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沒說話,但嘴角的上揚幅度變小了一點。


“第二,兒子的撫養權給我,探視權給你。你可以每周來看他,每次不超過八小時。你願意的話,可以接他出去住,但過夜需要我同意。”


“第三,補償款我不要五十萬,我要你們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他笑了,那種嗤笑,從鼻腔裡擠出來的,帶著不可思議。


“蘇念,你是不是沒睡醒?”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敢跟你打官司?”


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拿什麼跟我打?我的律師團隊一年花兩百萬養著,你呢?你連個像樣的律師都請不起。”


“我不需要請律師。”


“那你憑什麼?”


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按下了播放鍵。


房間裡響起了王姨的聲音,壓低了、帶著笑意的:“蕊蕊乖,明天外婆就回去了……對,媽媽也在……爸爸說了,下周帶你去迪士尼……”


顧深的臉色變了。


那種變化不是從紅變白,而是從有表情變成沒表情。


臉上的所有肌肉都在一瞬間僵硬了,瞳孔縮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線。


錄音播完了,我把手機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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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姨在你家幹了四年,她外孫女的事你知道,周婉清的事你知道,劉姐當了蕊蕊的家教你更知道。你唯一不知道的,是王姨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跟外孫女視頻,而我的手機恰好有錄音功能。”


“你——”


“顧深,”我打斷他,“你還記得嗎?這套房子的安防系統是我挑的,監控是我裝的,包括客廳那個。我裝監控不是為了防保姆,是為了看兒子。但你猜怎麼著?這個系統還有一個功能——所有麥克風捕捉到的聲音,都會被存儲備份。”


他不說話了。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鍾的滴答聲。


“你的條件確實很好,但我覺得,我的條件更好。”


4


他把雙手撐在辦公桌上,低著頭,肩膀微微起伏。


沉默持續了大概十幾秒。


然后他抬起頭,表情已經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從容。


男人在這個年紀練就的本事,就是能把所有真實的情緒壓到最底層,面上只留下他想讓你看到的那部分。


“蘇念,你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


“你手裡那段錄音,說明不了任何問題。”


他的語氣變得平緩,像是在安撫一個鬧脾氣的下屬。


“王姨跟她外孫女視頻,說下周去迪士尼,這能證明什麼?證明她愛自己的外孫女。你拿到法庭上,法官會怎麼想?他會覺得你在無理取鬧。”


“那你緊張什麼?”


“我沒有緊張。”


“你的手在抖。”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慢慢握成拳頭,收回去,插進褲兜裡。


“股份的事不用談了,不可能。公司不是我一個人的,還有其他股東,我不可能因為你手裡一段無關痛痒的錄音就把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給你。這是個笑話。”


“那你覺得什麼不是笑話?”


他繞過辦公桌,重新坐回椅子上,拉開抽屜,拿出另一份文件。


“你先把協議籤了,條款我可以改。房子不要郊區的,我給你一套市區的,三環邊上的那個小區,一百二十平,市場價五百多萬。補償款加到兩百萬。兒子的探視時間我不限制了,你想來看隨時可以來。”


他把修改過的數字指給我看,鋼筆在紙上劃出兩道痕跡。


“這個條件,比之前好多了。”


“撫養權呢?”


“撫養權不能給你。”


“為什麼?”


“因為你不具備撫養條件。”


他說這話的時候直視著我,目光坦蕩得近乎無恥,“你沒有工作,沒有收入,名下沒有房產——不對,你現在住的這套房是我名下的。你搬出去之后住哪?靠什麼生活?孩子跟著你,你要不要請保姆?保姆的錢誰來出?”


“我可以工作。”


“做什麼工作?”他微微歪了一下頭,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感又回來了。


“你畢業六年,一天班都沒上過。你當年的那些同學,現在都是部門主管、項目經理了。你呢?你的簡歷上寫著什麼?2019年至今,全職太太。哪個公司會要你?”


這句話像一把刀,不是捅過來的,是慢慢推進來的。


他知道我痛在哪裡。


當年辭掉那份工作的時候,我的直屬上司跟我說:“小蘇,你想好了,這個位置我給你留三個月,你要是反悔了隨時回來。”


我說我想好了,我要回家帶孩子。


三個月后那個位置沒了,我也沒有反悔。


因為那時候我真心覺得,家庭比事業重要。


孩子需要媽媽,老公需要后盾,我把家裡的事情料理好,讓顧深在外面安心打拼,這就夠了。


他打拼出來的東西,到頭來成了他壓我的籌碼。


“蘇念,”他的聲音放軟了一些,像一顆裹著糖衣的藥丸。


“我不是要趕盡S絕。我給你條件,你拿了房子拿了錢,出去找個輕松點的工作,重新開始你的人生。孩子跟著我,受最好的教育,過最好的生活,你每個周末來看他,他想你了隨時可以給你打電話。這樣不好嗎?”


“這麼好,你怎麼不把孩子的撫養權給我?”


他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因為你養不起。”


“你試試看。”


“我不需要試。”他站起來,把那份修改過的協議推到我面前,“籤字,或者法庭見。你自己選。”


我拿起那份協議,翻了兩頁,然后在他注視的目光中,慢慢地、一頁一頁地撕掉了。


紙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像某種決絕的宣示。


顧深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你瘋了。”


“我沒瘋。我只是想清楚了。”


我把撕碎的紙片攏到一起,整整齊齊地碼好,放在他的辦公桌上。


“既然要打官司,那就打吧,我不怕。”


5


“你不怕?”他冷笑了一聲,“你知道你面對的是誰嗎?”


“我知道。但我更知道的是,你公司成立第一年的年報是我寫的,你的第一個大客戶是我陪著你談了三天三夜拿下來的,你的公司架構、股權分配、商業計劃書,哪一樣沒有我的影子?”


“那又怎樣?”


“不怎樣。我只是提醒你,你要跟我打官司,就不要小看你的對手。”


他從抽屜裡拿出另一份文件,翻開某一頁,轉過來給我看。


是一份財產公證。


“你大概忘了吧,我們結婚之前做過財產公證。你籤了字的。”


我看了一眼,那確實是我籤的字。


六年前,我在民政局旁邊的咖啡館裡,在一張小小的折疊桌上籤下的。


當時顧深說,這只是走個形式,我媽要求的,你別多想,結了婚什麼都好說。


我信了。


“財產公證,婚后共同財產按比例分割。你的名下沒有任何財產,所有的房產、車產、股權都是婚前或婚后我的個人名義購置的。法律上,你能分到的,少得可憐。”


他把公證書合上,收回去。


“蘇念,你手上沒有任何籌碼。你把事情鬧大,最后吃虧的是你自己。”


他沒說錯。


從法律上講,我確實沒有籌碼。


但我有別的。


我轉身出了書房,回到主臥,坐在床邊,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嫂子?”


電話那頭是顧深公司原來的財務總監,姓周,叫周遠。


他在顧深手下幹了三年,后來因為跟顧深意見不合,被排擠走了。


走的時候鬧得很不愉快,顧深扣了他三個月的工資和全部年終獎,理由是“工作交接不清”。


周遠告過,沒告贏。顧深的法務團隊在那場官司裡花了二十萬,換來一份勝訴判決書,和一個人財兩空的財務總監。


“周遠,我是蘇念。”


“嫂子,這麼晚了,出什麼事了?”


“我想跟你打聽一件事。”


“你說。”


“顧深公司過去三年的賬,你經手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什麼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等著。


大概過了十幾秒,周遠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剛才低了八度,幾乎是氣聲。


“嫂子,有些話,電話裡不方便說。”


“那我明天去找你。”


“行。”他頓了頓,又說,“但是嫂子,你想清楚了嗎?”


“想清楚了。”


“那好。明天下午兩點,南三環那個星巴克,你到了給我打電話。”


掛了電話,我靠在床頭,盯著天花板。


空氣裡有股淡淡的薰衣草味道,是我放在床頭櫃上的香薰機散出來的。


這臺香薰機也是劉姐推薦的,說有助於睡眠。我當時還覺得她細心,連這種東西都替我想到了。


現在想想,劉姐之所以知道我睡眠不好,是因為王姨告訴她的。


王姨之所以知道我睡眠不好,是因為她每天早上來上班的時候,看到我頂著兩個黑眼圈下樓。


這個家裡,到處都是眼睛和耳朵。


我拿起手機,打開了家裡的監控系統。


客廳的畫面裡沒有人,茶幾上那份離婚協議還放在原來的位置。


玄關的燈還亮著,密碼鎖的指示燈一閃一閃的。


廚房的畫面裡也沒有人,灶臺收拾得幹幹淨淨,垃圾桶旁邊放著一個打包好的垃圾袋,是王姨今天收拾完廚房之后扎好的。


兒童房的畫面裡,兒子撅著屁股趴在小床上睡得很香,被子被他蹬到一邊去,露出兩條肉乎乎的小腿。


保姆房的畫面裡,燈已經熄了,王姨大概已經睡了。


我把監控畫面切換到門口。


顧深的車還停在車庫裡,他沒走。


書房的門還是關著的。


他大概在給誰打電話。


我下了床,輕手輕腳走到書房門口,耳朵貼在門上,聽到裡面隱約傳來說話聲,聽不太清內容,但語氣低沉急促,像是在商量什麼事情。


我正聽著,走廊盡頭突然傳來一記聲響,像是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


我轉頭看過去。


走廊盡頭的燈沒開,黑暗裡站著一個人影。


不高,佝偻著背,身上穿著一件深色的舊棉袄。


是王姨。


她站在那裡,手裡握著一杯水,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


6


“顧太太。”她叫了我一聲,聲音幹澀,帶著一種莫名其妙的鎮定。


“王姨,你還沒睡?”


“我起來喝水。”她晃了晃手裡的杯子,“顧太太也睡不著?”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走廊裡的燈光昏黃,把我們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在這個家裡幹了四年,比劉姐久得多,比我認識顧深的時間短一些,但比我真正了解他的時間要長得多。


她知道的,一定比我多。


“王姨,”我說,“蕊蕊的媽媽叫什麼名字?”


她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喉結動了一下。


“顧太太問這個幹什麼?”


“隨便問問。”


“我不太清楚。”


“你女兒的女兒,你不知道她媽媽叫什麼?”


王姨抿了抿嘴,低下頭,看著杯子裡已經涼透了的水。


“我離婚好些年了,跟女兒關系不好,不太過問她的事。蕊蕊是我心疼孩子才接過來帶的,她媽媽的事,我管不著。”


“那你女兒現在住哪?”


“在外面租房子,具體哪裡我也說不清。”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速很快,像是在念一段排練過的臺詞。


我沒有再問。


王姨端著水杯從我身邊走過,經過書房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似乎在聽裡面的動靜,然后很快又邁開了步子,進了保姆房,關上了門。


走廊又恢復了安靜。


書房裡顧深的電話還沒打完。


我靠在走廊的牆上,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十根腳趾上還塗著暗紅色的甲油,是上個月我自己塗的。


那天兒子睡了,我翻出抽屜裡不知道放了多久的一瓶甲油,給自己塗了個腳趾甲,塗完覺得還挺好看的,想給顧深看。


他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一點了,我伸著腳給他看,他看了一眼,說了一句“早點睡吧”,就進了衛生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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