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的聲音碎了。
我沒有說話。
我只是看著她。
前世我追著她的背影跑了很遠很遠。
這一世我站在原地,看著她在我面前低下了頭。
她伸手想摸我的臉。
我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只手很漂亮,手指細長,指甲幹幹淨淨。
但那只手,從來沒有在我發燒的時候摸過我的額頭。
那只手選擇了拎起箱子,而不是留下來抱著我。
她的手慢慢地縮回去了。
她站起來,什麼都沒有再說。
她轉過身,走出了趙大伯家的堂屋。
陽光從門外照進來,照在那些鋪滿桌面的信紙上。
Advertisement
白紙黑字。
句句扎心。
【第九章】
陳秀蘭走了。
不是偷偷走的。
是當著全村人的面走的。
趙大伯在大隊部的院子裡組織了一個簡短的"歡送會"——說是歡送,其實是告知。他讓陳秀蘭站在所有人面前,把事情說了一遍。
她說得很簡短。
"我考上了大學,要去北京上學。北望留在家裡跟守山過。是我自己要走的。"
她的聲音平穩,甚至帶著一絲體面。但她的眼睛始終沒有看任何人。
底下的人竊竊私語。
有人問:"那守山呢?"
趙大伯說:"守山的事跟這個沒關系。"
他沒有在公開場合說出信的內容——那些信的事,村裡人通過趙嬸子已經知道了七七八八。趙大伯是在給陳秀蘭留最后一點臉。
但陳秀蘭應該知道,她的臉已經沒了。
因為底下站著的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以前是"秀蘭真能幹""秀蘭有文化"。
現在是沉默。
是側過去的目光。
是藏在咳嗽聲后面的一聲嘆息。
"歡送會"散了之后,陳秀蘭回了家。
她要收拾東西。
我和我爸都在家。
她沒有拿那個棕色手提箱——那個箱子被我翻過,被趙大伯搜過,她大概覺得髒了。她重新找了一個舊帆布包,把必要的東西裝了進去。
衣服、證件、錄取通知書。
通知書是趙大伯還給她的。
她打包的時候,我爸坐在堂屋裡,在修一條凳子腿。
刨子在木頭上一下一下地推,推出薄薄的木花。
刨子的聲音很有節奏。
像時鍾。
陳秀蘭把帆布包收拾好,放在堂屋門口。
她站在那裡,看著林守山。
林守山沒有抬頭。
"守山。"
他手裡的刨子停了。
"我走了。"
他沒有說話。
"北望——你照顧好他。"
他還是沒有說話。
刨子的聲音重新響了起來。
一下。
一下。
一下。
陳秀蘭站了一會兒。
她彎腰拎起帆布包。
然后她轉向我。
我站在院子裡,身后是那棵棗樹。
上輩子這棵棗樹結的棗子,她一顆都沒有吃過。
她走到我面前。
"北望。"
我抬頭看著她。
"媽媽走了。"
我說:"嗯。"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這一次我沒有躲。
她的手放在我的頭頂上,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站起來,拎著帆布包,走出了院門。
她沒有回頭。
我也沒有追。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穿過巷子,走到村口。
村口的大槐樹底下站著幾個人。
李奶奶在。
趙大伯在。
還有幾個鄰居。
陳秀蘭從他們中間走過。
李奶奶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趙大伯點了點頭,算是送行。
她走上了通往鎮上的那條土路。
那條路彎彎曲曲地伸向遠方,盡頭是鎮上的汽車站,從汽車站可以坐車到縣城,從縣城可以坐火車到北京。
她走了。
路很長。
她的背影在土路上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最后變成了一個點,消失在路的盡頭。
前世我光著腳追到了村口,追進了雨裡,追到嗓子啞了。
這一世我站在院子裡,看著她走完了那條路。
沒有追。
沒有哭。
沒有下雨。
天是晴的。
九月的天高高的,藍得沒有一絲雲。
我站在棗樹底下,忽然覺得——這棵樹的棗子今年結得真多。
壓彎了枝條。
紅彤彤的。
我正看著棗樹的時候,一雙大手從后面撈住了我。
我爸把我舉了起來,舉過了頭頂。
他摘了一顆棗子,塞到我嘴裡。
甜的。
脆的。
我嚼著棗子,騎到了他的脖子上。
他扛著我往屋裡走。
他的脖子很粗,曬得黑紅黑紅的,汗毛扎得我大腿痒。
"爸。"
"嗯。"
"你不難過嗎?"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后他說了一句話。
"你在就不難過。"
他的聲音很悶,像是從胸腔裡滾出來的。
我低下頭,把臉貼在他的頭頂上。
黑頭發。
全是黑的。
一根白的都沒有。
我閉上眼睛。
前世,他在我的墳前坐了一整夜,第二天頭發全白了。
后來他在村裡孤獨地活了三十多年,一個人過年,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老去。
每年清明他去坡上,在我的墳前放一碗紅薯粥和一碗紅糖水。
他說:"北望,爸給你熱了粥。"
他說:"北望,今年棗子又結了好多。"
他說:"北望,爸想你了。"
他一個人說。
沒有人回答他。
直到他也走了。
他被埋在了我的旁邊。
坡上兩個土包,一大一小,相依為伴。
那一年,這個村子已經沒有幾戶人了。年輕人都進了城。只有李奶奶的孫女回來掃過一次墓,在墳前放了一束野花。
沒有人知道這兩個土包下面埋著誰。
沒有人知道這個叫林守山的男人等了一輩子。
也沒有人知道那個叫林北望的孩子,從來沒有被他的母親抱著走進過雨裡。
但是——
這一世不一樣了。
我活著。
他的頭發是黑的。
他的肩膀是寬的。
他扛著我往屋裡走,步子又大又穩。
我們還有幾十年可以過。
一起吃飯。
一起過年。
一起變老。
他不會再一個人了。
【第十章】
日子過得比我想象的平靜。
陳秀蘭走后的第一個月,什麼消息都沒有。
第二個月,趙大伯收到了一封從北京寄來的信,是陳秀蘭寫給林守山的。信裡夾著二十塊錢和兩張糧票。她在信裡說自己一切都好,讓守山照顧好孩子。
我爸沒有拆那封信。
趙大伯拆的。
錢和糧票他替我爸收著了。信他念了一遍給我爸聽。
我爸聽完以后說了一句:"錢退回去。"
趙大伯猶豫了一下,但還是照辦了。
從那以后,陳秀蘭每個月都會寄錢來。每個月都被退回去。
退到第六個月,她不寄了。
再后來,就徹底沒了消息。
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嫁了周建國,也不在乎。
那些事情和我無關了。
我和我爸在村裡過日子。
他接著做他的木匠活,我跟著李奶奶學認字——李奶奶年輕時上過幾年學堂,識得不少字。后來村裡辦了小學,我就去上學了。
我爸供我讀書供得很辛苦。他白天做木工活,晚上接夜活。冬天手上全是凍瘡裂口,裂得像老樹皮一樣。
他從來不喊疼。
他把做家具掙的錢分成兩份,一份買糧食,一份攢著給我交學費。
有一年開學,學費漲了。他把家裡唯一的一只母雞賣了。那只雞是我養的,我每天給它抓蟲子。他賣雞的時候我看到了,他背對著我,把雞遞給買雞的人,數了數手裡的錢,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回來。
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但我知道他心裡不平靜。
因為那天晚上,他給我熱粥的時候多擱了一勺紅糖。
他不說心疼你,但他把所有的心疼都放在那一勺紅糖裡。
我上學很用功。
不是前世的記憶讓我比同齡人聰明——五歲半S的孩子能有多少知識儲備?
是因為我知道每一分學費都是他的血汗。
我不能浪費。
小學第一名。
初中第一名。
高中——我考上了縣城的重點高中。
我爸送我去縣城的那天,幫我扛著行李卷走了十五裡路。
他不讓我背。
"你輕省著,別累著。"
他的頭發還是黑的。
——不對,有幾根白的了。不是一夜白的那種,是慢慢長出來的,一根一根地混在黑發裡面,像木頭上的紋路一樣自然。
他老了。
但他老得很慢。
不像前世那樣,一夜之間。
高中三年,我每個月回一趟家。
每次回去,他都S一只雞。
雞是他重新養的。
他一個大男人養雞養得比誰都細致。雞窩打掃得幹幹淨淨,雞食裡拌著他去山上挖的蟲子。
我問他為什麼對雞這麼上心。
他說:"你小時候養的那只雞,我賣了。一直記著。"
我吃著雞肉,差點掉眼淚。
高考那年,我考了全縣第三名。
志願表上第一志願我填了省城的大學。
老師找我談話:"林北望,你這個分數可以報北京的學校。"
我說:"不去北京。"
老師問為什麼。
我說:"離家太遠。"
我沒有說的是——北京有一個我不想見的人。
省城的大學離家三百裡路。坐長途汽車四個小時。我每個月回來一次。
我爸每次接我的時候都站在村口的大槐樹底下,大槐樹長得更高了,枝葉比以前更密了。他站在樹底下,眯著眼睛看遠處的路,看到我的身影了,就從樹底下走出來。
他不招手。
也不喊。
就那麼站在路邊等著我走到他面前。
然后他接過我的包,扛在肩上,轉身往家裡走。
"餓了吧?雞燉好了。"
每次都是這句話。
大學畢業那年,我分配到了省城的一家工廠。
技術科。
鐵飯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