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眼淚來得很及時。
"趙大哥,你不知道我這些年過的什麼日子——"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
"我一個城裡姑娘,下鄉到這個地方,十幾年了。我不是不想好好過日子,可是你看看這個村子,看看這個家。守山是個好人,可他就是個木匠,一輩子守著幾畝地幾把刨子。我考上大學了,我有機會出去了,我想去——"
她的哭聲越來越大。
"你們覺得我狠心,但你們誰想過我的苦?我在這裡待了十幾年,青春全耗完了。好不容易來了個機會,我不想錯過——"
她抬起頭,淚流滿面地看著趙大伯。
"我知道我做得不對,但我真的沒想害守山。建國他——他就是幫我出個主意,我沒同意——"
"你沒同意?"趙大伯把信紙拍在桌上,"信上寫的'你只管拿著通知書來北京',這話是他自己說著玩的?你收到這封信,你回過信沒有?"
陳秀蘭噎住了。
她當然回過信。
信在她藏行李的那個木箱夾層裡——不是周建國寫給她的信,而是她寫給周建國的回信的底稿。
但我沒有把那些底稿一起拿出來。
我留了一手。
因為我需要這件事一層一層地剝。今天先讓趙大伯看到周建國的信,知道有人要害我爸。至於我媽到底參與了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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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晚上。
等她自己露出來。
趙大伯盯著陳秀蘭看了很久。
他是個正直的人,但他也不是鐵石心腸。一個女人坐在他面前哭得肩膀都在抖,說自己十幾年的苦,說自己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動搖了。
我看到他的表情松動了那麼一絲。
陳秀蘭也看到了。
她哭得更傷心了:"趙大哥,我求求你,別把這事告訴守山。我自己跟他說,我跟他好好說……"
趙大伯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我從門檻上站了起來。
"趙大伯。"
我的聲音不大,但堂屋不大,所有人都聽到了。
兩個大人同時看向我。
我走到八仙桌旁邊,夠不到桌面,只能仰著頭。
"趙大伯,今天上午錢大勇來我家罵人的時候,罵了好多難聽的話。他是不是那個人叫來的?那個人為什麼要害我爸?"
我說得很慢,一字一字的。
五歲半的孩子,用最簡單的話問了一個最致命的問題。
趙大伯看著我,眼眶發紅。
他蹲下來,和我平視。
"北望,大伯不會讓人害你爸的。"
"那媽媽呢?"我看著他,"媽媽是不是也不想要我了?"
陳秀蘭的哭聲突然停了。
她看著我,眼淚還掛在臉上,但表情僵住了。
我沒有看她。
我只看著趙大伯。
"趙大伯,我媽的箱子已經收拾好了,就在大衣櫃最底下。她今晚就要走了。"
趙大伯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站起來,轉向陳秀蘭。
"秀蘭——這是真的?"
陳秀蘭嘴唇哆嗦了幾下。
她說不出話來。
一個五歲半的孩子,把她最后的遮羞布扯了下來。
她沒有再哭。
她只是坐在那裡,低著頭,兩只手絞在一起。
趙大伯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后他說了一句話。
"秀蘭,你想走我不攔你。上大學是好事,國家需要人才。但是——"
他指了指我。
"你得把孩子的事安排好。你得把跟守山的事說清楚。你不能偷偷摸摸的。你更不能讓人算計守山。"
他的聲音不高,但像一把秤——稱得出輕重。
陳秀蘭點了點頭。
她的頭點得很輕,像是沒什麼力氣了。
趙大伯把錄取通知書和那封信都收起來,塞在自己的上衣口袋裡。
"通知書我先收著。晚上,守山回來了,你們當面說。我來做個見證。"
他說完,看了看我。
"北望,跟大伯回家去。"
"趙大哥——"陳秀蘭突然抬頭,"那封信,能不能——"
"不能。"趙大伯沒讓她把話說完。
他牽起我的手,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陳秀蘭還坐在條凳上,身影縮在堂屋的陰影裡。
她在想什麼?
我不知道。
也不在乎了。
前世她想的那些事——周建國、北京、大學、新生活——每一件都比我重要。
她的腦子裡有一杆秤,我這個五歲半的兒子,從來沒有沉過另一邊。
趙大伯牽著我走在村路上。太陽偏西了,有人在田裡吆喝牛,有狗在牆根底下打盹。
"北望。"趙大伯突然低頭看我。
"嗯?"
"你咋知道你媽收拾了箱子?"
我想了一下。
"我看到的。"
"你幾時看到的?"
"今天中午。我回家拿東西,看到媽媽在收拾箱子。"
半真半假。
趙大伯沒有再問。
但他牽著我的手緊了緊。
我知道他在心疼我。
但他現在的心疼遠遠不夠。
晚上,我爸回來之后——
那才是真正的暴風雨。
我需要在那場暴風雨裡,把我爸護住。
不讓他動手打人。
不讓他崩潰。
不讓他一個人面對。
前世他是一個人面對所有的。
一個人蹲了三年牢,一個人回來面對兒子的S,一個人白了頭。
這一世,他身邊有我。
【第五章】
趙大伯把我送回了家,但陳秀蘭沒跟著回來。
她一直在趙大伯家待到快天黑,不知道說了些什麼。趙嬸子后來出來給雞添食的時候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搖了搖頭進去了。
我在院子裡坐著,等我爸回來。
太陽沉到了山后面,天邊的雲燒成了紅色。村裡各家各戶的煙囪開始冒煙,有人在喊孩子回來吃飯。
我聽到了腳步聲。
是我爸。
他扛著幾根修好的木條從王叔家回來了,褲腿上沾滿了泥。他一進院子就看到我坐在石階上。
"你擱這兒坐著幹啥?你媽呢?"
"媽不在家。"
他皺了下眉,把木條靠在牆上,彎腰在水缸裡舀了一瓢水洗手。
"不在家去哪了?"
"趙大伯家。"
他"嗯"了一聲,沒多想。
他洗完手,進灶房看了看,鍋裡有中午剩的粥和幾個窩頭。他給我熱了粥,又把窩頭掰開,就著一碟鹹菜,坐在灶臺前自己吃了起來。
他嚼東西的時候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吃得很快。
我端著碗坐在他對面,喝一口粥,看他一眼。
這個男人,前世在我S后獨自活了三十多年。他沒有再娶,沒有再生孩子。村裡人給他介紹對象,他都搖頭。有人說他是放不下S了的兒子,也有人說他是放不下跑了的女人。
其實都不是。
他是覺得自己沒資格。
他覺得是他沒本事,護不住這個家。
可明明從頭到尾都不是他的錯。
他只是一個老老實實幹活的人,被人算計了。
"爸。"
"嗯?"
"你的刨子我在家找到了。就在工具箱裡。"
他嚼東西的動作停了一下。
"……啥?"
"早上我騙你的。刨子一直在家裡。"
他放下窩頭,瞪著我。
"你這孩子——"
"我不想讓你去趕集。"
他的火還沒發出來,被這句話堵了回去。
"啥?"
"我不想讓你去鎮上。"我低下頭,盯著碗裡的粥,"我怕你在鎮上出事。"
他的表情從生氣變成了困惑。
五歲半的孩子說"我怕你出事"——他大概覺得我做了噩夢,或者從哪兒聽到了什麼話。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腦袋,力道很重,揉得我頭發全亂了。
"你爸能出啥事?"
我沒回答。
他也沒追問。
他不是愛追問的人。
但他的手從我頭頂移到了后腦勺,停了一下,像是想拍一下又收了回去。
院門響了。
趙大伯進來了。
他身后跟著陳秀蘭。
我爸看到趙大伯,站起來:"趙大哥?啥事兒?"
趙大伯掃了一眼灶房裡的情況——一個男人一個孩子在吃剩粥和窩頭,灶臺上連盤熱菜都沒有。他的嘴角抿了一下。
陳秀蘭跟在他身后,低著頭。她換了一身衣服,頭發重新扎過了,臉上看不出哭過的痕跡。
但她的眼睛是腫的。
"守山,坐下說。"趙大伯在灶房的條凳上坐下來。
我爸放下窩頭,擦了擦手。他感覺到氣氛不對了——趙大伯來他家很少是為了好事。
"趙大哥,出啥事了?"
趙大伯沒有繞彎子。
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了那個信封,抽出錄取通知書,放在桌上。
"先說個好事。秀蘭考上大學了。北京的,很好的學校。"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看向陳秀蘭。
他的表情很復雜——有高興,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真的?"他的聲音有點粗。
陳秀蘭沒抬頭,輕輕點了一下。
"好事。"我爸說。他的聲音悶悶的,但嘴角確實往上翹了一下。
他為她高興。
真心實意地高興。
他或許已經隱約猜到了什麼,但他還是高興——因為她是他的女人,他的女人有出息了,他高興。
趙大伯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
然后他把第二張紙拿了出來。
"守山,你看看這個。"
我爸接過去。
他識字不多,但認識不少——他師父教過他看圖紙,后來又在村裡的掃盲班學過一陣。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那封信。
灶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灶膛裡柴火噼啪的聲音。
我看到他拿著信紙的手,指節一根一根地發白。
他看了很久。
比趙大伯看的時間長三倍。
然后他把信紙放在桌上,沒有說話。
他沒有暴怒。
沒有掀桌子。
沒有罵人。
他只是坐在那裡,低著頭,兩只手擱在膝蓋上。
那雙手在輕微地抖。
"守山——"趙大伯開口了。
"我知道了。"我爸打斷了他。
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的木頭。
他抬頭看向陳秀蘭。
"秀蘭。"
陳秀蘭的肩膀縮了一下。
"你讓人來找我麻煩?"
不是質問的語氣。
是確認。
像他在確認一塊木頭的紋路——順紋還是逆紋,好下刀還是不好下刀。
陳秀蘭的嘴唇抖了很久,才擠出一句話:"守山,我沒想害你——"
"錢大勇上午來了。"我爸說。
陳秀蘭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來罵我。北望在場。"
我爸說到"北望在場"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突然變了。
像是一根一直繃著的弦,在這四個字上顫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灶臺邊的小板凳上,碗還端在手裡,粥已經涼了。
他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掉眼淚。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
他把我碗裡的涼粥端走,拿到灶臺上,重新用鍋熱了一遍。
熱好了,端回來,放在我面前。
"吃。"
他的聲音穩住了。
我端起碗。
粥是熱的,燙得我嘴唇發麻。
但我喝了。
一口一口喝完了。
我爸蹲在我旁邊看著我喝粥,一直沒有站起來。
他的大巴掌擱在我后背上,也沒有動。
趙大伯坐在那裡,眼眶紅了一圈。
陳秀蘭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這一幕。
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了。
不是鎮定,是空。
像一個被掏空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