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古板,冷漠,刻薄。
除了一張好看的臉外,毫無吸引力。
但沒關系,我是個體面的當家主母。
我會為他生兒育女,打理家中瑣事,做好崔家婦。
可他萬不該,去欺負我養在別院的病弱外室!
“和離吧,崔清宴。”
我抱著外室離開,被他拽住衣擺。
“鄭念慈,為了他,你不要我了?”
“你是想毀了這個家嗎?”
他眼眶通紅,面色慘白。
往日裡的矜貴清傲,碎了一地。
1
這日,我正與姐妹們園中小聚。
丫鬟端上來一盆稀有的綠牡丹,惹來唏噓贊嘆。
“阿慈,你家夫君對你可真好,這綠牡丹可不好培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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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你喜歡,竟也費盡心思給你弄來了,不像我家那位……”
搖著團扇的年輕貴夫人笑著打趣,眼中卻無嫉妒。
“是啊是啊,崔太傅還不納妾,只守著你一人,可羨慕S我了。”
另一名滿頭珠釵很是富氣的貴夫人,撐著臉滿是磕到了的表情。
我笑笑,沒有說話。
將綠牡丹往她跟前一放。
“你若喜歡……”
貴夫人眼睛一亮。
“送我了?”
我笑意更盛,伸手比了個三。
“三萬兩,概不議價。”
貴夫人拍桌而起。
“你搶錢啊!”
最后這盆綠牡丹還是賣了出去。
我心滿意足地搖著帕子,送走幾名喪喪的好姐妹。
“夫人,這……主君好不容易託友人帶回來的綠牡丹,我們就這樣賣了,不好吧?”
身旁的嬤嬤有些憂心。
“他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生您的氣,說您市侩膚淺,見錢眼開了。”
我毫不在意地數著手中的大額銀票。
不愧是我京城首富的好閨閨,出個門身上都能帶三萬兩。
看來我那報價還是太低了。
數完銀票,我抽出其中一張一千兩,拍到滿臉愁苦的嬤嬤懷裡。
“現在還不好嗎?”
嬤嬤一張苦瓜臉瞬間樂成了太陽花。
“哎呀我這張破嘴,什麼不好,哪裡不好了,那花過個幾日就謝了,哪有這銀票香。”
她親著銀票,迅速折疊收起。
“主君還是太過不食人間煙火了。”
“這花風雅是風雅,可,夫人您喜歡的是凌霄,才不是什麼綠牡丹。”
“主君都與您成婚十四載了,還能弄錯您喜歡什麼花,真是半點也不上心。”
是啊,我喜歡的是凌霄花。
至於綠牡丹,大抵是他心裡藏著那位女子喜歡的花吧。
風拂過鬢發,我看向遠處荷塘。
心中有些悵然。
嫁進崔家七年,人人都說我好福氣。
能擁有京中最清俊矜貴的郎君崔清宴。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半點也不愛我的夫君。
2
他古板,冷漠,刻薄。
一張臉生得皎如玉樹,性子卻像塊捂不熱的玉,無趣至極。
我從不與他爭執,也不奢求他半分溫情。
只安安穩穩做我的崔家主母。
打理家事,對付應酬,教導一雙兒女。
守著我的體面,過我自己的小日子。
倒也快活。
當然,我也不是一開始就這樣的。
剛嫁進崔家時,洞房花燭夜,我也曾有過小女兒家的期待。
可崔清宴故意晾了我許久。
給足了我下馬威后,又隔著蓋頭警告我。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崔氏娶妻,只求端莊持重、能掌家宅、延綿子嗣。”
“至於一些不必要的情情愛愛,無需有,也不該有。”
“明白嗎?”
多諷刺啊。
我怎麼也想不到,這種話本子裡才會出現的難堪,竟會被我遇上。
只是崔清宴到底委婉了。
沒像話本子裡說的那樣,直接表明有個心上人之類。
而是用他自以為的規矩束縛我。
我也確實對這個人沒了好感。
哪怕掀開蓋頭后,對上的是他愣怔著,冰清玉潤,軒然霞舉的俊臉。
最是愛好美色的我,也抵擋住了那份誘惑。
可礙於當時家族落魄,沒有底氣,我做不到一走了之。
權衡利弊一番后,我垂下眼簾,隱忍乖巧地應了聲“好。”
自那后,十四年夫妻,我都守著他定下的規矩,做著他滿意的主母。
不逾矩、不痴纏、不抱怨。
他冷,我便比他更淡。
他刻薄,我便當他發癲。
他在床榻間撒氣,我便……給他一巴掌。
我是個體面人,但不代表我沒脾氣,沒底線。
更何況我娘家又起勢了,再不是需要依靠他們崔家的時候了。
一個巴掌扇過去。
崔清宴好幾天未曾理我。
我樂得清闲。
可他這人,忘性還挺大。
每次不超過十天,便又會冷著臉出現在床上。
說什麼我是他的夫人,伺候他是我應盡的本分。
於是我故意在床榻間又給了他一巴掌。
原以為他定會惱了我,然后又不再理我,還我清靜。
卻實失算。
崔清宴在床榻間著實不是個體面人。
越打他,他越臭著臉,一張嘴刻薄到能噴毒液,不哄也不停。
跟不走。
甚至有時候還詭異地更加亢奮。
我著實吃不消,便打算給他納上十七八個美妾。
結果他一張嘴刻薄到把那八個美妾都罵哭罵走了。
還半夜坐在我床頭,像鬼一樣陰湿幽暗地盯著我。
驚嚇醒了我,又扯著唇角冷哼。
“鄭念慈,你無需用那些女人試探我,我對這些不感興趣。”
“不要做多餘的事。”
我無語。
“你有病吧?”
3
實在受不了這人,我將人趕出去。
從那以后睡覺都栓著門。
迫使崔清宴不得不與我分房睡。
我實在是……
厭了他。
不過我也並非心如止水。
情愛是個好東西,能讓人身心愉悅。
崔清宴給不了,我便將那一腔柔軟,給了別院那個體弱多病,連風都受不住的外室沈砚。
沈砚有一張好臉。
更難能可貴的是,他與我曾放在心尖上早逝的白月光,長著同一張俊俏蛋臉。
還有相同的性子。
安靜、溫順、乖巧、病弱。
需要我全心全意地照拂。
見到暈倒在馬車前的他第一眼,我就知道,哪怕是仇人給我下的S豬套,我也認了。
好在后來一番調查,他只是我那白月光沈辭的同胞親弟弟。
說來也慘,沈砚幼時被農婦調包,過了段極其清苦折磨的日子。
十八歲時找回家中,又因病弱中毒,需要花大價錢養著,而被各種嫌棄。
父母更是偏心那個嬌氣任性,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假兒子沈願。
他暈倒在馬車前,就是沈願故意把他帶出來,丟在荒山野嶺裡。
沈砚走了許久,渾身狼狽才走出來。
躺在馬車前時,幾乎只剩下一口氣了。
真是個小可憐。
我這人,心地最是良善不過。
瞞著所有人,就將他妥帖安置在郊外的白鷺園。
最忠心的下人奴僕伺候,最昂貴稀有的進補湯藥,千金難買只為供他消遣的古琴字畫……
我嬌養著他,從不勉強。
只求他平安順遂,開心快樂。
不過最近他有些生我氣了,冷了我幾天。
因為他戴著幂籬出門時,正好撞見國公府的那個假兒子沈願在對我大獻殷勤。
說來也真是冤枉,我只是一次花燈節時,女扮男裝出門鬼混……
咳咳,找天香園的小公子們說說心裡話,排解排解負面情緒。
誰料就在天香園附近的小巷裡撞見要被猛女霸王硬上弓的沈願。
我從未見過沈願,只是覺得那小公子一身緊袖紅衣,發辮上掛著小鈴鐺,更是長了張精致又秀美的絕色容貌。
一時心軟,便腳踹登徒浪女,把神志不清,臉色潮紅的小公子救了。
“姐姐,救救我,我好難受。”
小公子嗓音又嬌又軟,哭得更是梨花帶雨,美豔動人。
“幫幫我好不好?我不會糾纏你的,姐姐。”
我原本要帶他去看大夫,可他扒拉著我,讓我寸步難行。
還主動握住了我的手,解開了腰間玉扣。
我是個正經體面人,怎麼會做這種趁人之危的事?
4
那樣跟女流氓有何差別?
於是我閉上眼睛,將手借給了他。
那天回了府,我的右手拿筷子都是抖著的,還被崔清宴諷刺。
“鄭念慈,你不想與我用膳,就出去。”
“沒人逼你如此勉強自己。”
說完,他就給我碗裡夾了滿滿的菜。
都是我不愛吃的。
原以為這事就那麼結束了,可沒想到,說好不會糾纏的沈願,第二天就遞了拜帖給太傅府。
我自是稱病不見。
可他並未放棄,十次出門裡,總有三四次與他意外偶遇到。
他穿的豔麗又招搖,像開屏的小孔雀,圍著我姐姐姐姐叫不停。
還總是說一些明著羨慕崔清宴,實則處處捧高自己,貶低打壓崔清宴的酸話。
我都懂。
但誰讓我討厭崔清宴呢。
沈願也趕不走。
久而久之,我就容忍默許了他的存在。
就當闲暇無聊時的一個逗趣。
只是沒想到,會被沈砚撞到。
話本子裡的真假千金最仇視的一定是對方,這真假少爺也不例外。
我已經想好了,晚上偷偷出府去白鷺園找沈砚。
告訴他以后不再讓沈願靠近了,我心裡只他一人。
男人都是要哄的,特別是沈砚還是特別容易自卑,敏感多思的性子。
思緒拉回,我回了院子清點下月用度。
嬤嬤在一旁奉茶,說起京中趣事。
“最近坊間流行的話本子,寫的都是些什麼將軍假S歸來,帶回來一名女子之類。”
“夫人,您說我們的書坊要不要也跟著出一些這樣的話本子?”
我皺了皺眉。
“不用,這種話本子只會影響女子視野和心性,讓她們將目光落在宅鬥雌競和搶男人身上。”
“我們要出,就出那種將軍假S,讓他真S,骨灰都揚了。”
“女主女配的目光也不放在情愛上,更多是像男人一樣利用一切,爭權奪利,好好愛自己。”
許是被我洗腦久了,嬤嬤覺得很有道理地點了點頭。
“就該如此才對,什麼女子就該貞淑德賢,真善純美,那都是心懷叵測的狡詐男人們故意施加給女子的枷鎖。”
“女帝陛下也說了,我們女子從來不比男子差在哪裡,也不必走他人規劃好的路。”
“她的存在,就是為了拔高女子的地位,讓不平等變得不平等。”
“畢竟,世上本就沒有絕對的平等,女子生來就要遭受生育之苦,那地位更高一點,也是應當。”
嬤嬤是極其崇拜女帝的,每次提到,都會開始長篇大論。
我也喜歡聽。
畢竟以前嬤嬤被她的夫君打了,只會說一些忍忍就好了,誰家過日子不是這樣過來的,等熬成婆就好了之類的屁話。
可女帝登基一系列知識改革,給女子開智后,嬤嬤在我的強烈要求下,日日去女帝設立的講學堂聽課。
慢慢的,就開始有了改變。
她與她夫君和離,拋棄了那兩個白眼狼兒子,只帶走了最依賴心疼她的十歲小女兒。
后又花錢找人打斷了那賭徒夫君的腰,讓他半身不遂,生不如S地活著。
那兩白眼狼兒子,也都不管,鬧就讓人打一頓。
打得多了,也就老實了。
有時候,嬤嬤還會反過來勸我,說崔清宴不好,那就換一個。
當初留下沈砚,她是極力贊成的。
正想著,心腹丫鬟錦瑟忽然跌跌撞撞跑進來。
臉色慘白,氣喘籲籲。
我皺了皺眉,剛想訓斥她。
錦瑟就先撲跪到我膝蓋前。
嗓音刻意壓低,但能讓我聽得見。
“夫人,不好了。”
“主君他、主君他不知從何處得來的消息,他帶人氣勢洶洶往白鷺園去了!”
我猛地起身,手邊的賬本“啪嗒”掉落在地上。
5
眼前更是一黑,差點摔倒。
錦瑟慌忙扶住我。
“夫人,您別急,我已經讓大福快馬去通風報信了。”
“應當……應當能趕得上。”
深呼吸一口氣,我控制自己冷靜下來。
回到桌案前提筆寫下一封信,交給嬤嬤。
“差人送去皇宮,務必親自送到我姐姐手中。”
嬤嬤知道事情嚴重,藏信離開。
我又看向錦瑟。
“備車,現在就去白鷺園。”
錦瑟試圖阻攔。
“夫人,您這般匆忙過去,萬一衝撞了主君……”
“衝撞?”
我冷笑一聲,眼底再無半分平日的溫和端莊,體面自持。
“他都要去毀了我的人了,我還顧得上衝撞他?”
崔清宴那人,看著清貴端方,骨子裡卻偏執又霸道。
他從不在意旁人的想法,只認自己的道理。
若真動了怒,別院那人弱不禁風的身子,怎麼受得住?
馬車一路疾馳,我坐在車內,心亂如麻。
崔清宴怎麼知道白鷺園的?
是誰告訴了他?還是他自己察覺不對查到的?
這次若是撕破臉,那以后該如何是好?
看了眼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我越想越煩躁。
他怎麼就這麼不懂事?
就不能忍忍嗎?
我扶額閉上眼沉思,想著該如何妥善處理這件事。
原以為這輩子哪怕是為了兒女,也能將就著相安無事地過下去。
可崔清宴著實是個氣量小的。
自女帝登基,京中那些與夫君有龃龉的夫人們,哪個不是在外風花雪月,小三小四?
只要不鬧到明面上來,彼此心知肚明,將就著各玩各的不就好了?
偏他崔清宴,刻薄毒舌就算了,心眼還跟針尖一樣小。
堂堂崔家主君,當朝太傅,三十有五的人了,帶人去抓外室?
當真上不得臺面!
“夫人,到了。”
馬車剛停在白鷺園門口,就聽見種滿梨花的小院內傳來嘈雜聲。
心中咯噔一下,不等丫鬟攙扶,我就提起裙擺跳下馬車。
快步進入院內。
壓抑的咳嗽聲傳入耳中,細弱得像風中殘燭。
“崔大人,你今日便是將我打S,我,咳咳……我也是不悔的。”
“我只想與阿慈在一起,不求名分,也不礙您的眼。”
“為何,您就是容不下我?咳咳……”
這話聽得我心酸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