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服氣的我悄悄跟蹤小郎君來到了那姑娘的府邸。
姑娘身嬌肉貴,十指不沾陽春水,起臥行走都有專人伺候。
小郎君請她去吃寶慶樓的酥皮鴨,她即便不喜歡也會很有禮貌的品嘗一點。
“爹爹說不能隨便接受男人無端的殷勤。”
看來她很聽她爹爹的話。
於是我轉頭給她爹爹寫了一封匿名信。
“你女兒要給我郎君做小,你知道嗎?”
沒想到的是,三日之后我竟然收到了回信。
“我沒有女兒!”
“你家郎君多半勾搭上了能滅他九族的人!”
……
我盯著信紙上龍飛鳳舞的幾個字,陷入了巨大的震驚。
什麼叫我家郎君勾搭上了能滅他九族的人?
哦,可能是有錢人都不想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窮書生吧。
更何況這窮書生還有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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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希望他老人家能出面棒打鴛鴦。
卻不希望給自己引來S身之禍啊!
於是我趕緊給他回信:
“大人,我是受害者,你不能遷怒無辜之人吧?我想跟你聯手把他們引向正道,方便見一面嗎,地點在城南的小酒館內!”
然后附上姓名。
我把信揣在懷裡,狗狗祟祟的跑到了沈府后門。
把信綁上磚頭扔進去,怕人發現趕緊跑路。
在小酒館內等了半個時辰。
終於等到一個腦袋上纏著紗布的男人。
男人一襲黑衣金線的長袍,長袍的下擺處繡著枝葉繁瑣的花紋。
身量很高,目測七尺往上。
不過腦袋上纏著紗布,只露出一雙漂亮的丹鳳眼。
讓人看不出他的長相,也猜不出實際年齡。
“你就是宋芸禾?”
男人站在我的桌子前,聲音隱隱含著一絲惱怒。
“是是是……我是,您……您怎麼這幅造型?難道我家郎君把你打了?”
我忙起身,一臉愧疚加震驚。
不應該啊,蘇暮安手無縛雞之力。
連隔壁老是跟我作對的張婆子都打不過,怎麼可能把人家姑娘的爹打成這樣?
男人在我對面坐下,沒好氣:
“你下次往我府上送信能不能不綁磚頭?”
啊?
是我嗎?
我臉上的愧疚更深了幾分。
“沈嘉南!”
“嗯?”
“我的名字!”
“哦!”
我喝了口水,準備直切正題。
“你女兒跟我郎君廝混的事,想必你是知道的吧?”
沈嘉南兀自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反應很淡。
“現在知道了。”
“方便告訴我具體細節麼?”
我穩了穩心神,深吸一口氣,把自己知道的和盤託出。
蘇暮安是我背屍生涯中,唯一背過的活人。
在背著他去義莊的路上,他醒了,求我收留他,說願意給我當牛做馬。
就這樣,我把蘇暮安帶回了家。
他傷好后,主動提出要跟我結為夫妻。
他說他家是被奸人誣陷才落得個舉族被害,他說他想考取功名,為族人洗刷冤屈。
我心疼他的遭遇,靠搬屍賺取酬勞供他去私塾求學。
他與沈念就是在前太傅創辦的“百草書院”遇見的。
那天我去給蘇暮安送飯,途中下起暴雨。
撞見他把自己最珍愛的書本從包裡拿出來,遮在沈念頭頂,護著她一路跑到小磨坊前避雨。
兩人相視一笑,情生意動。
蘇暮安情難自禁的把沈念揉進懷裡,親吻她嬌嫩的唇瓣。
手裡的飯盒掉在了地上。
我的心像是破了個大洞,呼呼的往裡面灌著冷風。
我很想衝上去把沈念從蘇暮安懷裡拉出來,再狠狠地質問她為什麼勾引別人的郎君。
可我知道。
一個巴掌拍不響。
這件事,最大的責任在沈暮安。
於是,趁著休沐,我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宴請了蘇暮安的同窗。
推杯換盞間,聽他們肆無忌憚的談起這個沈念。
他們說沈念是剛搬來桃花鎮的。
他們還說沈念家很有錢,是縣太爺都得罪不起的權貴。
連百草書屋的夫子,也就是告老還鄉的前太傅賀遠章都對她禮讓三分。
“賀太傅是見過真龍的人,連他都禮讓的人,想必頗有些來頭!”
沈嘉南捏著酒杯的指骨微微泛白。
“沒錯,她的確是嬌慣著長大的!”
嘖嘖,看來沈嘉南對沈念這個女兒還挺看重。
投胎果然是個技術活兒。
我在心裡暗暗的想。
同窗們的話讓我對沈念產生了極其強烈的好奇心。
我開始默默關注這個人。
沈念比我想象的還要金貴。
她穿的衣裙是價值千金的浮光錦,每次翻書前都要用牛奶花瓣水淨手。
就連聽講的坐榻上都鋪著厚厚的羊毛毡。
她的身邊不缺僕從,連皮膚都是吹彈可破。
我跟她比,簡直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不,準確的說是一個天上,一個陰溝裡。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看上蘇暮安,雖然蘇暮安長得好看,可天下好看的男人那麼多,她又那麼有錢……”
沈嘉南放下酒杯,目光定定的注視著我:
“能去賀太傅的私塾念書,想必蘇暮安家境也很不錯吧?”
百草書屋的束脩是每月五兩銀子。
而五兩銀子夠普通人家吃一年。
我自嘲一笑:
“不,蘇暮安無父無母,他的束脩是靠我在衙門背屍背出來的!”
沈嘉南有些驚訝:“背屍這麼賺錢?”
我搖搖頭:“白天背屍,幫衙門做一些闲散事,晚上去擺攤賣餛飩。”
沈嘉南眯著眼打量著我:
“你有蘇暮安的畫像嗎?”
有的。
蘇暮安自己給自己畫的。
送給我,說讓我帶在身上,晚上出攤的時候,有他的畫像陪著我,哪怕遇到壞人,我也沒那麼害怕了。
我把畫像拿出來攤開在沈嘉南面前。
沈嘉南吸了一口氣:“確實好看!”
我的心裡一陣失落:“她跟你女兒站在一塊兒,的確稱得上郎才女貌。”
沈嘉南抬頭,目光鎖在我臉上,半晌,淡淡的開口:
“你也不差!”
“只是沒有打扮罷了!”
我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我的身邊所有人都說我配不上蘇暮安,他是第一個說我也不差的人。
我慌忙收好畫卷。
“沈大人,你知道我約你見面的目的吧?”
“知道!”沈嘉南曲起手指扣了扣桌面:“你希望我拆散他們!”
雖然有些直白,但這的確是我的意願。
於是我起身:“那就麻煩你了沈大人!”
回到家,蘇暮安正倚著門框發脾氣。
“今天為什麼沒有把晚飯提前做好?你知不知道我等你多久了,肚子都快餓扁了!”
暮色四合,他那張唇紅齒白的臉隱在暗處,像一頭蟄伏的小獸。
我掐緊了掌心,晃了晃手裡的藥包。
“身體不舒服,去鎮上徐郎中那兒拿了點藥!”
蘇暮安的身體僵了一下。
就在我以為他會關心我的身體時。
他開口的話卻讓我如墜冰窖。
“什麼病?會不會傳染?不行今天起我們分房睡吧!”
說著,轉身衝進屋裡,抱出了自己的被褥,路過我面前時,停了一瞬。
強行解釋:
“我這是為了讓你好好養病!”
是為了讓我好好養病,還是想為了沈念守身如玉恐怕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但我沒理他,只回了一句:“好!”
我煮好了餛飩,分裝了兩碗。
蘇暮安上桌后,嫌棄的把筷子摔向一邊。
“又是餛飩,你就不會做點別的?”
我兀自埋首吃著:“今天太晚了,湊合一下吧!”
蘇暮安很快發現了我情緒不對。
試探著往我身邊坐了坐。
“你聽過我們書院那個沈念嗎?”
“嗯!”
“她上次幫我在賀夫子面前說好話,讓賀夫子單獨給我補課,我明日想請她去寶慶樓吃飯!”
寶慶樓是桃花鎮最好的酒樓。
尤其出名的是他們的酥皮鴨。
我在街上賣餛飩的時候,聞到那個香味直咽口水。
剛送蘇暮安去百草書院的時候,身上的銀子交完束脩,只夠我倆啃窩窩頭。
那時候蘇暮安鼓勵我說:
“放心,等我考取功名了,我一定帶你去寶慶樓吃飯,他們的酥皮鴨我一次性給你點兩只,讓你吃個夠!”
餛飩升騰的白霧燻得我睜不開眼。
喉嚨口一陣酸澀。
我只能埋著頭說:“哦!”
“你答應了?那趕緊給我銀子吧!”
蘇暮安把手伸到我面前,眼睛亮得像星星。
“可以,不過我也要去!”我提出要求:“你知道的,我還一次都沒去過寶慶樓呢!”
蘇暮安咬咬牙,同意了。
第二天正午,我從衙門回去,特意洗了澡,換了一套衣櫃裡最好看的裙子。
寶慶樓二樓的包房。
蘇暮安早到了,正陪著沈念說話。
我的精心打扮在見到沈念的那一刻,頓時就黯然失色。
差距太大了,我的布裙荊釵跟沈念那一身綾羅綢緞根本沒法比。
“聽說桃花鎮的芸娘子出了名的漂亮能幹,今日一見……”
后面的話她沒說,眼波流轉間打發蘇暮安:
“你去催催小二,看我們的菜好了沒有!”
蘇暮安爬起來,走出了包房。
“芸禾姐,坐!”
“聽書院的同窗說你在打聽我?”
我的身體瞬間僵硬了。
臉色也變得極其的不自然。
見我如此,沈念勾唇笑了,握著溫熱的茶杯湊近鼻端聞了聞。
“其實你想知道什麼我可以直接告訴你的。”
“比如,我跟蘇暮安發展到了哪一步了,這不是你最想知道的麼?”
我抬頭,目光不可思議的射向她。
她怎麼可以如此的理直氣壯?
“菜來了!”
蘇暮安推門而入,帶著小二上了一道我最喜歡的酥皮鴨。
蘇暮安把鴨腿兒和鴨翅全都夾到沈念碗裡:
“嘗嘗,寶慶樓的特色!”
沈念垂眸打量了一下,拿起筷子試探的咬了一口,然后便放下,再也沒動過。
“聽說你跟芸娘成婚五年了,一直沒有孩子?”
蘇暮安眼神閃躲:“我忙著求學,不跟芸娘住同一個屋。”
這話說得,就好像我們從未圓房似的。
沈念朝我看過來,眉梢眼角全是得意的神色。
我心中不痛快,語氣硬邦邦的:“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
出了包間門,塞給小二一張紙條,麻煩他幫我跑腿,報酬是十個銅板。
等我再回去的時候。
蘇暮安往我碗裡夾了一塊鴨胸肉。
“剛才沈念說要引薦我認識這次科考的主考官周大人。”
“第一次上門,得準備一些禮物。”
明白了,這是又讓我出錢。
我看向對面的沈念:
“沈小姐居然認識周大人,不知道你是什麼后臺?”
沈念勾唇一笑,眼神鄙夷:
“我姓沈,當今威遠候也姓沈,你說我是什麼后臺?”
我故作驚訝:“這麼說你是威遠侯的嫡千金?”
“當然!”沈念特別驕傲的挺起了胸膛。
蘇暮安拉了拉我的胳膊:
“你這是幹什麼?人家沈念好不容易答應幫我,你怎麼能懷疑人家的身份?”
倒不是懷疑。
而是我今天去衙門的時候纏著縣太爺問過了。
威遠候總共三子,壓根就沒有閨女。
我曾懷疑過沈念是威遠候的孫女或者旁支,所以才問她是不是威遠侯的嫡千金,沒想到她居然承認了。
這就值得深思了。
看著急於求成的蘇暮安,我忍不住提醒道:
“我這也是擔心你惹上什麼不該惹的人。”
“畢竟,這世道,騙子還是挺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