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是太子嶽家吏部尚書張家的家生子,
前年因為出色的繡工,被大管家張安看中,
稟告過主家后,就將我指給了他的二兒子張和順。
說實話,我沒看上他,
但咱們做奴婢的哪有挑揀的資格?
爹娘和兄長歡歡喜喜的將我送去了管家的院子。
簡單走了個流程,我就成了張大管家的二兒媳。
自此,爹爹成了外院二管事,
娘親成了大廚房的管事媽媽,
連兄長都去給大少爺做貼身小廝了。
好像是皆大歡喜的事,
我大約也應該是歡喜的。
新媳婦敬茶當天,婆婆說她就是看上了我這身段,
壯實,一看就能生兒子,
公公說讓我看住了相公,他再惹事就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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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是,
然后他們喝了茶。
其實日子就這麼湊合過也行,
我也確實爭氣,第二年冬月我就生了個兒子,
公婆很是開心,孩子滿月比自己成親那日辦的風光太多。
賓客紛紛誇我有福氣,
勸我趁著年輕再生倆兒子,
讓張管事多子多福,
我心裡其實一直覺得不大舒服,
我姓苗,卻要為了張家的香火遭那麼老大罪。
生孩子那天的痛,我大概這輩子都忘不了。
一個月后,
三夫人突然早產,
生下了一個小少爺。
但因為夫人奶水不足,又不放心外人,
就在自家府上找家生子奶娘,
然后我又被公婆親自送到了三少爺三少夫人的院子裡。
每天先給小少爺喂飽了,再給自己的孩子吃,
很多時候小寶都餓的哇哇哭,
我實在不忍,就送去婆婆那兒找外面的奶娘先頂一頂。
婆婆說請奶娘的錢得我出,
我同意了。
然后我就專職負責小少爺一個人的奶水。
其實挺奇怪的,都知道小少爺是早產的,
可我咋看都不像,
滿打滿算才十天的娃,怎麼看起來比剛滿月的都壯實?
而且我都來了十天了,三少夫人一面都沒露過,
說是早產傷了身子,在靜養。
就三少爺隔三差五過來瞧瞧,看兩眼就走。
大概看我做事穩妥?主子們十分放心?
小少爺滿月酒那天,宮裡傳信,
太子薨了,
太子妃張氏殉情了,
宮裡的貴妃瘋了,
張家的天,塌了。
兩月后老爺被貶官,舉家遷往南郡的隨州當知州。
因為自己的關系,爹娘兄嫂都沒被發賣,而是一家人整整齊齊的跟來了隨州。
其實我覺得這裡也挺好的,至少院子小了,我可以看看外面了。
小少爺金貴,都四歲了才斷奶。
因為老爺準備親自給他開蒙了。
但這孩子十分粘人,連聽課都得叫我在旁邊坐著,否則就哭鬧不止。
老爺準了。
三少夫人去年又生了個女兒,就更不管小少爺了。
我有時覺得三少夫人看小少爺總帶著點恨意。
大概是我看錯了,哪個娘親不愛孩子呢?
雖然小寶與我不親,但是我每次做的新帕子,新玩具都有他的份。
這就導致小少爺還有點不開心。
我有些無奈,雖然感情有些淡漠,但那是我親兒子。
得益於我是小少爺的奶娘,公婆這些年再沒催過我生孩子。
這大概是我最慶幸的事。
即使相公又在外養戲子,我都覺得挺好,不用自己伺候了,怎麼不算好呢?
小少爺斷奶后我離開過一段時間,但是他又哭鬧著把我叫回去了,這一帶就是十三年,
小少爺變成了小公子。
他有時候會偷偷叫我娘,我都快嚇S了。
但是怎麼糾正都於事無補。
陪伴小公子讀書的那些年,我發現我其實還挺聰明的。
至少比自己這個奶兒子強一些,
有時候他的功課還得我偷偷給他補,
我實在不理解為什麼一個十分簡單的問題他總是學不會呢?
大抵是他太笨吧。
十二歲高中院試案首的小少爺有時候還會十分惋惜的感慨:
“奶娘,您若是個男兒,那名揚四海的寧國四君子都得靠邊站”
我覺得好笑,這叫什麼話?
我本來就是女兒啊,為何要做男兒?
大寧昭和三十八年,老爺仙逝,大老爺繼承了七成的家產。
包括我的賣身契。
但小少爺又把我從大夫人手裡買回去了,
張家徹底分家,
我跟公婆要了一份和離書便跟隨三少爺一家北遷。
昭和三十九年,朝堂奪嫡之爭愈演愈烈,都影響到了地方,
至少作為縣丞的老爺天天唉聲嘆氣。
但這和我又有什麼關系呢?
昭和四十年春,少爺突然消失了許久。
昭和四十年秋,張家被官兵圍了,
張家亂起來了。
得知消息的大老爺和二老爺火速寫了下了斷親書,還把三老爺逐出了族譜。
我看著門口這群與衙門裡那些官差迥然不同的大頭兵,其實還是有些害怕的,
但也就僅僅是害怕,日子該咋過還咋過。
昭和四十年冬,
老皇帝駕崩,新帝即位。
因為張家還被圍著,消息被切斷,也不知新帝是哪位皇子,只是給送了些孝服,國喪要穿的。
冬月的最后一天,兩輛馬車停在了張家門口。
老爺夫人還有我被秘密送到了京城一處豪宅。
直到再次見到已經十七歲的少爺,我才知曉,
他就是當今的新帝肖衍。
那個養在皇莊的先太子嫡長子。
皇帝直接越過兒子,把皇位傳給了孫子。
連一直守在少爺身邊的護衛阿烈都是先皇的暗衛統領。
我覺得,怕是要亂上好一陣子了。
老爺搖身一變從一個九品縣丞成了承恩侯,三代襲爵。
夫人成了信國夫人。
三夫人的女兒,張寶兒更是被皇帝認作義妹,獲封寧國長公主。
賜公主府,一時風頭無兩。
去年與張寶兒訂下婚約的徐家家主都連升三級。
連我都成了三品淑人。
老爺夫人被賞了大宅子。
我被接進宮,成了女官。
皇帝說,如今國喪期間不宜納妃,后宮無人管理,讓我幫幫忙。
我跟夫人學了三天宮規禮儀,結果進了宮啥也沒用上。
就天天看看賬本,逗逗小宮女、小太監,撸撸貓。
還有些無聊。
前天皇帝來看望我,給我帶了一封信,
是我那許多年沒有音訊的兒子寫來的。
讀完信,我嘆了口氣,那孩子的目的、皇帝的目的我都清楚,
無非一個想攀龍附鳳,一個想讓我做出選擇罷了。
我拿出了這些年攢的私房錢,取出一半交給了皇帝,
“我生他一場,也無需他報答,這些錢讓他做個富家翁綽綽有餘了,當年我與他父親和離,他選擇了那一家子,那就好好的在那個家裡生活吧。”
“好”
“奶娘另一半私房錢不打算給我嗎?”
“一邊兒去,你才多大,就惦記上我的養老錢了?”
“哈哈哈哈哈”
看著皇帝走遠的背影,其實我挺無奈的。
這孩子打小就愛爭寵。
近幾天,皇帝似乎很是忙碌,小盛子說他最近總發脾氣。
我覺得這都很正常,
他才登基不久,皇帝哪是那麼好當的?
小盛子是肖衍身邊的心腹大太監,性子活絡,也知道我和皇帝的情分,說話沒什麼顧忌。
我琢磨著,八成都是皇帝授過意的。
他湊在我跟前,搓著手嘆氣:
“淑人嬤嬤,陛下這幾天愁得飯都吃不下,南邊在打仗,前朝那些老臣還天天跟陛下對著幹,連個賑災的折子都能吵上大半天。”
上個月桓王反了,還聯合了魯王,說是要清君側。
連三個月前荊河發的洪水都說是上天懲罰。
大臣們正在大殿外跪求皇帝下罪己詔呢。
我十分看不上這些個老家伙們,遇到問題不先解決,竟然是先甩鍋。
新帝登基不久就下罪己詔,他們居心何在?
我正撸著懷裡的狸花貓,聞言漫不經心抬了抬眼:
“是皇帝讓你跟我說的吧?”
看小盛子那尷尬的樣子,我就知道,皇帝又要來找自己討主意了。
果不其然,晌午肖衍就掀簾進來了。
一身龍袍皺巴巴的,眼底還有淡淡的青黑。
往日裡意氣風發的模樣,此刻竟透著幾分疲憊。
宮人們見陛下又來蹭飯,都習慣的退出去,只留下小盛子在一邊侍候。
他進門就往餐桌上一坐,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奶娘,他們太過分了!”
我給他碗裡夾了一個龍井蝦仁,不疾不徐:“又怎麼了?”
“那幫子老東西,跪在大殿上裝裝樣子也就得了,首輔秦安竟然帶頭在宮門跪諫,他置我於何地!”
越想越氣,把我夾的蝦仁都戳爛了。
我又給他夾了一筷子。
“你小時候對付老頭兒不是挺有辦法嗎?怎麼換個地方就沒招了?”
皇帝無語,“奶娘,那能一樣嗎?”
“你打小就會裝可憐,忽悠了先老太爺那老多好寶貝,這會兒你也給宮門口的那些老頭兒們使上啊!”
皇帝好像有點思緒了,又沒抓住重點,樂顛顛的給我倒了杯果酒,
“奶娘,您老具體說說唄?”
“你寫一封信讓小盛子親自交到秦首輔手上,就說自己確實能力欠缺,讓他們拿個章程推舉新主吧。”
我話音剛落,旁邊殷勤布菜的小盛子就嚇得立馬跪在了地上,瑟瑟發抖。
盛公公:蒼天娘娘诶~敢當著皇帝面兒說這話的,天下獨一份兒啊!
他用餘光偷偷瞥了眼皇帝主子,見人家面色如常,輕輕吐了口氣。
心裡又把這位奶娘的分量往上抬了抬。
皇帝聽完也是一愣,倒是沒生氣,就是疑惑,所以他等著奶娘解釋。
我看著皇帝的眉頭,心中蛐蛐了一下,實在懷疑當初他拿的案首是摻了水份的。
“你當初榮登大寶,這幾個老大人可是功不可沒,你們本來就是一根繩上的。”
我點到即止。
皇帝恍然大悟。
然后發出靈魂一問,
“然后呢?”
“然后你親自給這張紙條上的人寫信”
我遞給他一張紙條,
“姚真兒,南郡和縣姚家獨女,姚家算是南俊前十的富戶。如今的當家人就是這位姚小姐”
“只是三年前她那個入贅的丈夫聯合外室想要S人奪產,后被她反S,姚家那些親族也想趁機分一杯羹。她帶著兩個女兒苦苦支撐。
她現在正缺一位靠山”
皇帝瞬間領悟,只是懷疑姚真兒的財力和能力,是否值得自己下注。
“你放心,她家雖然不是首富,但絕對比你這個皇帝富裕,你可別小瞧商人的斂財能力,
總之,肯定會有驚喜。”
見皇帝微微點頭,表示願意試試,
我繼續支招:
“前朝的老太傅蔣文生如今在南郡凌安縣養老呢,我觀他老人家身子骨還挺硬朗,大概還能再幹個至少二十年”
皇帝這次是真驚訝了,
“奶娘還認識蔣老太傅?”
我沒好氣瞥了皇帝一眼,看不起誰呢!
“我跟他夫人熟悉,都是南郡普陀山的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