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六年前我們許家就開始培養讀書人了,可惜許家發家時間太短,族中雖然有勤奮好學的同族,卻還沒有發現能在科舉上有天賦的人。
應該擴大族學,資助些窮書生……
一路想著這些事情,回到了娘家。
哥哥和爹爹在商議著雲州的鋪子。
一年多了,雲州知府對我們家的不配合耿耿於懷,我們在雲州的鋪子不斷被找事。
「要我說全都撤出來算了,省得和那老東西置氣。」哥哥一直主張退出雲州市場。
「投了那麼多銀子,說不幹就不幹,我這心裡不得勁。」爹爹也猶豫了。
想退。
「不能退,我有辦法。」我適時出口。
看見我回來,家人頓時都高興起來。
哥哥顧不上雲州鋪子的事情,站在我身后左看右看。
「小外甥呢?怎麼沒帶回來?」哥哥納悶。
我臉色一變,揮手讓下人都出去,仔仔細細把我猜到的和看到的事情說了。
哥哥氣得破口大罵。
爹爹讓他趕緊去法華寺看一看,捐些香油錢,順便看看有沒有扔掉的差不多大小的孩子。
Advertisement
哥哥顧不上換衣服,騎馬匆匆就離開了。
「爹爹,女兒本來還想徐徐圖之,看來是不行了。」我對著爹娘放下了一直端著的心。
抱著娘親的肩頭一陣痛哭。
娘親沒多說什麼,只是一直摩挲著我的臉:「咱們家是商人,又有那麼多銀子,任是誰見了都想咬一口,本來我們也是做了準備的,但是沒想到人家不光想咬咱,還想把咱拆穿入腹,骨頭渣都不留!」
哭了一陣,我抹幹了眼淚。
眼淚啊,是最沒用的東西。
讓娘給我找一張一萬兩銀票來,然后讓爹爹找個忠心的,但是和我們許家又八竿子打不著的人。
「我要給程家一塊他們無法拒絕的肥肉,把他們一網打盡!」
7、
哥哥抱著我的孩兒從法華寺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午時。
娘親只看一眼就確認這是我的孩兒。
「外甥肖舅,這孩子耳朵上栓馬樁的位置都和你們兄妹倆一樣。」
「尾巴可掃幹淨了?」爹爹問他。
我抱著這個孩兒,瘦瘦弱弱的,熟悉的眉眼讓我心底暖暖的。
聽見爹爹問,不由得心中一緊。
我的算計中,那朱紅梅生的孩子可是重要一環。
哥哥幹淨點頭。
「我說自己是個外地行商,妻子行至此間丟了孩子,瘋瘋癲癲,本來是求菩薩保佑她痊愈的,沒想到遇到這個孩子,也是有緣。」哥哥站在我身邊,看著自己抱回來的孩子。
「我給寺廟捐了一千兩,再有人來問就說孩子沒了。」哥哥歉疚地對我說。
我點頭。
「哥哥,我明白,這是最好的處理辦法,先把孩子養在嫂子名下吧。」
大嫂亦是點頭。
大嫂是一個落魄的官家千金,對於她的人品教養,我是極放心的。
這些年,我和爹爹哥哥天南地北奔波,大嫂在家和娘親守著。
我們之間的信任不用多說。
「就放在我身邊,正好幫我滾滾床,以后給我們帶來幾個弟弟妹妹。」大嫂溫柔地看著孩子笑。
我忍著心中劇痛,放下孩子。
眼眶發熱,離開了娘家。
很快,很快我們就能母子團聚了。
8、
程守謙沒有出去鬼混,反而一直在后院待著。
看見我回來,急不可耐迎上前來。
「拿到分紅了?」
他這個年齡還無法掩飾心中的情緒。
我點點頭。
程守謙一直在我身后跟著。
「世子不是要出門喝酒的嗎?怎麼還不去?」我輕笑著問他。
「這不是也好久沒陪你吃飯了,今天就先不去了。」他跟著我進了臥室。
看著我讓金盤拿來鑰匙,打開我的櫃子,然后讓銀盤拿另一把鑰匙打開裡面的匣子。
從袖中取出那張萬兩銀票,在程守謙跟前晃一晃,扔進裡面。
咔噠落了鎖。
「我去看看宏兒。」
「秋霜,秋霜,夫人!」程守謙回過神來。
「這銀票……」他還沒說完就被我打斷。
「這銀票我有用,你如果缺銀子可以去賬上支,不過這個暫時不能動。」我正色對程守謙說著。
他臉色頓時變了。
「看看你這小氣勁兒,我又沒說要你的銀子,不過是問一句。」
看他生氣,我頓時臉上堆起笑容:「世子,我不是不讓你花銀子,你我夫妻一體,別說給你一萬兩銀子花,就是從我娘家給你借銀子花都是應當的。」
「但是這一萬兩我還真有些用處,說不定一個月就能給我們掙回來兩千兩銀子,你說好不好?」
我話一說完就看見程守謙瞪大了眼睛:「一個月就能掙那麼多?」
「是啊,掙銀子,最難的是最開始的階段,世子可知道那碼頭的力工一天到晚不停扛活能掙多少?」
「一個人一天最多能掙六十文銅錢,這是掙銀子最難的階段。」
「等這個人認識的人多了,有了人脈,他就可以給別人介紹力工,這時候一天能掙一兩銀子,不用幹活兒掙得反倒更多了。」
「等他攢下銀子,就可以拿著自己手裡的銀子去放貸,用錢生錢,這就是掙錢最容易的階段了,這一萬兩我要想辦法放出去。」
9、
眼前的這個孩子白白胖胖。
奶娘看得十分仔細。
我不由得想起來被哥哥用自己外袍包裹著回來的瘦小孩兒。
心中不由地生出一股恨意。
閉了閉眼睛,努力壓下去了。
孩子是無辜的。
我必須有所敬畏。
不能任由暴戾的想法操縱了我的本心。
叮囑奶娘幾句要用心,我轉身離開了。
我孩子既然回來了,我就要放慢心神,慢慢來。
不能操之過急。
我知道財帛動人心,知道人性經不起考驗。
所以我不能讓自己雙手沾染血液。
一個月后。
我又給建寧侯填補了兩千兩的賭債。
看見了程守謙,不由自主對他抱怨起來:「公爹這賭癮也太大了。本來那銀子是我拿出來修補咱們侯府的,你看看咱們侯府的大門,那朱漆已經脫落,斑駁不已,看起來就顯得十分破敗,這下被賭場的人要走了,年前我是拿不出銀子來修理侯府了。」
看他也皺眉。
繼續低聲念叨:「世子,過年時候你可要請些好朋友來家吃酒?咱們侯府前面的路都坑坑窪窪,若是公子們坐馬車過來就很失禮,你能不能勸勸公公,我這銀子也不是大風刮來的,都填他的賭債,以后宏兒吃什麼喝什麼?會不會被朋友們瞧不起?」
「有錢有勢的人身邊下人都是勢利眼,他們看到宏兒這樣,只會看不起他,冷落他,孤立他!一想到宏兒過這樣的日子,我就心如刀絞,這當祖父的怎麼可以只考慮自己不考慮孩子呢。」
這話程守謙應該感同身受。
程守謙依舊看不起我是個商戶女,卻越來越發現我說的有道理。
但是難以面對我的話題。
畢竟丟人的是他爹。
「我讓人給你做了一件浮光玉錦的長袍,你來試試。」朱紅梅不來找我,我會逼著她來。
浮光玉錦料子難得,還是哥哥南下時候給我帶回來了兩匹。
我給自己做了兩件,給程守謙做了一件。
衣服上身后,程守謙大吃一驚:「這是什麼料子?我就沒在京城見過。」
「這料子是浮光玉錦,今年餘杭那邊才剛剛制出來,京城當然還沒有。」我得意,這是我家最好的織娘做出來的。
10、
第二日,婆母果然來找我。
「秋霜,聽說你這裡有浮光玉錦的料子?快拿出來我看看。」婆母笑容堆滿面容。
「婆母,這料子不多,剛剛給世子做了一件外袍,其他的就給我裁了一件裙子,主要是這個顏色不適合您,如果有墨綠或者其他顏色我早給您送過去了。」
我這話一出口,朱氏臉就耷拉了下來。
聲音都冷淡了不少:「你這孩子,難不成還瞞著我?我又不用你孝敬,難道我沒有陪嫁嗎?只是看一看而已。」
我趕緊改口:「好好好,我去穿上給婆母看一看,料子太貴,五千兩才一匹,我覺得太過奢侈,就買了我和世子爺的。」
說完我起身就往內室走。
銀盤匆匆打簾進門:「少夫人,那張家送來了兩千六百兩,比說好的多了六……」
看見朱氏,她趕緊住口。
我也匆匆從裡間穿好浮光玉錦裙子出來,使勁兒瞪她。
銀盤自知說錯話,低頭不再吭聲。
「讓婆母見笑了,我這丫頭毛毛躁躁的,一會兒自己去領罰!」
朱氏剛剛聽見了銀盤的話,心神頓時不在我身上的衣服上了。
裝模作樣地誇了幾句料子好,堪為貢品。
就離開了。
我和銀盤相視一笑。
這個月公公的賭債差不多就到八千兩了,哥哥找的那幫人還真挺厲害。
晚上,程守謙被朱氏叫走了。
我知道他們一家人又去商量「大事」去了。
於是帶著金盤,再一次去梅院偷聽。
11、
「守謙,我問你,你摸清楚她有多少陪嫁,有多少壓箱銀子了嗎?」朱氏問得著急。
「不知道啊,反正光給父親賭債就還了五千兩,往公中填了五千兩,平日裡吃穿用度都是極好的。」
「還有,我上次不是說了,除了陪嫁,她娘家還給她分紅,只要她活著,每年都有一萬兩銀子,而且她還有掙錢的門路,說是一萬兩銀子投出去,一個月就能收回兩千兩……反正我算不清楚她有多少銀子。」程守謙一邊喝茶,一邊說。
「就這件浮光玉錦的袍子,和我一起玩的有個家裡開當鋪的,說這料子難得,說不定以后能成貢品,價值不可估量。」他語氣中充滿得意。
「那這麼說,還不能動她了?」朱紅梅的語氣咬牙切齒,聽得出來滿是怨毒。
我這幾個月想了好多次,都沒有發現我和她之間有什麼接觸。
除了程守謙。
「她當著我應該當的世子夫人,我的兒子要喊她母親,就連守謙來找我也只能偷偷摸摸!姑母!我不想再過這樣的日子了!和圈養我有什麼區別!」
「我不管,我肚子裡可能又有了,必須在我生下來之前弄S她!」朱紅梅恨恨道。
我一點兒也不意外。
因為她的飲食都是我安排的,每日裡都有滋補的藥材。
幾種混合起來讓她比普通人更加飢渴。
而我借口身體一直有落紅不讓程守謙碰,他自然會天天和朱紅梅混在一起。
室內三人都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朱氏才開口:「聽你表姐的,她肚子裡孩子最重要。」
「這幾日你抓緊哄著她手裡的銀子,最好把那個用銀子掙錢的路子打聽出來,咱們自己和那人去接觸。母親手裡的嫁妝不行都換成銀子去放錢!」朱紅梅還是疼自己侄女的。
「母親,你也勸一勸父親不行嗎?天天賭錢,有這五千兩,能幹多少事了?說不定也能給您買一件浮光玉錦了。一把年紀了不知道享受,只喜歡賭錢。」
三人都沉默了。
大概想著那五千兩,心都在滴血。
12、
程守謙穿著那件衣服,不舍得脫下來。
一起吃飯的時候突然問我:「秋霜,你那一萬兩銀子收回來了嗎?」
我嘆了口氣:「上個月,他們給我兩千六百兩的生息,我算了算,不到四個月就能回本。如果我有十萬兩銀子,一個月就能白白得到兩萬六千兩。」
我一臉遺憾,程守謙聽見兩萬六千兩的時候眼睛都直了。
「本來想把所有壓箱銀子都拿出來給他們的,后來想想算了吧,咱們府上日常開銷也多,我攢一攢,還是先把侯府修好再說。」
程守謙突然低頭,壓低了聲音問我:「那人是做什麼生意的?靠譜嗎?」
「是雲州那邊的大富商,家裡和雲州知府有什麼親戚關系的,人是很靠譜的,就是想參與的話太麻煩,還要審核資產什麼的,最少一萬兩銀子,我聽說雲州那邊好多人都是五萬兩十萬兩的投,我這小打小鬧,掙個胭脂水粉錢罷了。」
「少夫人!外面又有人來要債!舉著借條,說是,說是……」銀盤不敢說了。
「說就行,誰欠的?」我頭也不抬。
「說是侯爺欠的,八千兩銀子。」銀盤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哼!這老東西!」程守謙摔了筷子,快步出去。
突然頓住,又回頭看我。
「我也沒了,我現在壓箱銀子只剩下五千兩!世子不如先把你這件浮光玉錦當了?」
程守謙當然不肯。
這件衣服穿出去他太有面子了。
昔日那些看不起他,不和他玩的那些人都拼命奉承他。
那感覺讓他飄飄欲仙。
如果沒有建寧候的外債,這段時間應該是他這輩子最高光的時刻了。
哥哥的女人,是他的。
哥哥的世子之位,是他的。
昔日那些不正眼看他的人,現在都想巴結他。
......
13、
門口聚集了一大幫看熱鬧的百姓。
快過年了,都把這事兒當個樂子看。
要債的人嚷嚷著,如果不還錢,就去告。
讓官府把建寧候府的宅子抵給他們。
朱氏一臉怒意看著建寧候。
老匹夫S豬不怕開水燙,躺在地上任由別人為他著急。
「婆母,我這只能湊出五千兩,以后府上的吃穿用度估計要想辦法了。」我苦笑道。
「我陪嫁的壓箱銀子也就這幾萬兩,才嫁過來一年多,已經全都填進去了,大不了以后我帶著孩子回娘家。」我聲音不大,卻能保證在場的每個人都能聽見。
確實,我快通過建寧候的賭債把我壓箱銀子洗完了。
畢竟她們認為我只有兩萬兩壓箱銀。
我這話一出口,大家都議論紛紛。
「財神爺的閨女來了也填不滿建寧候家裡的坑。」
「就是,這小媳婦是個傻的,竟然拿自己嫁妝銀子填坑。」
「說不定人家一開始就圖建寧候的權勢呢。」
「還有個庶女沒嫁出去呢,說不定彩禮也能派上用場。」
......
朱氏咬緊牙關,誓不出手。
對她來說銀子比建寧候的命更重要。
等我讓銀盤把五千兩拿出來的時候,賭場要債的人還沒拿到,這銀票被躺在地上的建寧候跳起來一把搶走了。
身姿矯健得不像個五十歲的老匹夫。
「我肯定能翻盤的,等我翻盤就會還你們銀子。」風中傳來他的聲音。
一回頭,我看見朱氏正在低聲和程守謙說著什麼,一邊說一邊偷偷看我。
我知道,這是打那一萬兩的主意了。
14、
「這人不是不能介紹給你。」關上門,母子倆坐在我正房,似乎想對我三堂會審。
「只是那人十分警惕,我總要先問過人家願不願意。」
朱氏咬住后槽牙,面頰抽動。
不信任但是她也沒有辦法。
建寧候夫人的名聲讓她在這京城裡根本吃不開。
她想做生意都沒人搭理她。
都覺得她這人眼皮子淺,不能同謀。
商人也是有底線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