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爸知道消息的那天晚上,多喝了兩杯酒。


他平時不怎麼喝酒。


那天他喝了半斤白酒,臉紅得像關公。


他坐在院子裡的石階上,抬頭看星星。


"北望。"


"嗯。"


"你出息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笑了。


他很少笑。


他笑起來的樣子,眼角的褶子全擠在一起,露出的牙齒有兩顆已經缺了。


我坐在他旁邊。


我二十二歲了。


個子比他高了半個頭。


但坐在他旁邊的時候,我還是覺得自己像五歲半。


那個秋天早晨坐在灶臺前喝加了紅糖的粥的五歲半。


"爸,明年我把你接到省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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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


"為啥?"


"我走了誰看家?"


"家有什麼好看的?"


"你媽——"他的聲音頓了一下,"——你小時候的棗樹還在呢。誰看著?"


他沒有說"你媽"后面的話。


他頓住的那個瞬間,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他可能想說"你媽走了以后這個家就剩我了",也可能想說"你媽萬一回來了呢"。


但他什麼都沒說。


他又喝了一口酒。


我也沒追問。


有些話,不說比說了好。


后來我確實沒有把他接到省城。


他不願意離開村子。


他說他走了家裡的雞沒人喂、棗樹沒人澆水、我小時候用過的那張小板凳沒人擦。


其實都是借口。


他就是舍不得走。


他守了這個家一輩子。


從我媽走了那天開始,他就一個人守著這個院子、這棵棗樹、這間屋子。


他不覺得苦。


他說:"北望在省城,放心了。我在家守著,心裡踏實。"


日子像流水一樣過了很多年。


改革開放了。


包產到戶了。


萬元戶出現了。


村裡的人慢慢少了,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


我爸還在做木匠活——他的手藝在方圓幾十裡出了名,有人從縣城開車來找他打家具。


他不漲價。


不是不想漲,是覺得"手藝人掙的是手藝錢,漲價了對不住老主顧"。


我給他寄錢,他不花。


全存著。


存折鎖在那個他親手打的大衣櫃裡。


我有一次回家開玩笑說:"爸,你存這麼多錢幹啥?"


他說:"給你娶媳婦兒。"


我后來確實娶了媳婦兒。


省城認識的。她是我同事的妹妹,小我兩歲,性子溫和,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婚禮在省城辦的。


我爸來了。


他穿了一件新的藍布中山裝,衣服是他自己做的——他是木匠不是裁縫,做出來的衣服針腳歪歪扭扭的,就跟他當年給我縫的小書包一模一樣。


但穿在他身上,精精神神的。


他站在婚禮上,被人敬酒,喝了不少,臉紅得跟醬豬蹄似的。


有人問他:"老林,你兒媳婦長得俊,滿意不?"


他搓著手,笑了半天,才說了一句:"滿意滿意。"


他笑起來的時候,我看了一眼他的頭發——大半白了。


但那是一根一根慢慢白的。


是時間留下的痕跡。


不是悲傷留下的。


又過了幾年。


有一天,我爸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那時候村裡已經通了電話,他學了好久才學會撥號。


電話裡他吭哧了半天,才說:


"北望,有個人來了。"


"誰?"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媽。"


我攥著話筒的手緊了一下。


"你媽來村裡了。說是學校組織的,下鄉支教。"


下鄉支教。


陳秀蘭教授的履歷上大概又多了一條光彩照人的記錄:"響應號召,回到當年下鄉的地方支教幫扶。"


"她——"我爸的聲音很低,"她去了坡上。"


坡上。


前世我被埋的那個坡。


這一世那個坡上什麼都沒有。


我爸在多年以前,在坡上種了一棵槐樹。


我小時候問過他為什麼種那棵樹。


他說:"好乘涼。"


他沒有說的是——如果我沒有活過來,那棵樹底下應該是我的墳。


他種了一棵樹在那裡,好像只要樹活著,就代表什麼東西還在。


"她在樹底下站了好久。"我爸說。


"然后呢?"


"然后她來家了。問了問你的情況。我說你在省城,挺好的。她就走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


但我聽出來了,他攥著話筒的那只手在抖。


隔著幾百裡的電話線,我聽到了他的呼吸聲——粗重的、壓抑的。


"爸。"


"嗯。"


"你別難過。"


他沉默了好幾秒。


"不難過。"


他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拿著話筒站了很久。


后來我請了假,回了一趟家。


到家的時候是傍晚。我爸在院子裡,坐在那棵棗樹底下。


棗樹老了,樹幹上爬滿了幹裂的樹皮,枝條沒有以前那麼茂盛了,但今年還是結了棗子。


他看到我回來了,站起來。


"咋了?咋突然回來了?"


"想你了。"


他嘴上嘟囔了一句"淨瞎跑",但腳步已經往灶房走了。


不用猜也知道——他去燉雞了。


吃飯的時候,我問他:"她還說別的了嗎?"


他咬著雞腿,含含糊糊地說:"沒有。就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她看著怎麼樣?"


他嚼東西的動作慢了一下。


"……老了。"


他說的是"老了"。


不是"瘦了""胖了""好不好"。


是"老了"。


他用這兩個字概括了他看到她那一瞬間的全部感受。


我沒有再問了。


第二天,我去了鎮上的小學——那是陳秀蘭支教的地方。


我沒有進去。


我站在小學門口,透過鐵柵欄往裡看。


操場上有一個女人在給孩子們上課。


露天的。


她坐在一把折疊椅上,面前圍了一圈七八歲的小孩。


她頭發全白了。


不是慢慢白的那種——是一種很均勻的、洗得很幹淨的白。她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戴著眼鏡,脊背微微弓著。


她的聲音從操場上飄過來。


"同學們,今天我們來學一首詩——'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她念到"意恐遲遲歸"的時候,聲音忽然啞了一下。


只啞了一下,然后就恢復了正常。


可能沒有人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我站在柵欄外面,看了她很久。


她沒有發現我。


她在認真地教孩子們讀詩。


她教得很好。手勢溫柔,聲音清晰,一字一句地領著孩子們念。


她的表情很平靜。


但她的手——擱在膝蓋上的那只手——在輕輕地顫。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也許她在想那個秋天的早晨,她給一個五歲半的男孩煮了加紅糖的粥。


也許她在想那條通往鎮上的土路,和她再也沒有回過頭的那個黃昏。


也許什麼都沒想。


她只是老了。


下課了。孩子們一哄而散,跑去操場上追鬧。


她慢慢地站起來,收了折疊椅,往教室走。


走了幾步,她停了下來。


她轉過身,看到了站在柵欄外面的我。


我們隔著一道鐵柵欄,相距大概二十步。


她的眼睛在鏡片后面眯了起來——老花眼,看遠處的人需要適應一下。


然后她認出我了。


我看到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她沒有喊出來。


但我知道她嘴裡的形狀。


那個形狀是"北望"。


我們對視了大概十秒鍾。


然后我開口了。


"您好,陳老師。"


她的身體晃了一下。


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她站在那裡,一只手扶著教室門框。


她的嘴唇張了張、合了合,最終沒有發出聲音。


她的眼淚從鏡片后面湧出來,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


她沒有擦。


我也沒有走過去。


我看著她,點了點頭。


然后我轉身,走了。


走出很遠的時候,我聽到了身后傳來的聲音——


很輕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北望——"


我沒有回頭。


走回村口的時候,大槐樹還在那裡。


我爸站在樹底下等我。


他看到我,什麼都沒問。


他接過我的包,扛在肩上。


"走,回家。雞燉好了。"


我跟在他后面,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兩邊是秋天的田,稻子黃了,風吹過來的時候,整片田像金色的海浪。


我爸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我走得快才能跟上。


他的背影寬寬的,肩膀上扛著我的包。


他的頭發白了大半,但腰板還是直的。


他走路的樣子,和三十年前扛著我翻過那道土坎時,一模一樣。


我忽然覺得鼻子酸了。


不是因為陳秀蘭。


是因為他。


是因為這個一輩子沉默寡言、用一雙長滿老繭的手養大了我的男人。


前世他守著我的墳,一夜白頭。


這一世他守著我,白了三十年。


但他笑了。


他笑的次數比前世多了無數倍。


他笑著看我上學、笑著送我去縣城、笑著在我婚禮上搓手、笑著在電話裡吭哧半天說不出話。


他這輩子,不是一個人了。


我這輩子,也不是。


"爸!"


"嗯?"


"等等我。"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秋天的陽光照在他臉上,皺紋像老樹皮一樣溝壑縱橫。


他看著我。


"你走快點。雞涼了。"


我笑了。


跑了兩步,追上他。


我們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棗樹還在院子裡。


雞在鍋裡。


粥在灶上。


家還在。


我們都在。


這就夠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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