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在想:完了。
信被看到了。
事情敗露了。
她精心計劃的一切——讓丈夫入獄、趁夜離開、幹幹淨淨地消失——全都被打亂了。
她在想下一步怎麼辦。
她的腦子轉得很快,比在場所有人都快。
但她不知道的是——
我手裡還有底牌。
她寫給周建國的那些回信底稿,還在我的小書包裡。
今天先到這兒。
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第六章】
我爸一直蹲在我身邊,直到我把碗裡的粥喝幹淨。
趙大伯走了。走之前他和我爸單獨說了幾句話,聲音很低,我只聽到了最后一句:"守山,你別衝動。有啥事明天再說。"
我爸點了點頭。
Advertisement
陳秀蘭也還在——她沒有走。
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
趙大伯手裡攥著她的錄取通知書和那封信,她現在走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她需要那張通知書。
沒有通知書,她連北京的校門都進不去。
所以她留下來了。
天徹底黑了。
我爸在灶膛裡添了柴,灶房裡有了點暖意。煤油燈的光搖搖晃晃地照在牆上,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陳秀蘭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句話不說。
我爸坐在灶房裡,也一句話不說。
中間隔著一道門簾。
誰都沒有先開口。
我坐在小板凳上,雙手摟著膝蓋。
前世的這個時間,我已經睡了。
她就是趁我睡著了走的。
這一世我不睡。
我等著。
我在等她自己動。
陳秀蘭是個聰明人。她不會坐以待斃。信被看到了,趙大伯知道了——她必須在天亮之前想出對策。
要麼認錯服軟,求趙大伯和我爸網開一面,放她走。
要麼強硬到底,抓住錄取通知書這個籌碼——村裡出了個大學生是全公社的光榮,趙大伯不可能不讓她去上學。
我賭她選第二條路。
因為前世她就是這麼做的——只不過前世沒有人看到那封信,她走得更體面。
果然。
過了大約半個鍾頭,堂屋裡傳來椅子響的聲音。
陳秀蘭掀開門簾走進灶房。
她在我爸對面坐下來。
"守山。"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我爸抬頭看她。
"這件事是我不對。建國他那個人愛出主意,我不該聽他的。但是你也看到了,錢大勇今天來了,你沒去集上,他也沒能把你怎麼樣。沒出事。"
她的邏輯很清晰:既然事情沒有造成后果,那就翻篇。
我爸沒說話。
"通知書的事,趙大哥先替我收著也行。但我得去上學——守山,你不能攔我。"
她的語氣柔軟中帶著堅定。
"我考上大學,是憑自己的本事考的。你不能因為建國的事,就不讓我上。"
我爸還是沒說話。
他低著頭,盯著灶膛裡忽明忽暗的火光。
"我走了以后,北望你先帶著。等我那邊安頓好了,我來接他。"
說到這句話的時候,我差點笑出聲來。
前世她說的也是這句話。
"等我安頓好了來接你。"
然后她再也沒回來過。
二十年沒回來過。
三十年沒回來過。
她在北京嫁了人,生了新的孩子,當了教授。
她的新家庭裡沒有林北望這個人。
她的新戶口本上沒有林守山這個名字。
"媽。"
我開口了。
陳秀蘭和我爸同時看向我。
"你說你會來接我。"
我看著她。煤油燈的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你說的是真的嗎?"
這句話太重了。
從一個五歲半孩子嘴裡說出來,像一塊石頭砸進了一潭S水。
陳秀蘭的眼睛閃了閃。
"當然是真的。媽媽怎麼會騙你?"
我從小板凳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我的頭只到她坐著時的胸口位置。我仰著頭看她,煤油燈的光在我眼睛裡跳。
"媽媽,我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
"我夢到你走了。你趁我睡著的時候走的。你拎著那個棕色的箱子,從后門出去的。"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追出去了。外面下雨了。我光著腳跑到了村口,喊你——"
我的聲音開始發抖。
不是演的。
是真的在抖。
因為這不是夢。
這是我的前世。
"——喊了好久好久,你沒有回來。"
灶房裡安靜得只能聽到柴火的噼啪聲。
陳秀蘭的嘴唇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我爸的手擱在膝蓋上,指節又開始發白了。
"后來我發燒了。"我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小,"李奶奶抱著我,但是我好燙好燙——"
"北望!"陳秀蘭突然彎腰把我抱了起來。
她抱得很緊。
我被她箍在懷裡,聞到了她身上的皂角味。
"做夢!瞎做夢!媽媽在呢!媽媽哪都不去!"
她的聲音在抖。
但我聽出來了——她抖的不是心疼,是恐懼。
她害怕的不是孩子做了噩夢,而是這個"夢"太精準了。
她確實打算趁我午睡時走。
她確實準備拎那個棕色箱子。
她確實打算從后門出去。
一個五歲半的孩子怎麼會知道這些?
她解釋不了。
所以她害怕了。
我沒有推開她,也沒有抱她。
我就那麼被她箍在懷裡,眼睛看著她肩膀后面的牆壁。
牆上有一道裂縫,從屋頂一直延伸到牆根。
前世我發燒躺在炕上的時候,就是盯著這道裂縫。
我以為媽媽會回來。
我盯著門口等她推門進來。
她沒有來。
一直沒有來。
我在等待中閉上了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媽媽。"我的聲音悶在她的懷裡,"你要是想走,就跟我說。別偷偷走。"
她的身體僵住了。
"你跟爸爸說清楚。跟趙大伯說清楚。跟我說清楚。"
我把臉從她肩膀上抬起來,看著她的眼睛。
"你別讓我追你。"
這句話說完,灶房裡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很久。
我爸站起來了。
他走過來,從陳秀蘭懷裡把我接過去。
他一只手託著我的屁股,一只手摟著我的后背。
他的手很穩。
他把我抱進了裡屋,放在炕上,給我蓋好被子。
然后他在炕沿坐下來。
他的手擱在我的被子上,像壓著什麼怕它飛走的東西。
他沒有回灶房。
他沒有和陳秀蘭再說一個字。
他就那麼坐在那裡,坐在我身邊。
灶房裡傳來椅子輕輕挪動的聲音——是陳秀蘭站起來了。
然后是很長很長的沉默。
我閉著眼睛,假裝睡著了。
但我一直在聽。
我聽到了灶房裡的腳步聲——她在走動。
走到堂屋。
走到大衣櫃跟前。
停住了。
很久沒有動。
然后,腳步聲又回了灶房。
她沒有拿箱子。
今晚,她不敢走了。
但這不是因為她改變了主意。
是因為她知道——趙大伯手裡有她的信,通知書也在趙大伯那裡。她今晚走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她必須等到拿回通知書才能走。
所以她需要時間。
需要重新布局。
但她不知道的是——我也需要時間。
我需要一個晚上,讓這件事在村子裡發酵。
趙大伯看到了信,趙嬸子一定也知道了。趙嬸子是個嘴上沒把門的人——不是惡意的那種,是那種"我跟你說你可別跟別人說啊"的那種。
到明天早上,半個村子都會知道:陳秀蘭讓外面的男人設計她自己的丈夫。
到那個時候,她即使走了,也走不"幹淨"了。
前世她走得太幹淨了。
沒有人知道真相。
村裡人傳的版本是"林守山坐了牢,陳秀蘭沒法兒過了,走了"。
所有人都同情她。
沒有人同情我爸。
我爸出獄后背著"不中用的男人"的名聲,一輩子抬不起頭。
這一世——
不會了。
我爸的手還擱在我的被子上。
我伸出小手,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他的手指粗糙得像樹皮,但是很暖。
他沒有抽手。
他反過來握住了我的整只手。
他的力氣很大,握得我有點疼。
但我沒有縮回去。
我在這只手裡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我真的睡著了。
因為我知道——今晚,他不會離開。
他哪兒都不會去。
他就在這裡。
【第七章】
我是被說話聲吵醒的。
天還沒亮,窗戶紙上透著一點灰蒙蒙的光。
我爸不在炕沿上了——他在堂屋裡。
說話的人不止他一個。
我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
趙大伯的聲音。
還有另一個男人的聲音。
低沉、含混,帶著一股不耐煩的腔調。
是錢大勇。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我從炕上翻身下來,光腳踩在地上,躡手躡腳地走到門簾后面。
堂屋裡點著煤油燈。
趙大伯坐在八仙桌旁邊,面色鐵青。
我爸站在桌子另一頭,雙手攥著拳頭,臉上的筋繃得跳起來。
錢大勇被兩個人押著——一個是趙大伯的兒子趙鐵柱,一個是民兵隊長老孫。
錢大勇的嘴角破了,眼睛腫了一只,顯然是被人"請"來的過程不太文明。
"說!"趙大伯拍了一下桌子,搪瓷缸子都跳了一下,"是誰讓你去找林守山麻煩的?"
錢大勇歪著頭,嘴裡含含糊糊地罵了一句。
趙鐵柱在他后腦勺拍了一巴掌:"說人話!"
"我說了你們能放我走?"錢大勇龇著牙。
"你不說,我明天讓公社派人來。"趙大伯的聲音冷下來了,"故意挑釁鬥毆,你上次傷人的案底還在公社掛著呢。"
錢大勇的表情變了。
他是個混混不假,但也不是亡命之徒。他欺軟怕硬——前世他敢去激怒我爸,是因為他知道我爸脾氣暴,一定會先動手,到時候是我爸犯事,不是他。但面對趙大伯和民兵隊長,他就慫了。
"一個姓周的。"他終於開口了,"北京的。打了電話到鎮上郵電所,讓人帶話給我。給了我五十塊錢,讓我去罵姓林的。"
五十塊錢。
1978年的五十塊錢,夠一個農村家庭過小半年了。
我爸的拳頭攥得更緊了。
"他怎麼聯系上你的?"趙大伯追問。
"我堂哥在鎮上郵電所當值班員,那個姓周的打電話找的我堂哥,我堂哥找的我。"
趙大伯看了一眼我爸。
我爸的臉像一塊鐵板。
"他讓你罵什麼?"
錢大勇遲疑了一下。
"讓我罵姓林的媳婦兒。罵得越髒越好。說只要姓林的動手了,他給加一百。"
這句話一出來,堂屋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趙鐵柱和老孫互相看了一眼。
我爸一聲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