、彈幕技術、整容費用的來源她全都不清楚,她只是一枚棋子。”
“那林建輝的審訊……”
周隊打斷了我。
“林建輝今天早上開口了。”
我和媽媽同時抬起頭。
“不是全部。”周隊說,“但他交代了一件事,他不是第一次幹這個。”
周隊從公文包裡抽出另一份文件,厚度比之前那沓厚得多。
“過去五年裡,林建輝參與過至少四起類似案件,手法一模一樣,尋找一個目標考生,成績中上、家庭普通、社交簡單,找一個和目標考生骨相相近的人,出錢整容,練字,提前一周接觸。用泄題獲取信任,用彈幕進行心理操控。最終讓替考者進入考場,完成替考。”
我的手指攥緊了。
“前四起全部成功了。”周隊的聲音沉下去,“四個考生,四份錄取通知書,四個被替換的人生。沒有一個考生報警。因為每個人都和你有過同樣的想法,如果報警,怎麼解釋自己提前知道考題的事?他們都選擇了沉默,復讀的復讀,打工的打工,有一個人至今不知道當年頂替她去上大學的人是誰。”
媽媽猛地站起來。
她站在那兒,胸口起伏得很厲害,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那四個替考的人呢?”我問。
“三個在讀,一個已經畢業了。用的是別人的名字,別人的身份,過的是別人的人生。”
周隊翻開文件的第一頁,推到我面前。
上面是四個名字,四個學校,四張照片。
我掃了一眼,沒有一個認識的。
“林建輝為什麼這次會失手?”周隊看著我,“因為前四次的目標考生,沒有一個人像你一樣,在考試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走進派出所。”
“也因為前四次的目標考生,沒有一個人的媽媽像你媽一樣。”
我轉頭看了媽媽一眼。
媽媽還站在那兒,眼睛裡轉著淚,但沒有掉下來。
她的手攥著削了一半的蘋果,果肉被她攥得變了形。
“那林建輝后面的人呢?”我把文件推回去,“考題的來源,彈幕技術的開發者,整件事的主謀。林建輝說了嗎?”
周隊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了。”周隊的聲音壓得很低,“但他說出來的那個名字,我們暫時動不了。”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那個人不在國內。”周隊把文件收回包裡,“意思就是,這件事比我們想象的大得多。林建輝只是一個執行者。他上面有技術提供者,有考題來源,有資金支持。這些人分布在不同的省份,甚至不同的國家。林建輝交代的那個名字,只是一個中間人。真正的主謀,還在更上面。”
周隊站起來。“但這些跟你沒有關系了。你是受害者,不是嫌疑人。你的人生沒有被偷走。你阻止了這件事。”
她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
“對了,溫以寧想見你。”
13
拘留所的會見室比我想象中要小。
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個鍾。
溫以寧坐在桌子對面。
她穿著拘留所的統一服裝,頭發隨便扎了一下,沒戴眼鏡。
不戴眼鏡的時候,她的眉眼和我更像了。
我們隔著桌子坐著。
中間的距離大概一米。
她先開口。
“你報警那天,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刻。”
我沒說話。
“不是怪你。”她搖了搖頭,動作很慢,“換我是你,我也會報警,你做得對。”
“你叫我來,想說什麼?”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指甲剪得很短,邊緣不太整齊。
拘留所裡沒有指甲刀,大概是用什麼東西磨的。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關於你六歲偷穿高跟鞋那件事。”
我看著她。
“那不是我從你媽跟鄰居聊天那裡聽來的。”她抬起頭,“是林建輝給我的資料上寫的。他給我的那份‘霍昭寧檔案’裡,第三頁第七行,寫著:六歲,偷穿母親高跟鞋,左腳踝扭傷。”
“檔案?”
“對,他給了我一份完整的檔案,從你出生到高三,十七年。你的家庭住址,你媽媽的姓名年齡工作單位,你父親去世的時間和原因。你的小學初中高中,每一次考試的排名。你的朋友圈截圖,你的微博點贊記錄,你在貼吧發過的帖子。你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你害怕什麼,渴望什麼。”
她的聲音很平。
跟之前每一次說話一樣平。
但這次,那種平靜裡沒有篤定。
“他把你的全部人生壓縮成一份四十頁的文檔。讓我背下來。”她頓了頓,“我背了兩個月,比你背古詩文還熟。”
“所以你說錯了我崴腳的事,因為檔案上寫的就是錯的。”
“對。”她點了點頭,“檔案上寫的是六歲,高跟鞋,但實際上是七歲,皮鞋。林建輝搞錯了一個細節,一個細節就夠了。”
一個細節就夠了。
我反復咂摸這句話。
她因為一個細節露出了破綻。
“那個檔案裡還寫了什麼?”
“所有。”她說,“你初二暗戀的班長叫什麼名字。你日記的密碼是你生日。你爸去世那年你上小學三年級,葬禮那天你穿了一雙黑色的新皮鞋,腳后跟磨破了,你沒跟任何人說。你媽在紡織廠上過班,后來廠子倒閉了,她去超市當收銀員。你從小到大得過兩次肺炎,住過一次院。你怕打雷。你睡覺習慣朝左側。”
她一口氣說了很多。
越說越快。
像在背一本她已經背了無數遍、再也不會忘記的書。
“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霍昭寧。”她最后說,“這就是林建輝讓我做的事。他讓我變成你。不只是臉,不只是字跡。是所有,你的過去,你的習慣,你的恐懼,你的軟肋,他要我變成你。”
會見室裡安靜了一會兒。
“那你現在呢。”我問,“你還想變成我嗎?”
她沒回答。
她把頭低下去,低到我能看見她的頭頂。
頭發中間有一條發縫,發根已經長出黑色了。
染的顏色正在褪掉。
“不想了。”她的聲音從頭發的陰影裡傳出來,悶悶的,“我現在只想變成我自己。但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誰了。”
我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停住了,沒有回頭。
“溫以寧。”
“嗯。”
“你說我睡覺習慣朝左側,這一條也是檔案上寫的?”
“對。”
“檔案錯了,我習慣朝右側。”
門在我身后關上了。會見室的走廊很長,燈光白得晃眼。我走了幾步,腳步回聲在走廊裡撞來撞去。
走出拘留所大門的時候,外面的陽光猛地湧過來,我眯起了眼睛。
14
一個月后。
成績公布那天早上,我和媽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筆記本電腦打開,查分頁面已經刷新了不知道多少遍,還是顯示“暫未開放”。
媽媽手裡握著遙控器,電視開著但靜音了。屏幕上在播早間新聞,畫面是一個高考狀元的採訪,女孩對著鏡頭笑,說感謝父母感謝老師。
媽媽看著屏幕,又好像什麼都沒看。
九點整。
我刷新頁面。
分數跳出來了。
語文121,數學118,英語125,理綜241。
總分605。
媽媽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后她的肩膀開始抖。
不是哭,是笑。
笑到一半眼淚才流下來,她拿手背去擦,擦完又流。
最后幹脆不擦了,就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個分數,眼淚一顆一顆掉在遙控器上。
“媽。”
“嗯?”
“我不用復讀了。”
媽媽轉過頭看我。她的臉上全是眼淚,但她在笑。
“不用復讀了。”她重復了一遍。
省招生辦的人是在七月中旬聯系我的。
說根據調查結果和上級部門的研究決定,我今年的高考成績予以保留。
溫以寧替我考的那場理綜,分數作廢,以我實際參加的語文、數學、英語三場成績為基礎,按比例折算英語分數。
折算方式是參考我平時英語成績的年級排名和本次高考的全省排名,取一個加權平均值。
最終的英語分數是118分,比我平時模擬考低了七分,但也夠了。
605分。
全省排名四千一百名。
填志願那天,我把省招辦的文件復印了一份,和錄取通知書一起放進一個文件袋裡。
文件袋的封面寫了日期和編號。然后把它塞進櫃子最裡面,跟小時候的相冊放在一起。
媽媽問我要不要擺在桌子上。
我說不用了。
收到就行了。
八月下旬,我收拾行李準備去大學報到。
在衣櫃最底層翻到一件初中校服,領口磨得發白,背后用圓珠筆畫過一道印子。
我拿起來抖了抖,從口袋裡掉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
展開,是那份復讀學校的招生簡章。
我蹲在地上看了一會兒。
然后站起來,把簡章對折,再對折,塞進垃圾桶裡。
彈幕再也沒有出現過。
那杯檸檬水的杯蓋被送去了省廳的技術科。
林建輝的案子轉給了省裡的專案組。周隊說后面可能會牽出一整條跨省的高考舞弊產業鏈,涉及的人比想象中多得多。
溫以寧作為從犯,因為主動交代林建輝的聯系方式和藏匿地點,可能會從輕處理。
“你恨她嗎?”周隊最后一次見我的時候問。
我想了想。
“不恨。”我說,“她連自己是誰都找不到了。恨她沒意義。”
周隊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九月初,我去大學報到。宿舍四個人,來自三個不同的省份。
室友們互相介紹的時候,一個圓臉女生問我叫什麼名字。
“霍昭寧。”
“好好聽的名字。”她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
把行李箱打開,開始鋪床。床單是媽媽買的,淺藍色,帶細白條紋。
枕套是同一個花色。
我把枕頭塞進去,拍了拍,放在床頭。
然后我停了一下。
把枕頭換到了右邊。
習慣朝左側睡的人,枕頭應該放在左邊。
但溫以寧說過,檔案上寫的是左側。
檔案錯了。
我一直是朝右側的。
我把枕頭放在右邊,躺下去試了試。
角度剛好。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枕頭邊上。
新的床,新的房間,新的城市。
我自己的人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