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甲油現在已經斑駁了,東一塊西一塊地掛在指甲上,像褪了色的舊漆。


我看著這雙腳,忽然覺得它們很陌生。


這雙跑過馬拉松的腳,這雙穿著高跟鞋在談判桌上踩著地板的腳,這雙一邊抱著孩子一邊在廚房炒菜的腳,這雙現在連個像樣的甲油都塗不滿的腳——


它們不該是這樣的。


我回到主臥,穿上外套,拿上車鑰匙和手機,下了樓。


經過客廳的時候,我猶豫了一秒,還是把茶幾上那份離婚協議拿起來,折了兩折,塞進口袋裡。


玄關的密碼鎖響了一聲,門開了。


夜風灌進來,冷得我打了個哆嗦。十一月底的北京,凌晨的風刮在臉上,像有人拿細砂紙在磨。


我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身后傳來書房門打開的聲音,然后是顧深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蘇念?”


我沒回頭。


“這麼晚了你去哪?”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客廳中央,身后是明亮的吊燈,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頭發一絲不苟地梳在腦后。


他看起來不像是一個剛跟妻子談完離婚協議的人,更像是一個隨時準備上臺演講的成功企業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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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透透氣。”我說。


“明天還要談,你別走遠了。”


“我沒說要走遠。”


“你的手機保持暢通。”


我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我看到顧深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在屏幕上劃了幾下,然后貼到耳邊。


他在給誰打電話?


我不想知道。


7


電梯到了一樓,我走出來,地下車庫裡很安靜,頭頂的日光燈管閃了幾下才徹底亮起來。


我的車停在三號車位,一輛白色的寶馬X3,是兒子的專屬座駕,后座裝了一個三千多塊錢的兒童安全座椅。


我打開車門坐進去,沒有馬上發動,而是拿出手機翻到一個很久沒聯系過的號碼。


大學同學,法學系,現在是一家知名律所的合伙人。


名字叫林薇。


就是剛才在群裡發請柬的那個人。


我盯著她的頭像看了幾秒,然后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念念?這麼晚了,怎麼了?”


她的聲音跟大學時候一模一樣,清脆利落,像一個還沒長大的小姑娘。


“薇薇,”我說,“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你說。”


“你能幫我介紹一個離婚律師嗎?要最好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兩秒。


“你?”


“嗯,我。”


“顧深?”


“嗯,顧深。”


林薇沉默了幾秒,長出了一口氣。


“念念,你終於想清楚了。”


她的語氣裡沒有驚訝,沒有同情,甚至沒有太多情緒波動。


她像是在說一件她早就預料到、只是一直沒等到的事。


“你早就知道了?”我問。


“大學同學裡,誰不知道?”林薇的聲音低了下來,“只是大家都不好意思跟你說。上次同學聚會你沒來,老趙喝多了,在桌上當著十幾個人的面說,顧深那小子在外面養了個小的,你們誰都不許告訴蘇念啊,讓她安安穩穩過她的日子。”


“老趙說的?”


“老趙說的。他跟顧深有業務往來,去顧深公司談合同的時候,在停車場看到顧深車上坐著一個女的,挺年輕的,副駕駛。老趙當時沒多想,后來連著去了三次,兩次都看到那個女的在顧深車上。”


“什麼時候的事?”


“兩年前。”


我靠在駕駛座上,閉上眼睛。


兩年前。


兩年前兒子才半歲,我每天夜裡要起來喂兩次奶,白天還要跟著育兒視頻學怎麼做輔食,忙得連洗頭的時間都沒有。


顧深那段時間經常出差,每次出去三五天,回來給我帶各種特產和禮物,有一次還帶了一個LV的包,說是客戶送的,他不喜歡,給我用。


我收下了,放在櫃子裡,到現在還沒拆封。


“念念?”林薇在電話那頭叫我。


“我在。”


“你聽我說,離婚官司不能急,顧深這個人精得很,他的人脈和資源比你強太多。你要打官司,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我知道。”


“你有證據嗎?”


“有,但不夠。”


“那就先別動。你先穩住,搜集證據,等差不多了再攤牌。”


“已經攤牌了。”


“什麼?”


“今天晚上,他跟小三一塊兒出現在我家客廳裡,小三牽著孩子叫他老公,孩子叫他爸爸。”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比剛才更久。


這次沉默過后,林薇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個清脆得像小姑娘的女聲,而是一個認真到近乎冷酷的律師聲音。


“蘇念,你現在聽我說。”


“好。”


“第一,從現在開始,你跟顧深的每一次對話都錄音。第二,家裡的所有監控錄像你都備份好,不要存在本地,傳到雲端,設置一個他不知道的密碼。第三,找到那個保姆,她是最關鍵的證人,她現在還在你家嗎?”


“還在。”


“想辦法把她穩住,別讓她走。她一走,證據鏈就斷了。”


“好。”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找專業的私家偵探,把顧深名下的所有資產摸清楚。房產、車產、股權、基金、B險、海外賬戶,一個都不能漏。你知道他有多少錢嗎?”


“不知道。”


“那就對了。你自己都不知道他有多少錢,怎麼跟他分?”


我握緊了手機,點了點頭,然后才想起來她看不見。


“薇薇,謝謝你。”


“謝什麼謝,大學四年睡我上鋪的人,用得著謝嗎?”她的語氣又變回那個熟悉的林薇了,“對了,我婚禮你別忘了來,到時候我把我師兄介紹給你,我們律所的金牌離婚律師,經手的案子沒輸過。”


“好。”


“那我先掛了,你早點回去,別在外面待太久,外面冷。”


“好。”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雙手握住方向盤,額頭抵在手背上。


地下車庫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穩。


心髒沒有碎。


它還在跳。


8


它在跳,而且比過去六年跳得更有力。


我在車裡坐了大概十分鍾,把林薇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三遍。


錄音,備份,證人,資產。四個關鍵詞,像四根釘子,釘進了我的行動計劃裡。


然后我發動了車,出了地庫。


凌晨兩點的北京,三環上幾乎沒車。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頭頂掠過,把整條路照得像白晝一樣亮。我開得很慢,六十碼的速度,在空曠的路上顯得有些滑稽。


我沒想好要去哪。


回家?那個家現在不是我的家了,至少今晚不是。顧深在書房裡,王姨在保姆房裡,劉姐明天不來上班了,周婉清和蕊蕊剛走。那個房子裡住著的人,沒有一個是站在我這一邊的。


酒店?可以,但不是現在。


我沿著三環開了二十多分鍾,在一個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門口停下來。買了一瓶水,一包煙,一個打火機。


我不抽煙。


但此刻我想試試。


坐在便利店門口的臺階上,我拆開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打了三次才點著。第一口嗆得我眼淚直流,咳嗽了十幾秒才緩過來。


我把煙夾在手指間,看著它在夜風裡慢慢燃燒,煙灰一節一節地掉下來。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


是顧深。


“你在哪?”


“外面。”


“什麼時候回來?”


“不一定。”


“蘇念,別鬧了,回來好好談。”


“我們在電話裡也能談。”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他大概沒料到我會這麼說。在他的認知裡,我應該是那個永遠在家等他的女人,不論多晚,不論他做了什麼。


“有些事電話裡說不清楚。”


“那你就說清楚一點。”


又是一陣沉默。


“你手裡到底有什麼?”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談判桌上那種居高臨下的語氣,而是變成了一種更接近本能的、帶著防備的試探。


“你猜。”


“蘇念,你知道我最不喜歡你什麼嗎?”


“你說。”


“你的自作聰明。”


我笑了一下,把煙掐滅在臺階上。


“顧深,你知道我最不喜歡你什麼嗎?”


“什麼?”


“你的自以為是。”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揣回口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便利店的燈光從背后照過來,把我的影子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又長又細,像一個我不認識的陌生人。


我開車去了林薇家。


她住在東四環的一個小區裡,單身公寓,六十多平,一個人住剛剛好。我到的時候她已經換了睡衣,頭發用抓夾隨便夾著,站在門口看了我兩秒,然后側身讓開。


“進來吧。”


我走進去,脫下外套掛在玄關的衣架上。她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幹淨,茶幾上攤著幾本法律期刊和一份沒吃完的外賣。


“你吃了嗎?”她問。


“沒。”


她去廚房給我熱了一碗粥,又煎了兩個雞蛋。我坐在餐桌前吃東西的時候,她坐在對面看著我,那種眼神我見過——大學的時候我失戀,她也是這麼看我的。


“說吧,從頭說。”


9


我從頭說了。


從我請劉姐開始,說到王姨帶蕊蕊來家裡玩,說到監控畫面裡看到劉姐給蕊蕊輔導功課,說到周婉清牽著孩子走進我家大門,說到顧深拿出離婚協議,說到王姨半夜的視頻通話,說到我在車裡給周遠打電話。


林薇從頭到尾沒打斷我,只是在我說到周婉清叫顧深“老公”的時候,她的眉頭皺了一下。


等我說完,她站起來,從書架上抽出一個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拿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名字。


“顧深,周婉清,王姨,劉姐,周遠。”


五個名字,圍成一個圈,中間畫了一個問號。


“你手上的東西,現在分成三類。”她用筆指著筆記本說,“第一類,能直接用的證據。第二類,可能有用的線索。第三類,暫時用不上的信息。”


“監控錄像算第一類。”我說。


“對,但監控只能證明劉姐在上班時間做了私活,證明不了她是在給周婉清的孩子上課,更證明不了周婉清跟顧深的關系。”


“王姨的視頻通話呢?”


“王姨是保姆,她說的是她外孫女,這個在法律上沒有任何S傷力。顧深說得對,法官不會因為一個保姆跟外孫女說下周去迪士尼就認定她在幫僱主隱瞞婚外情。”


“那什麼才有S傷力?”


林薇把筆放下,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財產線索。婚外情的證據只能幫你爭取撫養權和精神損害賠償,但數額有限。真正能讓他坐下來跟你談的,是財產。顧深有多少錢,錢在哪,有沒有轉移,有沒有隱瞞,這些才是他的命門。”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還有,他公司有沒有稅務問題,有沒有不合規的地方。你在大公司待過,你應該知道,一個快速成長的企業,賬面上不可能幹幹淨淨。”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


“你是說……”


“我什麼都沒說。”她拿起筆,在周遠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但你明天不是要去見周遠嗎?聽聽他說什麼。”


那天晚上我睡在林薇家的沙發上。她給我拿了被子枕頭,又把暖氣調高了兩度,關燈之前跟我說了一句:“念念,你這六年不是白費的。你只是把力氣用在了錯的地方。”


我沒回答。


燈滅了之后,黑暗中我睜著眼睛,聽到林薇房間裡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她睡得很安穩。


我睡不著。


腦子裡像有一臺高速運轉的機器,把所有的事情拆解、重組、分析。顧深的公司成立五年,前兩年是小打小鬧,第三年開始爆發式增長。那一年正好是我懷孕那年,我在家養胎,公司的很多事情都是他一個人在處理。


也是那一年,王姨來了。


也是那一年,他開始頻繁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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