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嗯。”
“你動作挺快的。”
“我這個人做事不喜歡拖。”
我從茶幾下面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他低頭一看,臉色變了。
那份文件是——周遠給我的證據復印件。不是全部,只是一個開頭,關於顧深公司虛增成本的幾頁憑證和他私人賬戶的交易記錄。
“這是什麼?”他的聲音還穩著,但我知道他在裝。
“你公司的賬。”
“你怎麼拿到的?”
“你不用管我怎麼拿到的,你只需要知道,這些東西的存在。”
他盯著那幾頁紙看了大概十秒鍾,然后抬起頭看著我。這一次他沒笑,他的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恐懼。
很淡的恐懼,像水面上一絲若有若無的漣漪,但確確實實地存在。
“蘇念,你在威脅我?”
“我沒有威脅你,”我靠在沙發上,學著他往常的樣子,雙腿交疊,雙臂抱胸,“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手裡有牌,我手裡也有。”
“你想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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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銷訴訟,我們私下談。”
“不可能。”
“那就法院見。”
這一次說“法院見”的人是我,不是他。
顧深沉默了很久。客廳裡只有掛鍾的滴答聲,一下一下的,像在倒計時。
“這些證據,”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幹澀,“你怎麼證明是真的?”
“你試試看就知道了。”
我站起來,拿起那幾頁紙,當著他的面放回茶幾下面的文件夾裡。
“顧深,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內你撤訴,我們坐下來好好談財產分割和撫養權的問題。三天之后你還沒撤訴,這些東西會出現在稅務局的舉報信箱裡,同時出現在法院的案卷裡。”
“你會后悔的。”
“我已經后悔了。”我看著他,“我后悔的不是今天做的事,我后悔的是六年前嫁給你。”
他沒再說話。
我轉身上樓,推開了兒童房的門。
兒子醒著,小手抓著小床的圍欄站在那裡,看到我進來,咧開嘴笑了,露出四顆小奶牙,嘴裡喊著“媽媽媽媽媽媽”。
我把他抱起來,他立刻伸手摟住我的脖子,把臉貼在我的肩膀上。
軟軟的,暖暖的,像一團剛出爐的面包。
我抱著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他含混地念叨著一些我聽不懂的詞,偶爾蹦出一個清晰的“媽媽”,然后咯咯地笑。
這個孩子是我的。
不管顧深在離婚協議上寫什麼,不管法院怎麼判,這個孩子是我的。
沒有人可以把他從我身邊奪走。
三天后,顧深撤訴了。
13
林薇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在給兒子做輔食。
胡蘿卜蒸熟了,用勺子碾成泥,拌上米粉,兒子坐在餐椅裡張著嘴等吃。
“他撤了。”林薇的聲音帶著笑意,但很快就收了回去,“蘇念,這不是結束,這是開始。”
“我知道。”
“他現在撤訴,不是因為他怕你,而是因為他需要時間來處理那些賬目。你要趁這個時間窗口,把所有的證據固定好,把所有的資產摸清楚。”
“周遠那邊的證據夠嗎?”
“不夠。他手上的東西只能證明顧深有財務問題,但不足以讓他在法庭上徹底輸掉。你還需要更多的——婚外情的證據、轉移財產的證據,最好是能證明他跟周婉清存在事實婚姻關系的證據。”
“事實婚姻?”
“對。如果他們長期以夫妻名義共同生活,就構成了重婚罪。這是刑事犯罪,一旦坐實,顧深面臨的不只是離婚賠償,而是牢獄之災。”
我握著手機,看著兒子張著嘴等吃輔食的樣子,把這個信息在腦子裡轉了三圈。
“我明白了。”
掛了電話,我喂完兒子,把他交給王姨哄睡。然后我去了書房——顧深不在家,門沒鎖。
我打開他的電腦,試了三次密碼,沒進去。
沒關系。我早就預料到會這樣。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東西——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微型錄音筆,林薇給我的。我把它貼在了書桌的下面,位置隱蔽到就算刻意去找也很難發現。
然后我退出書房,關了門,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接下來的兩周,我像一個精密的機器一樣運轉。
每天跟周遠通電話,梳理顧深公司從成立到現在的財務脈絡。他在那個位置上幹了三年,經手了所有的賬目,每一筆資金的來龍去脈都爛熟於心。他說,顧深公司的虛增成本總額至少在四千萬以上,私人賬戶的流水超過兩個億。
每天跟王姨聊天,聊得很隨意,像嘮家常一樣。她放松了警惕,開始跟我說一些之前從未提過的事情——比如周婉清偶爾會來家裡,比如蕊蕊管顧深叫爸爸,比如劉姐周末去給蕊蕊上課的事,王姨從一開始就知道。
我沒錄音。
因為最好的錄音不是藏在設備裡的,而是藏在對方的嘴裡——讓她親口說出來,才是最有力的證據。
我請林薇幫忙,約了她們律所的金牌離婚律師見面。那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方,短發,戴一副黑框眼鏡,說話語速極快,像一把手術刀,精準、鋒利、不留餘地。
她看完我手裡的材料,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說了第一句話。
“這個案子,我能贏。”
“需要多久?”
“如果你想要最快的速度,三個月。如果你想要最好的結果,半年。”
“最好的結果是什麼?”
“兒子歸你,財產對半分,他承擔全部訴訟費用。另外,我可以幫你以重婚罪的名義提起刑事附帶民事訴訟。”
方律師說后面那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我看到她的眼睛裡有一道光。
那是獵手看到獵物時的光。
半個月后,我搬出了那套別墅。
不是被趕出來的,是我主動要走的。兒子跟著我,暫時住在林薇幫我找的一套出租屋裡,兩室一廳,不大但很溫馨,樓下的公園裡有一個小型遊樂場,可以帶兒子去滑滑梯。
搬家的那天,王姨站在門口看著我收拾東西,欲言又止了好幾次。
“王姨,”我對她說,“你女兒現在住的那套房子,是顧深買的,對嗎?”
她愣住了。
“我知道你不會告訴我,沒關系,我不需要你告訴我什麼。我只想跟你說一句話——你有一個外孫女,她很可愛,你應該為了她做正確的事。”
王姨的眼眶紅了。
她沒有說話,但在我的行李裝車的時候,她走過來,往我手裡塞了一個信封。
“顧太太,”她說,“這是我女兒住的那個地址。我不知道別的,但這個,也許對你有用。”
我打開信封看了一眼,裡面是一張寫在一張購物小票背面的地址。
我把它收好,看著王姨。
“謝謝你。”
她沒有回答,轉身回了屋。
14
搬進出租屋的第一個晚上,兒子在我身邊的新床上翻來翻去了很久才睡著。他不太適應新環境,小手動來動去,一直在找熟悉的東西。
我把小海馬放在他枕頭邊,按下肚子,柔和的藍光亮起來,搖籃曲輕輕響起。
他安靜了,小手攥著小海馬的尾巴,慢慢閉上了眼睛。
我躺在他身邊,聽著他的呼吸聲,看著窗外的月光。
這個房間沒有那套別墅大,這張床沒有那張兩米二的大,但這間屋子裡,沒有人會在我睡著之后走進來跟別人通電話,沒有人會在深夜裡把一份離婚協議推到我面前。
這是我和兒子的新生活。
不大,但幹幹淨淨。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一條消息。
發件人是一個陌生號碼,內容只有一句話:“蘇念,對不起。”
我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試圖從筆畫的間隙裡辨認出是誰的手筆。顧深?不會,他不會道歉。周婉清?不會,她沒有歉可道。王姨?她說過了。劉姐?
我沒有回這條消息,把它截了屏,存進加密相冊。
然后我撥通了方律師的電話。
“方律師,我準備好了。”
“好,明天上午十點,我辦公室見。”
“還有一個事,”我說,“我想以重婚罪起訴顧深。”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確定?”
“確定。”
“那就來吧。”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在窗臺上,彎腰抱起還賴在床上的兒子。他穿著連體睡衣,頭發翹成一個小雞窩,揉著眼睛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鳴鳴,從今天開始,你跟我一起住了。”
“媽媽。”
“對,媽媽。”
“媽媽媽媽媽媽。”
他高興了,拍著手,在我懷裡蹦跶,像一只不知憂愁的小鳥。
我抱著他,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著外面的天空。
冬天的北京難得有這麼藍的天,藍得不像真的,像有人拿Photoshop修過的。
我把下巴擱在兒子的頭頂上,深吸了一口氣。
離婚官司打完了。
錢拿到了,房子拿到了,兒子的撫養權也拿到了。
顧深敗訴。
法庭宣判的那天,我坐在原告席上,顧深坐在被告席上,隔了不到五米,但他從頭到尾沒有看我一眼。
方律師把我準備的證據一份一份擺在法官面前:顧深與周婉清的事實婚姻證據,顧深轉移夫妻共同財產的證據,顧深公司財務造假的證據。
王姨出庭作證了。
不是因為我求她,是因為她自己想通的。
她站在證人席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顧先生跟周女士的關系,我在他們家工作期間就知道了。周女士每周至少來兩三次,帶著蕊蕊。蕊蕊管顧先生叫爸爸,顧先生在電話裡管周女士叫老婆。”
法官問她為什麼不早說。
她低下頭,沉默了幾秒,然后抬起頭來,眼眶裡含著淚。
“因為我怕丟了工作。”
法庭裡安靜了片刻。
然后法官繼續問下一個問題。
宣判結果出來之后,我在法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林薇走過來,二話不說抱住了我。
“念念,你自由了。”
我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眼淚自己掉下來的,一顆一顆的,像斷了線的珠子。
我在哭什麼呢?
哭這六年的青春,哭那些被辜負的信任,哭那個在無數個深夜裡等一個不回家的人的自己。
但我又同時在笑。
笑我終於走出來了。
笑我終於不用再等任何人了。
方律師從后面走過來,遞給我一包紙巾。
“蘇念,顧深那邊上訴的可能性不大,他的律師團隊已經跟我接觸過了,想談和解。我的建議是,可以談,但不能讓步。”
“好。”
“另外,你之前給我的那些稅務證據,我已經整理好了,會按照程序移交給相關部門。”
“謝謝。”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走了。
林薇還在我身邊,挽著我的胳膊,像大學時候一樣。
“走,請你吃飯。”
“去哪吃?”
“你想去哪就去哪,今天我請客。”
我看著她,笑著搖了搖頭。
“去那家學校門口的麻辣燙吧。”
“你還記得那家店?”
“當然記得。你失戀那次,我在那家店陪你吃了一百二十塊錢的麻辣燙,吃到老板都認識我們了。”
林薇哈哈大笑,笑完之后眼眶紅了。
“蘇念,你變了。”
“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變好了。”她很認真地看著我說,“你變回了我認識的那個蘇念。”
我沒有問她那個蘇念是什麼樣的。
但我知道。
那個蘇念跑過馬拉松,穿過高跟鞋談判,跟客戶喝著紅酒就把合同籤了。
那個蘇念不怕任何人,也不依賴任何人。
那個蘇念,回來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