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之前把這些都歸結為“創業的壓力”。
現在想來,壓力是真的,但不是來自創業。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就起來了。林薇還在睡,我在廚房找到了面包和咖啡,給自己做了一份簡單的早餐。吃完之后我發了條消息給王姨:“王姨,今天劉姐不來上班,鳴鳴交給你了,辛苦了。”
王姨回得很快:“好的顧太太,您放心。”
我又發了一條:“對了,上次你跟我說的那個周姐,還記得嗎?就是拿了我衣服那個。”
“記得,怎麼了?”
“她最近還好嗎?我想讓她幫忙介紹一個保潔阿姨,家裡需要人手。”
消息發出去之后,過了大概三分鍾,王姨回了:“周姐最近帶孩子,挺忙的,要不我再幫您問問別人?”
“不用了,就找周姐吧,讓她推薦也行。”
“好的顧太太。”
我把這段聊天記錄截了屏,存進一個新建的加密相冊裡。
10
下午一點半,我提前到了南三環那家星巴克。
選了一個角落的位置,背對著牆,面朝門口。這是周遠教我的——在任何需要警惕的場合,永遠背靠牆壁,面朝入口。
這個習慣是當年我跟他一起跑客戶的時候養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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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顧深的公司剛起步,我跟周遠搭檔跑業務,他負責財務方案,我負責商務談判。我們配合得很好,三個月拿下了三個大客戶,把公司的月流水從零做到了八十萬。
周遠比顧深更早認識我。
他是顧深大學的室友,當年就是他把顧深介紹給我的。他跟我說,我這個室友,人踏實肯幹,就是不太會跟人打交道,你幫幫他。
我幫了。
幫到最后,幫成了他嫂子的那個人,是我。
幫到最后,被踢出公司的那個人,是周遠。
下午兩點整,周遠推門進來了。
他比三年前老了不少。三十五歲的人,看起來像四十五。頭發稀疏了,眼眶深陷,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棉袄,背著一個舊得掉皮的電腦包。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過來坐下。
“嫂子。”
“叫我蘇念。”
他看著我的眼睛,點了點頭。
“蘇念。”
“周遠,這三年你在哪?”
“還能在哪,打工唄。”他苦笑了一下,“顧深把我搞臭了,圈子裡沒有人敢用我。我去了南方,在深圳一個小公司做財務,上個月剛回北京。”
“做什麼工作?”
“幫人代賬,零零散散地接一些活,夠吃夠喝,存不下錢。”
他說話的時候一直低著頭,手指在咖啡杯的杯壁上轉圈。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汙漬,指節粗大,不像一個財務總監的手,倒像一個工地上搬磚的工人。
氣氛有點沉。我開門見山。
“周遠,顧深公司的賬,你知道什麼?”
他抬起眼看我,目光裡有猶豫,有警惕,還有一點我讀不太懂的東西——像是愧疚。
“我知道很多。”他說。
“比如?”
“比如他有一個私人賬戶,不在公司賬面上,他所有的灰色收入都走那個賬戶。金額很大,大到你在外面查不到。”
“多大?”
周遠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萬?”
他搖頭。
“三千萬?”
他搖頭。
“三個億?”
他點頭,然后左右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這是兩年前的數字。現在,只會更多。”
我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緊了。
“這些錢從哪來?”
“虛增成本。他跟供應商串通,開高發票,差額部分打到他的私人賬戶。還有就是虛構採購合同,錢出去了,轉了一圈又回到他手裡。手法不算高明,但隱蔽性好,只要沒人舉報,稅務局的常規稽查發現不了。”
“你有證據嗎?”
周遠沉默了很久。
咖啡涼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有。”
“在哪?”
“在我老家的一個B險櫃裡。三年了,我一直在等一個人來問我這個問題。”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像熄滅的火堆裡最后一點火星子。
“蘇念,你知道我為什麼會被顧深踢出公司嗎?”
“不是因為工作交接不清?”
“不是。”他搖頭,“是因為我發現了他的私人賬戶,我找他談過一次,我說這是違法的,財務上必須要合規。他當時笑著跟我說,周遠,你是我兄弟,這種事只有你知道,你不會害我的吧?”
“然后呢?”
“我說我會想辦法把賬做平,但他必須把那個賬戶注銷。他答應了,但一直拖著不辦。我又催了兩次,第三次他直接把我的辦公室門鎖換了,然后以工作交接不清為由把我開了。”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嘎嘣響了一下。
“我告過他,你知道的。但我輸了。不是因為我沒理,是因為他的律師厲害,他的人脈廣,他甚至跟法院的人打了招呼。我一個普通人,拿什麼跟他鬥?”
“所以你把證據留到了現在。”
“對。”他看著我,眼神忽然變得很認真,“蘇念,我知道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麼。離婚官司,對不對?”
“對。”
“那我幫你。這些證據我存了三年,就是為了等這一天。”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后緩緩吐出來。
“周遠,你想清楚了。顧深知道了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想得很清楚。”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在空氣裡,“三年前他毀了我的職業生涯,讓我在財務這個圈子裡混不下去。我老婆因為我沒了工作,跟我離了婚。我女兒判給了她,我一年只能見兩次。這些東西,不是我欠他的,是他欠我的。”
他說最后那句話的時候,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四十歲的男人,經歷過失業、離婚、背井離鄉,把自己的尊嚴一點點碾碎了又重新拼起來。
他不應該哭的。
從星巴克出來,我跟周遠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風比昨晚小了一些,但還是很冷,幹冷幹冷的,北京的冬天從來不會給人留情面。
“下一步你打算怎麼做?”周遠問。
“先回家。”
“回家?”
“對,回家。顧深還不知道我見過你,我還需要時間。”
周遠點了點頭,沒多問。他把一張紙條遞給我,上面寫著一個地址,說是他老家的位置,證據都在那裡,需要的時候隨時可以去取。
“B險櫃的密碼是我女兒的生日,”他說,“你記得的。”
我記得。
當年他女兒滿月的時候,我跟顧深去喝滿月酒,我還抱過那個孩子。
那時候一切都很美好。
11
我跟周遠告別,開車回家。
到家的時候下午三點多,客廳裡只有王姨一個人在拖地。
她看到我回來,停下手裡的活,臉上堆起一個標準的保姆式笑容:“顧太太回來了,鳴鳴剛睡下,睡了大概半小時。”
“辛苦了王姨。”
“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
我換鞋上樓,經過保姆房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但我沒有停留,直接上了二樓。
兒童房裡,兒子在小床上睡得正香。被子又被蹬到一邊去了,兩條小粗腿露在外面,腳趾頭動來動去的像是在做什麼夢。
我把被子給他蓋好,坐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
他長得像我。
眉毛像我,眼睛像我,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嘴角上揚的弧度跟我一模一樣。但顧深從來不承認這一點,他每次都說“兒子越來越像我了”,好像只有這麼說,才能證明這個孩子是屬於他的。
他不是在跟別人爭兒子的長相,他是在跟我爭兒子的所有權。
嬰兒床的圍欄上掛著一個會唱歌的小海馬,按下肚子就會亮起柔和的藍光,播放一首輕柔的搖籃曲。這是劉姐推薦的,說是有助於培養孩子的睡眠習慣。
我把小海馬拿下來,拆開后蓋,取出裡面的電池。
不是為了搞破壞。
是因為我想檢查一件事情。
這顆小小的紐扣電池,我剛裝上去不到一周,按理說電量應該很足。但小海馬昨天晚上就沒電了,不亮燈,不唱歌,兒子的睡前程序被打亂了,他哭了二十分鍾才睡著。
不是因為電池質量問題。
是因為有人動過這個玩具。
我拿著電池端詳了一下,沒有發現什麼異常。但我注意到小海馬的肚子接縫處有一條不算明顯的劃痕,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撬開過。
一個會唱歌的玩偶,有什麼值得撬開看的?
我重新把電池裝回去,扣好后蓋,把小海馬放回圍欄上。
下樓的時候王姨還在拖地,拖把從客廳的這頭推到那頭,水漬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湿痕。她是那種很勤快的人,不需要別人交代,自己就能把家裡收拾得幹幹淨淨。
“王姨。”
“哎,顧太太。”
“周姐那個事,麻煩你再幫我問問,我這邊確實缺人手。”
王姨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拖把停在地板中央,水漬在木紋上慢慢擴散開來。
“行,我幫您問問。”
“對了,周姐家的小姑娘,多大了來著?”
“四歲。”
“跟蕊蕊一般大吧?”
王姨抬起頭看我,眼神裡有一瞬間的慌亂,但很快就被笑容蓋住了。
“對,跟蕊蕊一般大,巧了。”
“她上幼兒園了嗎?”
“上了,在家附近的私立幼兒園。”
“我上次聽劉姐說,周姐家的小姑娘英語很好,已經開始讀原版繪本了?”
“是……是吧,我也不太清楚。”
王姨說完這句,低下頭繼續拖地,拖把推得比剛才快了很多,像是在逃離某個方向。
我沒再問,轉身上了樓。
進主臥之后我鎖了門,拿出手機給林薇發了一條消息:“薇薇,幫我查一個人。周婉清,女性,大概二十八到三十二歲之間,有一個四歲左右的女兒。”
林薇秒回:“信息量太少,有沒有身份證號或者手機號?”
“沒有,但我可以搞到。”
“那你搞到了給我。”
“另外,幫我查一下顧深公司過去三年的稅務記錄,能查多少查多少。”
這次林薇沒有秒回,過了大概一分鍾才回了一條:“稅務記錄屬於機密信息,我不一定能拿到,但我可以找關系試試。蘇念,你要想清楚,這一步走出去就沒有回頭路了。”
“我早就沒有回頭路了。”
發完這條消息,我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仰面躺倒在大床上。
床很大,兩米乘兩米二的尺寸,躺三個人都綽綽有餘。這張床是我挑的,當時在居然之家看了十幾家店才選到這一款,實木框架,進口乳膠床墊,花了兩萬多塊錢。
顧深說貴了,我說你天天在外奔波,回來要睡個好覺。
他睡得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這張床上做過什麼夢。
門鈴響了。
我起身下樓,從監控屏幕上看了一眼門口。
門外站著一個穿制服的男人,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是順豐同城急送。
我打開門,籤收了文件袋,拆開一看,裡面是一份法院傳票。
原告:顧深。
被告:我。
案由:離婚糾紛。
開庭日期:2024年1月15日。
他把我的后路給斷了。
12
我看著那張傳票,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這種憤怒很安靜,像地下深處的巖漿,表面看不出任何痕跡,但溫度在一點一點地升高。
他以為先起訴就能佔據主動。
他以為法院的傳票能嚇住我。
他以為我還是六年前那個剛畢業、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
我把傳票拍了照,發給林薇。她回了一個字:“好。”
然后她又發了一條:“別怕,有我。”
晚上顧深回來得很早,七點不到就進了門。他換鞋的時候看到我坐在客廳,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似乎在判斷我的情緒狀態。
我衝他笑了笑。
那個笑容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回來了?吃飯了嗎?”
他愣了一下。大概沒料到我會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吃過了。”
“那正好,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他走到沙發對面坐下,雙腿交疊,雙臂抱胸,又是那副談判的姿態。
“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