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們家……沒你們想的那麼有錢。”
我皺起眉。
“四套房?”
“兩套貸款還沒還完。一套拿給銀行做了經營貸抵押。還有一套是我爸媽住的。”
“三輛車?”
“一輛是公司的。一輛二手的。還有一輛,上個月剛賣了。”
“你的建材生意——”
“今年虧了兩百多萬。”馬建國苦笑了一下,“這生意不好做了。工程款收不上來,上遊材料漲價,下遊客戶欠賬。我的公司現在賬面上欠著一百多萬的貨款。”
我愣住了。
“所以雅琴要那二十萬……”
“不是為了朵朵出國。”馬建國的聲音低了下去,“是為了填窟窿。”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朵朵出國的事是真的,學校也是真的。但那六十萬裡面,有四十萬是要用來還我的債。”
他低下頭。
“蘇晚,我不是來跟你要錢的。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真相。雅琴對外說得光鮮,背后一地雞毛。她找遠航要錢要了這麼多年,不全是因為'姐弟情深',有一大半是因為我們自己的日子過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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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這個男人。
六年來,每次見面,他都是挺著肚子、聲音洪亮、一副生意人的派頭。
今天他縮在咖啡店的角落裡,像個做錯事等著挨批的孩子。
“那你想讓我怎麼做?”我問。
馬建國搖搖頭:“我什麼都不想讓你做。我就是覺得……你應該知道真相。這樣你心裡好有數。”
他站起來,拿起車鑰匙。
“蘇晚,還有一件事。”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雅琴這幾天一直在聯系一個人。一個記者。”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來。
“什麼記者?”
“做社會新聞的,什麼都敢曝光。雅琴跟她說了你中獎的事,還說……說你品行有問題,騙丈夫、藏錢、找律師做假公證。”
“假公證?”
“她準備讓那個記者做一期報道。標題她都想好了——'妻子中5280萬大獎瞞著丈夫,竟偷偷做公證轉移財產'。”
我的手攥緊了杯子。
“那個記者叫什麼名字?”
馬建國猶豫了一下:“紀敏。做自媒體的,在網上有幾百萬粉絲。”
他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咖啡店裡,心跳越來越快。
陳雅琴要把這件事鬧到網上了。
五千萬中獎的事,如果被媒體曝光——我的名字、地址、工作單位,全部會暴露。
到時候找上門來的就不只是親戚了。
是全世界。
我拿出手機,給方芳打了過去。
“方芳,幫我查一個人。紀敏,做社會新聞自媒體的。”
“怎麼了?”
“陳雅琴要在網上曝光我。”
方芳沉默了兩秒。
“蘇晚,你現在立刻到我辦公室來。”
二十
方芳的辦公室。
她面前攤著一疊打印出來的資料。
“紀敏,32歲,自媒體人,專做'社會正義''婚姻內幕'之類的選題。粉絲數四百多萬,最近的爆款視頻是關於一個男人婚內偷偷轉移財產的。”
方芳把資料推給我。
“這個人的特點是——她不管真相是什麼,只管故事夠不夠炸。只要能引發討論,她就敢發。”
“那怎麼辦?”
方芳靠在椅背上,兩手交叉。
“兩個選擇。第一,先發制人。我們主動聯系其他媒體,把你的故事講出來——是真實版本,不是陳雅琴編的那個版本。”
“第二呢?”
“第二,我們直接發律師函。如果紀敏發布了不實內容,我們告她名譽侵權。”
我想了想。
“如果她已經做好視頻了呢?”
方芳看著我:“那就更簡單了。只要她的內容裡有一個字是假的,我們就能索賠。很高的賠償。”
“她說我做假公證——”
“你的公證是在正規公證處做的,有法律效力。她說假公證就是誹謗。”
方芳把一張紙推到我面前。
“蘇晚,籤這個。這是授權委託書。授權我作為你的代理律師,處理一切相關法律事務。”
我拿起筆。
籤字的時候,我想起了一個問題。
“方芳,馬建國今天主動來告訴我這些,你覺得他是什麼目的?”
方芳想了想:“兩種可能。第一種,他真的看不下去了,想讓你有個防備。第二種——”
“第二種?”
“他在跟陳雅琴演雙簧。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他來告訴你消息,讓你害怕,讓你主動掏錢來擺平這件事。”
我的手停了一秒。
然后把字籤了。
“不管他是真心還是假意,我都不會給錢。”
方芳點了點頭。
“那我去準備。”
當天下午,方芳做了兩件事。
第一,給紀敏發了一封律師函。內容很簡單:如您發布任何涉及蘇晚女士的不實報道,我方將追究法律責任,索賠金額不設上限。
第二,方芳聯系了本地一家正規媒體的記者朋友——一個叫沈默的調查記者。
“如果事情真鬧大了,我們需要一個自己的人。”方芳說。
我點了點頭。
一切準備就緒。
剩下的,就是等。
等紀敏出手。
等陳雅琴出牌。
等那場暴風雨,正面來。
二十一
暴風雨來得比預想的快。
周五一早,我被陳遠航的電話吵醒。他今天有早班,六點就走了。
“老婆!你趕緊打開微博,搜你的名字。”
他的聲音很急。
我拿起手機,點開微博,搜索欄輸入“蘇晚”。
第一條就是一個視頻。
發布者:紀敏。
標題:【震驚!妻子中5280萬大獎私吞,背著丈夫偷做公證轉移財產!】
視頻封面是我的照片——從彩票中心出來時被偷拍的那張。
我點開視頻。
紀敏的臉佔了半個屏幕,用一種“為民請命”的語氣說:
“各位觀眾,今天給大家講一個真實故事。某市一位已婚女性蘇某,在婚姻存續期間中了5280萬彩票大獎。按照法律,這應該是夫妻共同財產。但她不僅沒有告訴丈夫,反而第一時間跑去領獎、做公證,把所有錢轉到自己個人賬戶——”
視頻裡穿插著偷拍的照片、斷章取義的聊天截圖、還有一段陳雅琴的採訪。
陳雅琴在鏡頭前抹著眼淚說:“我弟弟養了她六年,她中了獎連一聲都不說,就想卷了錢跑。我們一家人去找她理論,她請了律師把我們趕出去。我弟弟現在連自己的錢都拿不到……”
我看到這裡,一個字都沒往下看了。
因為不需要了。
視頻發布兩個小時,播放量已經突破了五百萬。
評論區翻天了。
“這女的也太自私了吧。”
“典型的有了錢就想跑的人。”
“那是夫妻共同財產!必須分一半給老公!”
“心疼她老公……”
我把手機放下。
方芳已經給我發了消息:“看到了。別急。按計劃走。”
我回復了兩個字:“好的。”
半個小時后,方芳打來電話。
“蘇晚,紀敏的視頻裡有至少五處明確的不實信息。第一,她說你'偷做公證',事實上公證是你本人合法去做的,任何人都有權對自己的財產進行公證聲明。第二,她說你'轉移財產',事實上獎金本就在你名下。第三,她採訪了陳雅琴卻沒採訪你和陳遠航,單方面報道。第四,她使用了偷拍照片,未經你本人授權。第五,她公開了你的真實姓名和部分個人信息。”
方芳的聲音很冷靜。
“這五條裡面,任何一條都夠她吃官司的。我已經起草了訴狀,今天下午就遞交法院。”
“還有呢?”
“還有——沈默那邊準備好了。他的報道今天晚上就會發出來。”
“他寫了什麼?”
“真相版本。包括陳雅琴六年來如何向你丈夫索取錢財、她老公的公司負債一百多萬的事實、她跟蹤偷拍你的行為、以及她主動聯系紀敏炒作此事的經過。”
“馬建國那邊——”
“我查了馬建國的公司工商信息。他的建材公司今年已經被列入經營異常名錄,名下兩個賬戶都有凍結記錄。他確實欠了很多錢。”
我閉上眼睛。
原來陳雅琴這麼多年不是在“享受弟弟的孝順”。
她是在拆東牆補西牆。
弟弟就是她的取款機。
“方芳,沈默的報道裡不要提馬建國。”我說。
“為什麼?”
“他今天來找過我,把陳雅琴要找記者的事告訴了我。不管他是真心還是假意,我不想斷他的路。”
方芳沉默了一下。
“你心軟了。”
“不是心軟。是留一張牌。”
方芳沒再說什麼。
那天晚上八點,沈默的文章在本地最大的新聞平臺上線了。
標題:【5280萬中獎風波背后:一個被“姐弟情”綁架了六年的家庭】
文章寫得很客觀,但事實本身就足夠說明一切。
陳雅琴六年來向陳遠航索取了超過三十萬的現金和禮物。
她的丈夫的公司負債累累。
她跟蹤偷拍弟媳婦。
她主動聯系自媒體炒作弟媳婦的隱私。
文章發出一個小時,閱讀量破百萬。
評論區風向立刻反轉。
“原來那個姐姐才是吸血鬼!”
“老公的公司都快破產了,還好意思管弟弟要錢?”
“我現在理解那個蘇晚為什麼要藏錢了。她不是自私,她是在保護自己。”
“紀敏那個視頻明顯是帶節奏啊,只採訪一方當事人就出來帶風向。”
紀敏很快也看到了這篇文章。
她的第一反應是刪掉了自己的視頻。
但已經晚了。
視頻被無數人截圖、錄屏、轉發。
而方芳的訴狀,已經交到了法院。
二十二
視頻風波過去三天之后。
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紀敏。
“蘇晚女士?”她的聲音跟視頻裡完全不一樣——視頻裡是鏗鏘有力的“正義使者”,電話裡是怯生生的小女人。
“我是。”
“蘇晚女士,這個事情……能不能私了?”
我看了一眼方芳發來的微信——“她的律師已經聯系我了,說願意賠償。”
“你先跟我的律師談。”我說。
紀敏急了:“蘇晚女士,我知道我做得不對。但陳雅琴跟我說的時候,我以為她說的都是真的——”
“你作為一個有四百萬粉絲的自媒體人,發布涉及別人隱私和名譽的內容之前,不核實,不求證,只聽一面之詞。你覺得'我以為是真的'這句話有用嗎?”
紀敏沉默了。
“蘇晚女士,我道歉,我——”
“道歉沒用。你的視頻已經造成了傳播。我現在走在小區裡都有鄰居認出我來,問我'你是不是那個中了五千萬的人'。你知道這對我的生活造成了多大影響嗎?”
“我……”
“跟我律師談。”
我掛了電話。
方芳后來跟我說,紀敏最終同意賠償三十萬,並在所有平臺發布道歉聲明。
三十萬不多。
但道歉聲明的影響力,比三十萬值錢得多。
因為那條道歉聲明裡,紀敏詳細說明了自己“只聽了陳雅琴一面之詞就制作視頻”的錯誤過程。
這等於公開告訴全網——陳雅琴是個說謊的人。
道歉聲明發出來之后,陳雅琴的電話就打不通了。
據馬建國后來說,陳雅琴那幾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誰都不見。
她的朋友圈清空了。
她的微信頭像換成了全黑。
但我知道,這不是結束。
陳雅琴不是會認輸的人。
她一定還有后手。
二十三
后手來了。
但不是從陳雅琴那邊來的。
是從婆婆王桂蘭那邊。
紀敏道歉聲明發布后的第三天,婆婆給陳遠航發了一條微信。
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婆婆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手上插著點滴。
沒有文字。
陳遠航看到照片的那一秒,臉就白了。
“媽住院了?”
他立刻打電話過去。
沒人接。
他又打了陳雅琴的電話。
也沒人接。
他打了馬建國的電話。
還是沒人接。
陳遠航開始慌了。
“老婆,我得回去看看。”
我看著他。
“你確定?”
“她是我媽。不管發生了什麼,她住院了我不能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