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冰冷、銳利、毫無溫度。


「常校好手段。」


我也笑了:「彼此彼此,只是我不明白,青海,她對你那麼好,你為什麼要投她一票呢?」


「她知道的太多了,常校,她不S我睡不著呀。」


「為什麼?」


「我也很優秀,她憑什麼能當教學主任?我為什麼不行?髒活都是我幹,功勞卻都是她領。」他突然間暴怒了起來,「這王八蛋只會裝好人,其實就他媽牆頭草一個,您還不明白嗎?常校?她利用職權開除了多少讓她不滿的人。」


我語氣仍舊平穩:「這麼說,投她票是早就想好的?那王致和呢?他又礙著你什麼了?」


江青海收了收臉上的怒色,嘴角重新扯出那道冰冷的笑,「王致和就是一個耳根子軟的蠢貨,別人說什麼他都信。您讓他當年級校長,他能幹得了嗎?誰不知道這傻缺就是一個花瓶、吉祥物。誰不知道整個年級的實際掌權者就是魏軍航?魏軍航說什麼就是什麼,他王致和都快成為整個年級的笑話了。一個老師連普通話都不會說,傳出去誰敢信?您之所以用他,說白了,不就是因為他聽話嗎?」


「可是你投了他,你自己也危險。萬一別人也投了你呢?」


「不會。」江青海語氣篤定,「王致和那個蠢貨一定會投自己,因為他信你的話。


李含和陳怡也會投自己,因為她們膽小。


至於您,常校——」他頓了頓,眼神變得玩味,「您一定會投自己,因為您是校長,您要樹立榜樣。」


「你就這麼確定?」


「我賭對了,不是嗎?」


江青海的眼睛亮了一下:「常校不愧是常校。」


「所以你投李含,是因為她擋了你的路。你投王致和,是因為他擋了魏軍航的路,而魏軍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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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軍航不是我S的。」江青海打斷我,語氣突然變得嚴肅,「常校,這個鍋我不背,魏軍航怎麼S的,您心裡應該有數。」


我沉默了。


魏軍航的S狀太詭異了。


被拆解,被擺放,像一張人體解剖圖。


地上寫著「教唆者」。


這種S法不像是人為的,更像是……審判。


但審判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為什麼不像之前那樣直接處決?


除非,魏軍航的S不是審判,而是警告。


「教唆者」三個字,是在告訴我們什麼?


我看向江青海:「你和魏軍航的關系一直不錯,他有沒有跟你提過,他到底教唆了誰?」


12


江青海的表情變了一下,很微妙,轉瞬即逝。


但我是校長,我見過太多學生和老師在我面前掩飾的表情,這種微妙的變化逃不過我的眼睛。


「沒有。」他說,「魏軍航那個人,嘴上沒把門的,但有些事他打S也不說。」


「比如?」


「比如他怎麼進的學校。」


我心頭一緊。


江青海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奇怪的平靜:「常校,您真不知道魏軍航的學歷是假的?您在教育系統幹了這麼多年,一個沒有教師資格證的人在學校教了三年書,您真的一點都沒察覺?」


「我——」


「您察覺了。」江青海替我說了答案,「但您沒有處理,因為魏軍航是那個高一那個年級校長的關系戶。您不想得罪人,您說過,民辦學校,『關系』就是生產力,比如我們學校是怎麼創辦的,您又是怎麼成為校長的?」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沒什麼可反駁的。


他說的是事實。


我知道魏軍航的學歷有問題,但我選擇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因為魏軍航確實能幹,他管理嚴格,帶的班級成績也確實不錯,而且辭退他會得罪一個年級校長,而那個年級校長手裡握著每年招生季的重要人脈。


我以為這是管理,是權衡,是無奈之舉。


但現在想來,這不過是用一個錯誤去掩蓋另一個錯誤。


「所以,」我深吸一口氣,「你覺得我才是那個教唆者?因為我縱容了魏軍航?」


江青海沒有回答,而是反問:「常校,您還記得蔣雲嗎?」


「當然記得。」


「她是怎麼S的?」


「因為沒寫出數學題的步驟。」


「對,」江青海點頭,「她只記住了答案,不知道過程。那您覺得,一個普通班的學生,是怎麼提前知道期末考試答案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


「魏軍航給她泄的題。」江青海說,「而且不是第一次了。從高一下學期開始,每次大考,魏軍航都會把答案提前給幾個學生。蔣雲是其中之一,因為她媽媽楊琪雯……『配合』得好。」


「配合?」


江青海嘴角扯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常校,您不會真以為楊琪雯只是『關心孩子學習』吧?她幫魏軍航拉攏其他家長,甚至——」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


「甚至什麼?」


「甚至幫魏軍航介紹『生意』,有償補課、違規辦班、收取『保過費』……這些事,楊琪雯就是魏軍航的白手套。她女兒進了魏軍航的班,她幫魏軍航在學校裡搞錢,魏軍航幫她解決一些麻煩,甚至想方設法照顧好她的女兒,讓她考個好成績,各取所需。」


我腦子嗡嗡作響。


這些事我不是完全不知道,但我選擇了不去知道。


民辦學校生存不易,每個老師都有自己的「資源」,只要不鬧出大事,只要不影響招生,我就當沒看見。


我以為這是務實。


但現在看來,這叫助紂為虐。


「所以,」我的聲音有些發澀,「蔣雲的S,也有我一份?」


江青海沒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電視機突然亮了。


血紅色的字,一行一行地浮現,像是在滴血。


「最終審判。」


「剩餘人數:2。」


「規則:兩人中只有一人可以回到原世界。另一人將永遠留在這裡。」


「請回答以下問題。」


「常宇,江青海,你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限時十分鍾,答對者生,答錯者S。」


「注:答案必須真實、完整、不可隱瞞,系統將自動判定答案的真實性。」


我和江青海對視了一眼。


十分鍾。


只有十分鍾。


「我先來?」江青海挑了挑眉,像是在徵求我的意見,但沒等我回答,他已經開口了。


「我在這裡,是因為我S了人。」


我一愣。


江青海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不是直接S的,是間接。但我確實S了人。」


「誰?」


他頓了頓,抬眼盯著我,「林安。」


13


我瞬間想起了有這麼一個人,林安,高二年級歷史教師,文科清北班班主任,年級領導多次向我反饋他的人品不行,是一個道德品質敗壞的教師,曾長期霸凌學生、收受賄賂、篡改成績、弄虛作假,私生活糜爛,被學生家長舉報上課開黃腔,還發表對學校和社會不當言論,還打著和我關系好的旗號到處張揚。上學期期末考試后,他班的家長忍無可忍聯名上書要撤換他,我一怒之下將其開除。


林安被開除當天給我打好多電話我都不接。


結果他當晚就從教學樓上跳了下去。


他的家人狀告學校,要索賠,說是我逼S了他。


但是索賠未果,法院認定林安系自S,與學校無直接因果關系。


「他不是自S的嗎?」


「沒錯,他是自S,但是卻因我們而S。」


「為什麼?」我很疑惑。


「他是被我們以及我們這個學校給逼S的。他能力強,能夠短時間獲得家長和學生的認可。您也說過想讓他當德育主任,那時魏軍航已經當了三年的德育幹事,離德育主任就差一步之遙,他怎麼甘心自己被取代呢?」


「本來他可以擔任文科清北班的班主任,結果林安的到來,自己無緣清北班。那些他曾經用心帶出的學生竟然忘卻了他曾經對他們的好,如今都圍著林安轉,這放到誰身上能高興?如今他努力了三年,馬上就要成為德育主任,竟然還要被奪走,他怎麼會甘心呢?」


「但是林安無意爭權,主動退出,甚至藏拙隱智,他才接棒了德育主任。但是魏軍航怎麼可能因為林安退出就選擇放過他?他開始利用職權打擊林安,每次開會都會點名批評林安的班級問題。因為林安也是初來乍到,很多有關學校的規章制度他不懂,只要是林安犯一點錯誤,他都會把它放大化。」


「那他霸凌學生、開黃腔是什麼情況?」我問。


「期中考試結束后,他和蔣雲的母親發生了一點小矛盾。事后林安也覺得自己有不對的地方,便把相關情況告知魏軍航。魏軍航便利用這個機會和蔣雲的母親聯合起來制定整治林安的計劃。魏軍航告知蔣雲,魏軍航針對她還針對她的母親楊琪雯。愛母心切的蔣雲利用開『避免早戀』的主題班會時,林安講一些學生因為早戀跨越紅線結下惡果的事情,將其掐頭去尾偽造林安開黃腔。之后魏軍航便讓楊琪雯編造各種各樣的信息向年級各個領導投訴林安。」


「王致和肯定第一時間找林安談話,但是王致和這個蠢貨嘴巴不嚴,直接告知了是哪個家長投訴的,林安便找蔣雲談話,疑惑問她為什麼這麼做。蔣雲當時道歉,事后卻心虛找魏軍航尋求解決方法,魏軍航通過這個機會告知楊琪雯說林安針對蔣雲,霸凌學生,先利用職權把蔣雲從清北班調到自己的班,然后讓楊琪雯去找王致和,楊威脅王如果不解決這個事情就讓她閨女退學。」


「民辦學校最怕的就是學生流失,特別是我們學校還有一個規章制度,如果學生流失,班主任罰錢,年級領導也會罰錢,這也恰恰是王致和這個蠢貨最害怕的事情。他就強迫林安向楊琪雯道歉,林安照做了。」


「林安已照做,但魏軍航卻未止步。讓林安道歉只是他布下的第二層陷阱,真正的S招,是借林安道歉之名,將「師德失範」的汙名釘S在檔案裡。」


14


「他便蠱惑王致和,說林安能力太強,未來很有可能獲得常校的重用頂替王致和。王致和這個蠢貨本來就是因為能力不行在公辦學校混不下去了,提前退休投奔的您。他本人也處於私心,便向您告了林安的狀,說他師德師風有問題,上課開黃腔,很多家長都對他有意見。您作為校長最害怕的就是家長有意見,本來學校有很多爛攤子已經夠讓您頭痛的了,結果又出現林安這檔子事。但是林安畢竟是老校長安排過來的,同時又是您的朋友,您也不好意思動他,就開了一場全校師德師風整頓大會便就此作罷。」


「可誰也沒想到,三天后一封匿名舉報信竟直接寄到了教育局紀檢組,舉報信措辭激烈,說林安老師師德師風有問題,學校坐視不管。」


「學校便立即成立專項核查組,調取班會視頻、學生訪談記錄及家長投訴原始材料,發現並沒有。核查組最終出具報告:所謂「黃腔」系斷章取義。」


「但是魏軍航擔心自己所作所為會被發現,便聯合楊琪雯偽造假視頻,說林安生活作風有問題。因為楊琪雯就是做這個的,行話叫中介,說白了就是拉皮條的,弄個視頻再 AI 把臉換一下不難。他們在一起商量這個事情的時間就是 2026 年 1 月 17 號晚上。」


「然后便讓這個信息讓蔣雲傳出去,那一段時間不少學生都知道了。」


「那林安收受賄賂又是什麼情況?」我問。


「他自掏腰包給學生們買了很多吃的、喝的做獎勵,但是魏軍航多次強調不允許給學生們購買零食。其實我們都知道,別的班可以,但是林安的班就是不行。林安擔心魏軍航找他的麻煩,便謊稱是家長送的,然后把多餘的給老師們分一分。魏軍航便以此為由公開批評某些教師收受賄賂,經常收取家長的禮品,私下裡散播林安的人品不行。」


「林安不是突然崩潰的,而是被一層層剝掉尊嚴后無聲熄滅的。」


我感到非常震驚,我竟然被蒙在鼓裡這麼久,原來所謂「師德問題」竟是精心設計的圍獵閉環:從道歉陷阱、汙名栽贓,到偽造證據、散播謠言,再到借紀律之名行傾軋之實,每一步都如溫水慢煮,表面不動聲色,內裡卻將人熬至骨冷心灰。


「那家長聯名?」我內心還抱著一絲希望,認為自己做得沒錯。


「都是提前策劃好的。」


「老師怎麼可能是完美的,多少會有一些缺陷。那段時間林安遭到了多重打擊,上課早就不在狀態,難免會讓一部分同學心生不悅。但是林安自己所管理的班級肯定沒人會投訴他,因為他維護得很好。怎麼能讓家長籤名把他搞走呢?只能從他所教的另外一個班入手。這個班級的班主任就是陳怡,陳怡素來與魏軍航關系密切。開家長會那天並分發早已印好的聯名信模板,連籤名位置都用熒光筆標好。魏軍航和王致和擔心證據不夠充足,便在聯名信上加上了另外一個老師的名字。那個老師因為管班嚴格苛刻,學生意見大,這樣不少家長都籤字了。其實籤字大多是針對另外一名教師的,最終被嫁接到了林安身上。」


「發生的這一切,我竟然什麼都不知道。」我的聲音有些虛弱。


江青海笑了笑,「常校,您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不想知道?」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回答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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