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的手從拳頭變成了攤開的巴掌,然后又攥回了拳頭。


我在門簾后面看著他的手——那雙做了十幾年木工活的手,上面全是繭子和舊傷疤。


前世,這雙手一拳砸在錢大勇的太陽穴上。


然后這雙手被銬上了手銬。


然后這雙手在監獄的木板床上刻了三年"北望"兩個字。


這一世——


我推開了門簾。


"爸。"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我。


一個穿著棉布小褂的孩子,光著腳站在門簾后面,黑漆漆的眼珠子映著煤油燈的光。


"北望?你咋醒了?"我爸的語氣立刻軟了下來。


我走到他腳邊,抬頭看了一眼錢大勇。


錢大勇也在看我。他的眼神閃了閃——他認出我了。昨天中午,就是這個孩子衝出來抱住他的腿,哭著引來了趙大伯。


我沒有看他太久。


我走到我爸跟前,拉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熱。不是體溫的那種熱,是血往手上湧的那種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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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著他的手,把他往炕那邊拉。


"爸,我餓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了很久,像是要把胸腔裡所有的東西都咽回去。


他蹲下來,把我抱起來。


轉身往灶房走。


走過錢大勇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秒。


錢大勇縮了一下脖子。


但我爸沒有看他。


他抱著我走進了灶房,從鍋裡舀了昨晚剩的粥,放在灶臺上熱。


他的背影對著堂屋。


趙大伯在堂屋裡繼續審錢大勇。


我爸一句話都沒有參與。


我坐在灶臺邊,看著他用火鉗捅灶膛裡的柴火。


他的動作很慢。


每一下都很慢。


像是在用力克制什麼。


"爸。"


"嗯。"


"你別打人。"


他捅火的手頓了一下。


"打了人你就得蹲籬笆。你蹲了籬笆,就沒人管我了。"


他轉過頭看我。


我知道這句話對他來說有多重——他是一個寧可自己吃虧也不讓家人受委屈的人。但"打人會蹲籬笆"和"蹲了籬笆就沒人管孩子"——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就是一副枷鎖。


他不是為自己忍。


他是為我忍。


"你放心。"他的聲音低得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爸不打人。"


他把熱好的粥端到我面前。


我一口一口地喝著。


堂屋裡,趙大伯讓趙鐵柱和老孫把錢大勇帶走了,說是先關在大隊部的倉庫裡,等天亮了再做處理。


然后趙大伯走進灶房。


他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嘆了口氣。


"守山,秀蘭那個事——你自己拿主意。通知書我先替你收著。"


我爸點了點頭。


"你別衝動。"


"不會。"


趙大伯走了。


灶房裡又只剩下我們父子兩個人。


天邊開始發白了。


公雞在院子外面叫了第一聲。


我把粥碗放下來,擦了擦嘴。


"爸。"


"嗯。"


"媽要走的話,你讓她走。"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


"但你得讓她說清楚。她是自己要走的。不是你的錯。"


他慢慢地轉過身來,蹲下來和我平視。


煤油燈快要滅了,灶膛裡的火也快滅了。天光從窗戶紙外面滲進來,照在他的臉上。


他看著我的眼神很復雜。


像是在看一個五歲半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個比他活得更久的人。


"北望,"他的聲音很輕,"你咋啥都知道?"


我沒有回答。


我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發。


黑的。


全是黑的。


這一世,你不會一夜白頭。


我不會讓你一夜白頭。


【第八章】


天亮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全村。


趙嬸子一早出去打水,在井臺上和幾個婆娘聊了幾句——用的就是那種"我跟你說你可別跟別人說啊"的語氣。


到了上午,全村都知道了。


陳秀蘭的那個北京"老同學",花了五十塊錢收買錢大勇來打林守山。


陳秀蘭早就和那個人有來往。


陳秀蘭收拾好了行李,打算趁孩子睡著的時候偷偷走。


這些消息在村裡炸了鍋。


有人罵陳秀蘭"心比蛇蠍毒",有人說"到底是城裡來的知青,骨子裡就看不上咱農村人"。也有人替她說話——"人家考上大學了,在村裡待著有什麼出息"。但替她說話的人聲音很小,因為"設局害自己丈夫"這件事太過分了。


上午九、十點鍾的時候,有幾個婆娘來了我家門口。


她們沒進院子,就站在門外頭,伸著脖子往裡看。


陳秀蘭坐在堂屋裡,一動不動。


我爸在院子裡修那幾根竹子,一聲不吭。


我坐在門檻上。


有人叫我:"北望啊,你媽是不是真要走啊?"


我沒回答。


"可憐的娃……"那個婆娘嘆了口氣。


陳秀蘭在堂屋裡應該都聽到了。


她的臉色一直很差。從昨天晚上到現在,她一口東西都沒吃。


但她沒有崩潰。


她還在想辦法。


快到中午的時候,她從堂屋走出來了。


她走到院子裡,站在我爸面前。


"守山。"


我爸手裡的竹子停了。


"我去找趙大哥,把通知書拿回來。"


我爸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北望的事——"她停頓了一下,"我跟你好好商量。"


她的語氣裡有一種經過計算的溫和。


我知道她要做什麼了——她要去趙大伯那裡,用她最擅長的方式(哭、賣慘、講道理、談條件)把通知書要回來。拿到通知書之后,她就有了底牌。


我爸沒有攔她。


他只說了一句:"去吧。"


她出了院門。


我從門檻上站起來,跟在后面。


她走了幾步,發現我在跟著,停下來。


"北望,你在家待著。"


"我跟媽媽一起去。"


她的眼睛閃了閃。


她不想讓我跟著。


但院子外面有人看著,她不好硬把自己的孩子推回去。


"……那走吧。"


她牽著我的手往趙大伯家走。


我的手被她握著。她的手很瘦,骨節分明,指尖有點涼。


走在路上,有幾個村民看到了我們。


目光各異。


有同情的,有鄙夷的,有看熱鬧的。


陳秀蘭目不斜視,走得很快。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即使到了這一步,她也要維持她的體面。


到了趙大伯家,趙大伯正在院子裡劈柴。看到她來了,把斧子杵在木樁上。


"秀蘭。"


"趙大哥,通知書的事——"


"進屋說。"


進了堂屋,趙大伯讓趙嬸子帶我去院子裡玩。


我沒動。


"趙大伯,我也聽。"


趙大伯看了我一下,大概想說"小孩子家家的聽什麼",但他到底沒說出口。


昨天這個孩子說的那些話,讓他對我的態度變了。他不再把我當一個普通的五歲半的孩子了。


三個人坐在堂屋裡。


陳秀蘭開口了,這一次她沒有哭。


"趙大哥,昨天的事我認。我做錯了。建國那個人——以后我不會再跟他來往。但是大學我一定要去上。這是國家的政策,恢復高考是為了讓有能力的人為國家做貢獻。我考上了,我不能不去。"


她把"國家"搬出來了。


1978年,"高考"這兩個字的分量比黃金還重。


恢復高考是鄧公拍板的。考上大學的人就是國家的未來。


趙大伯是村支書,他比誰都清楚這兩個字的分量。


他猶豫了。


陳秀蘭看到了他的猶豫,立刻趁熱打鐵。


"通知書你還給我,我走了以后,北望交給守山。我每個月寄生活費回來。等我畢業了分配了工作,我把北望接到城裡去——"


"你不用接我。"


我的聲音打斷了她。


陳秀蘭和趙大伯同時看向我。


我從小板凳上站起來,走到趙大伯面前。


"趙大伯,我有東西給你看。"


我解下背上的小書包——從昨天到現在我一直背著這個書包,連睡覺都沒摘下來——從裡面掏出了那疊信。


不是周建國夾在信封裡的那一封。


是陳秀蘭藏在木箱夾層裡的所有信。


包括——她寫給周建國的回信底稿。


我把這疊紙放在八仙桌上。


陳秀蘭的臉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太震驚了,以至於連伸手去搶都忘了。


"這——"她的聲音像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你從哪——"


"櫃子底下的箱子裡。"我說。


她猛地站了起來。


椅子翻倒在地上,發出很大的響聲。


她盯著我,嘴唇在抖。


趙大伯已經拿起了最上面的那封信。


他看了幾行,臉色鐵青。


那是陳秀蘭寫給周建國的回信底稿。她的字很好看,一筆一劃像印刷的一樣。


信裡寫著——


"建國,大勇的事你安排好了我就放心了。守山那個人我了解,他肯定會動手。他進去了,我這邊就好辦了。北望的事你不用擔心,我走了之后他跟著守山家裡人也能養活。"


趙大伯念到"北望的事你不用擔心"這一句的時候,他的聲音頓住了。


他抬頭看著陳秀蘭。


陳秀蘭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但這一次,她沒有哭出聲。


眼淚順著臉頰無聲地流下來,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衣襟上。


"秀蘭。"趙大伯的聲音沉得像石頭,"你自己寫的?"


她沒有否認。


她無法否認——那是她的字跡,村裡上過掃盲班的人都認識她的字。


趙大伯翻了翻下面的信。


還有好幾封。有周建國寫給她的,也有她寫給周建國的底稿。日期最早的在一年前——高考恢復的消息剛傳到村裡的時候。


一年。


他們謀劃了一整年。


從復習備考開始,到安排錢大勇,到計劃趁夜出逃——每一步都是提前設計好的。


趙大伯把信一封一封地攤在桌面上。


八仙桌不大,信紙鋪開之后蓋滿了半張桌子。


陳秀蘭站在桌子對面,看著那些信。


她的手在身體兩側垂著,攥成了拳頭。


"趙大哥——"


"你別說了。"趙大伯打斷了她。


他的聲音不高,但像一扇關上的門。


"通知書我給你。學你去上。但是——"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他蹲下來,和我平視。


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搭得很重。


"北望,大伯問你一句話。你想跟誰?"


我看著他。


"跟我爸。"


趙大伯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轉向陳秀蘭。


"秀蘭,孩子跟守山。你上你的大學。但你走之前得做三件事——"


"第一,在我面前、在守山面前、在村裡的鄉親面前說清楚,你是自己要走的。不是守山不好,不是被逼的。"


"第二,跟守山把關系理清楚。該怎麼辦怎麼辦,別含含糊糊的。"


"第三——"


他看了看我。


"你跟北望道個歉。"


陳秀蘭的身體晃了一下。


她扶住了桌子。


然后她慢慢地蹲下來。


她的膝蓋彎下去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


她蹲在我面前。


她的臉和我的臉平齊了。


她的眼淚還在流。


"北望——"


她叫我的名字。


我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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