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李奶奶家在村東頭,隔著三戶人家。她今年六十七了,是村裡的五保戶,老伴兒S得早,兒子在前些年發大水的時候沒了,就剩她一個人住在一間半的土坯房裡。
前世,她是唯一一個在我淋雨發燒之后抱著我的人。
全村那麼多人,只有她聽到了我的哭聲,跑出來把我抱回了她家。
她用土方子給我搓身子退燒,一夜沒合眼。
但沒用。
我燒得太厲害了,村裡又沒有醫生,最近的衛生所在鎮上,十五裡路,她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背不動我走那麼遠。
她抱著我,看著我一點一點地沒了氣兒。
后來我爸出獄回來,李奶奶是第一個跑去找他的人。她撲在我爸面前就哭了,跪在地上說"守山,對不住,奶奶沒保住你家北望"。
我爸沒有怪她。
他把她扶起來,說"嬸子,謝謝你"。
然后他一個人去了坡上。
李奶奶后來每年清明都去我的墳上燒紙,比我媽強了一萬倍。
我推開李奶奶家的院門。
她正坐在門檻上擇豆角,老花眼眯著,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掐豆角絲。
"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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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看到我,臉上立刻笑開了:"北望來了?吃了沒?"
"吃了。"
我走過去,挨著她坐下來。
她的腿上有一個補丁摞補丁的圍裙,聞起來有一股柴火的煙味。
我靠著她的胳膊,沒說話。
她低頭看了我一眼,大概覺得我今天有點奇怪。
"咋了?蔫巴巴的。"
"奶奶。"我抬頭看著她,"我媽要走了。"
她手裡的豆角停了一下。
"啥?"
"我媽要走了。她要去北京上大學。今晚上就走。"
李奶奶的眉毛擰起來了。
"你咋知道的?你媽說的?"
"她沒說。但我知道。"
李奶奶看著我,大概在猶豫要不要當真。一個五歲半的孩子說"我媽要走了",換誰都會覺得是小孩子鬧脾氣。
但我接著說了一句話。
"奶奶,她走了,就不回來了。她不要我了。"
這句話我說得很平靜。
沒有哭,沒有喊,沒有扯著嗓子號。
李奶奶反而被我嚇到了。她放下豆角,把我摟進懷裡,嘴裡說著"不會的,你媽怎麼會不要你"。
但她摟著我的手臂收緊了。
我知道她心裡有了疑慮——因為陳秀蘭考上大學的事,村裡已經傳開了。一個女知青,考上北京的大學,丈夫又蹲了籬笆——雖然我爸還沒蹲,但消息已經有風聲了——
不對,這一世我爸不會蹲了。錢大勇沒得手。
但陳秀蘭要走的心思,是真實存在的。
"奶奶,你晚上能來我家嗎?"
我靠在她懷裡,小聲說。
"來你家幹啥?"
"來看看我。"
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她摸了摸我的頭,說:"行,奶奶晚上去看你。"
我在她懷裡待了一會兒,然后站起來。
"奶奶,我走了。"
"慢點跑——"
我已經跑出院子了。
下一步:去村口。
郵遞員老張,每天下午兩三點鍾從鎮上騎自行車過來送信。
今天他會送來一封信。
陳秀蘭的錄取通知書。
前世,我媽提前半小時就站在村口等著了。她比誰都清楚今天通知書會到——因為周建國在信裡告訴她了:"通知書九月十六號寄出,到你那兒大概十八、十九號,你盯著郵遞員。"
今天是九月十九號。
她在等那封通知書,等拿到了就走。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個信封裡不僅有錄取通知書,還有周建國夾帶的一封私信。
前世她拿到信封之后拆開看過,迅速把私信抽出來藏好,沒讓任何人看到。
這一世,我要比她先到村口。
我要把那封信,送到一個她絕對不想讓他看到的人手裡。
趙大伯。
村支書趙德厚。
【第三章】
我在村口等了將近兩個鍾頭。
九月的太陽還有些毒辣,我蹲在村口的大槐樹底下,曬得后脖子發燙。有幾個大人路過看到我,問了句"北望你一個人蹲這兒幹啥",我說"等郵遞員叔叔",他們笑笑就走了。
五歲半的孩子說要等郵遞員,沒人會多想。
但我一刻都沒放松。
前世我媽從家裡出來的時間是下午一點半左右,在村口等到兩點多拿到信,然后回家,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一直熬到我午睡。
現在的問題是——我不確定她什麼時候會來村口等。
我必須搶在她前面。
大槐樹的影子從西邊慢慢轉到東邊的時候,遠處土路上終於出現了一個人影。
自行車。
叮鈴鈴的鈴鐺聲。
是老張。
郵遞員老張六十來歲了,黑瘦黑瘦的,騎著一輛二八大槓,后座上綁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郵包。他是方圓幾十裡唯一的郵遞員,風雨無阻地騎車送信,整個公社的人都認識他。
"張爺爺!"
我從大槐樹底下蹿出來,衝著他跑。
他一個急剎停了車,看到我,樂了:"北望?你擱這兒等我?"
"張爺爺,今天有沒有我家的信?"
"你家?"他從帆布包裡翻了翻,"噢——有有有,你媽的信。"
他抽出來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印著紅色的字。
我伸手去夠。
"這可是大學錄取通知書!"老張眉飛色舞,"你媽考上北京的大學了!全公社頭一個!了不起了不起!"
他把信封遞給了我。
我雙手接住,信封很輕,比我想象的要輕。
"謝謝張爺爺!"
我轉身就跑。
"哎——你跑慢點!別摔了!"
我沒回頭。
我攥著信封跑了一截路,感覺心髒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拐進小巷子的時候,我停下來,靠在牆上喘氣。
然后我低頭看著手裡的信封。
前世,這封信到了陳秀蘭手裡。她當著郵遞員的面開心地拆了信,把錄取通知書拿出來看了又看——但她的手很快很準,周建國夾在裡面的那張信紙被她不動聲色地抽出來,疊了兩折塞進了褲兜裡。
動作自然得沒有任何人注意到。
她太擅長這種事了。
藏東西、演戲、不動聲色地把秘密處理幹淨。
但今天,信在我手裡。
我沒有拆。
我拿著信封,轉了個方向。
趙大伯家在村子的正中間,是全村最大的房子——也不算大,就是比別人家多了一間灶房。趙德厚當了十八年的村支書,這個人有一個最大的特點:正。
他正到什麼程度——前世我爸入獄之后,是趙大伯幫著照看我家的口糧田。后來我S了,也是趙大伯操持著把我葬的。他跟我爸說過:"守山,是我沒看好北望,我對不住你。"
他不欠我們的,但他把村裡每個人的事都扛在自己身上。
我需要這樣一個人。
一個有公信力的人。
一個看到那封信之后會做正確的事的人。
我跑到趙大伯家門口,一腳踩在門檻上,差點絆倒。
"趙大伯!趙大伯!"
院子裡趙大伯正在劈柴。他五十出頭,方臉膛,濃眉毛,手臂上的肌肉一繃一繃的。
聽到我喊,他把斧子杵在木樁上,轉過身來。
"北望?咋了?慌慌張張的。"
"趙大伯!我媽的大學通知書來了!"
我把信封高高舉過頭頂——以我的身高來說,舉過頭頂也就到他的腰那兒。
趙大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秀蘭考上了?"
他快步走過來,蹲下身子,接過信封。
"這可是大事!了不起!全村全公社的光榮!"
他翻看著信封上的字,臉上的笑比過年還燦爛。
然后他動手拆了信封。
我在旁邊站著,心跳快到了極限。
他抽出信封裡的東西——
第一張,大紅色的錄取通知書。"陳秀蘭同志,你已被北京××大學中文系錄取……"
趙大伯念出聲來,越念越高興,拍著大腿說好。
但他的手沒有停,他把通知書翻到后面——
第二張紙掉出來了。
一張折了兩折的信紙。
趙大伯隨手撿起來,以為是通知書的附件。
他展開看了一眼。
笑容凝固了。
我看到他的眉毛從舒展變成擰緊,嘴角從上揚變成繃平,拿著信紙的手微微收緊了。
他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緩緩地抬起頭,看向我。
"北望。"
他的聲音變了。
"這信——你看過沒有?"
我搖頭:"我不認字。"
這是實話。
但趙大伯看我的眼神變得復雜了。他大概在猶豫——一個五歲半的孩子把信送到他這裡來,是巧合,還是……
"趙大伯,信上寫的什麼呀?"我仰著頭問他,語氣天真到了極點。
他沒有回答我。
他把那張信紙折好,和錄取通知書一起,塞回了信封裡。
然后他站起來,牽起我的手。
"走,大伯帶你去找你媽。"
他的步子很大,我小跑著才跟得上。出了院門往我家方向走的時候,我們在半路遇到了一個人。
陳秀蘭。
她正急匆匆地往村口走。
她出來接信了——可惜,遲了一步。
看到趙大伯牽著我,她的腳步遲疑了一下。
"趙大哥?"
"秀蘭。"趙大伯停下來,表情嚴肅,"你的錄取通知書到了。"
陳秀蘭的眼睛瞬間亮了——但只亮了一秒。
她看到了趙大伯手裡的信封。
然后她看到了他的表情。
她的臉色變了。
一閃而過的慌張,像水面上的漣漪,很快就被鎮定壓了下去。
"太好了,謝謝趙大哥。"她伸手要去接信封。
趙大伯沒給她。
"秀蘭,去我家坐坐。有些事,得說說清楚。"
他的語氣平靜,但不容拒絕。
陳秀蘭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低頭看了我一眼。
我也在看她。
她的眼神和我的對上了——那一瞬間,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麼。也許是一個五歲半孩子的天真無辜,也許是別的什麼。
但她很快就移開了目光。
"好,那就去說說。"
她笑了一下,跟著趙大伯走了。
我也跟著。
沒有人覺得一個五歲的孩子跟著不合適。
走進趙大伯家院子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路。
太陽還在正當中。
下午兩點半。
錢大勇應該也在鎮上集市等我爸,等不到人,正在發毛。
他不知道,他的目標今天不會出現了。
而他的買主——遠在北京的周建國——更不知道,他寫的信,這會兒正在一個村支書的手裡。
一切都在按我的節奏走。
五歲半的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心跳是穩的。
【第四章】
趙大伯家的堂屋裡有一張八仙桌,桌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和一包拆開的卷煙。趙大伯的媳婦趙嬸子端了兩碗水進來,看到陳秀蘭在,招呼了一句"秀蘭來了",就出去了。
趙大伯坐在八仙桌對面的條凳上,把信封放在桌上。
我坐在門檻上,雙腳懸空,安靜地晃著。
"秀蘭。"趙大伯先開口了,"你考上大學是好事,全村的光榮。但是——"
他把信封裡那張折了兩折的信紙抽出來,展開,推到桌面中間。
"這是啥?"
陳秀蘭的目光落在信紙上。
我看到她的手指尖微微地縮了一下——很細微的動作,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但她沒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微微偏過頭,看了看信紙上的字。
她應該已經認出了周建國的筆跡。
然后她說話了。
"趙大哥,這是我一個老同學寫的,就是——之前幫我復習功課的那個,周建國,你應該聽我提過。他在北京當老師。"
她的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點笑意。
"他就是跟我說一些學校的情況,通知書到了讓我準備一下,沒什麼別的意思。"
趙大伯沒說話,拿起那張信紙,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秀蘭,通知書這兩天就到了,你收到之后就動身來北京。守山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大勇會去找他的麻煩,他那個脾氣肯定忍不住。只要他動手,后面的事我來處理。你別操心,一切交給我。'"
趙大伯念完,把信紙放在桌上。
堂屋裡安靜了幾秒。
他抬頭看著陳秀蘭:"秀蘭,我問你——'大勇'是不是錢大勇?"
陳秀蘭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今天上午,錢大勇來了村裡,在守山家門口罵人。是北望這孩子哭著才把人引過來的,我去看了一眼,把錢大勇撵走了。"
趙大伯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砸得很重。
"你跟我說說,你那個'老同學'安排錢大勇來找守山的麻煩,是想幹啥?"
陳秀蘭的臉白了一瞬,但她的反應極快。
"趙大哥,你誤會了。"她的聲音柔軟下來,帶著一種委屈的顫抖,"建國他可能就是隨口說說,他知道錢大勇和守山有過節,怕守山出事,才——"
"才讓錢大勇主動去找麻煩?"趙大伯打斷了她。
他的眉毛擰在一起,臉上的褶子像溝壑一樣深。
"秀蘭,我問你一個事兒。你老實回答。"
"你是不是想讓守山跟人打架,進了籬笆,你好走?"
這句話出來,堂屋裡的空氣像結了冰。
陳秀蘭低下了頭。
她沒有立刻說話。
我坐在門檻上看著她的側臉——她的表情在快速變化。慌張、委屈、計算、權衡——我能看到她腦子裡的齒輪在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