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想他兩爹娘在取名時,一定融進對兒子的殷切期盼,畢竟長得高看得遠,吃得胖心也寬。
他兩從入門弟子晉升成了精英弟子,說最近各派紛紛出動平息獸亂。
又說我這山頭陰氣重卻沒兇獸,真是怪事。
他們宗門弟子人手不夠,正在擴招。
聊著聊著,慕雲從鎮上集市回來。
他們一回頭,一整個驚豔住。
小孩正在長身體,個頭竄得飛快。一身粗衣,馬尾高束,已有少年英姿。
張高一個箭步上前:「少年郎,我看你根骨清奇,不知是否想來我們天衍宗?」
少年愣了愣。
我直接拒絕了:「不行,這個家不能沒有他。」
他去鎮上賣菜賣得很快。大姨大媽,姑娘家家都愛來他這買。眼睛一閉一睜菜就賣完了。這麼優秀的銷冠,上哪去找?
張高痛心疾首:「暴殄天物!我們可是天下第一宗!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來!」
我湊過去仔細打量慕雲,他不自在偏過頭:「小雲很有天賦嗎?怎麼看出來的?」
張高搖頭晃腦,老神在在:「有道是眉骨如遠峰,藏靈根之深種;眼尾似流雲,蘊劍氣之縱橫。此子命格不凡,稍加雕琢,日后必定名震四海。得虧我在觀骨術上略有造詣……」
邊上遲胖啃了一口黃瓜,給我中譯中:「我師哥,純顏控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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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曾問慕雲長大想幹什麼。
烈日當頭,他鋤地,睨我一眼:「除了種菜做飯洗衣伺候你,我還能有其他選擇?」
我躲在樹蔭下搖扇子:「小雲,時間像海綿,越擠越有知道嗎。」
他沉默了一下,眼裡透著陰冷:「練多久的劍,夠S一個人?」
總之,最終在張高的軟磨硬泡之下,我送慕雲去了天衍宗。
天衍宗坐落在三座主峰之間,雲霧繚繞,樓閣從山腳一直鋪到雲端。
來往弟子衣袂飄飄,氣定神闲。
張高說入門考試就在下周,萬裡挑一,慕雲這幾天跟他先在山上修煉。
臨走前,我把鎮上買的鐵劍遞給慕雲:「這劍雖然不是什麼名器,勝在趁手。你先用著,等進去了再去劍冢嫖把好的。」
遲胖送我下山,一只烏鴉從頭頂掠過,叫了一聲。
走到半山腰,迎面遇上一行人。
遲胖偷偷拽我袖子:「這位是代長老,掌門閉關,如今門派上下都由他代為管理。」
代長老經過,遲胖連忙躬身行禮,我紋絲未動。
他腳步一頓:「這是誰?」
遲胖忙打圓場:「是弟子朋友,上山看望弟子。」
他冷哼一聲:「以后別什麼闲雜人等都往裡帶。」
遲胖汗流浃背:「是。」
錯身瞬間,他掌心凝出一道暗勁向我襲來。
我身體微微一晃。
遲胖扶住我:「你沒事吧?!」
我搖頭:「沒事。」
代長老滿意地走了。
等他走遠,我才拍了拍衣角的灰。
剛才那道力,我吞了。
正盤算著怎麼連本帶利還回去——
忽然,天地蒼茫,一道鍾聲驟起。
從四面八方,灌入每個人的腦海。
是天地話音。
所有人同時閉上了眼。
識海中,有人輕喚:
「小魚。」
10
「是九天玄女!」
周圍人雙目緊閉,不約而同驚呼。
識海中,一背琴的桃衣女子浮現,身姿清麗。目之所及,四壁虛空,只有一口幽井,戾氣翻湧。井邊,只有她一人。
「諸位好,我是玲瓏閣許之月。百年前,陸清衡以命封印兇獸,我承他遺願,遁入晦界,替他守井至今。」
「如今我修為枯竭,封印將破——」
「因此,借最后一縷殘念傳音各位,獸潮將至,還請做好萬全準備,守護好人間山河。」
群聊完,她私聊我,眉眼彎起:「小魚,好久不見,你還是和以前一樣。」
我說:「你變了很多。」
她嘆氣:「晦界身處天地夾縫,無邊無垠,不見天日,不知春秋。百年啊……小魚,你知道在這裡度過百年有多長嗎?」
「長到我差點忘了自己是誰。」她笑了一下:「長到我把我們五人的陳年往事,翻來覆去想了無數遍。想到最后,有些細節甚至分不清是真的發生過,還是我自己編出來的了。」
她的肩膀慢慢松下,不再是受人敬仰的九天玄女,只是許之月。
「果然一個人還是很寂寞啊。」她抱怨似的,又笑了一下:「小魚,你不寂寞嗎?」
我如實道:「我種菜了,澆水施肥還要除蟲,每天忙不過來。」
許之月怔了怔,彎起眼睛:「是嗎,那我真想嘗嘗你種的菜啊。我困在此地,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早就忘了飯菜是什麼味道。」
她朝我伸出手。
奈何天命有歸。
在指尖碰觸的一瞬——
桃衣身影化作細碎流光,從指尖開始,融進虛空。
「我以前就覺得,其實我們之中,你才是最逞強的那個。」
她的眼神凝在我身上,溫柔得發酸。
「明明你也很怕孤單吧。」
「小魚,我完成了使命,終於……也可以離開了。」
流光從她的指尖蔓延到手臂,她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
她眉間染上歉意。
「抱歉啊,讓你成了最后一個。」
她又遺憾地笑了笑,喃喃道。
「可惜漫漫歲月,再也遇不到清衡了。」
流光散盡。
風過虛空,悵然一地。
我睜開眼,遲胖遲疑湊過來:「你沒事吧?」
我莫名其妙:「怎麼了?」
他撓撓頭。
「就感覺你好像忽然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11
慕雲入了天衍宗,張高時不時傳信。
【慕雲劍術精進得很快,恐怕假以時日就能和我不相上下了】
【入門第一!說了我會看骨相的!】
【今日練劍我居然敗給了慕雲,不說了!我要冷靜下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修為突破了!才入門三個月!正常人要三年!連長老們都說他是怪物。】
休沐日,慕雲回來了。
兩年不見,他拔節長開,比我高了半個頭,褪了稚氣。但鼻青臉腫,S撐。
我戳了戳他額角的淤青,笑他:「這是修煉受的傷,還是被人打的?」
他沒說話。
「哦~跟人幹架了?甚至還沒打贏?」
長大的少年斂著情緒:「我會處理好的。」
我歪歪頭:「是沒打贏,還是不敢打?」
他目光閃了一下,轉身去廚房倒水。我慢悠悠跟在后面:「不敢打,是怕給我惹麻煩?那又如何,要錢沒有,要命——」
他皺眉瞥我,我笑得更大聲,不再逗他。翻出藥箱,拉著他上藥。
臉上的傷還好,衣服一撩開,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
我上藥的動作頓了頓,心氣不太順了:「展開說說,你打算怎麼處理。」
他像一只蟄伏的小獸,字字冷靜:「以后總能討回來。」
「以后?哪還得等到猴年馬月啊?小雲,有句話叫君子報仇,十秒都晚。」
我收好藥箱,站起來,看向他:「人在哪?」
12
慕雲說,他下山時被同門三人聯手暗算。
那三人都來自凌雲堂。
我不知道凌雲堂是個什麼來頭,但他提起時語氣裡透著幾分忌憚。
休沐期間,各回各家。那三人也回了凌雲堂。
巧了。
我和慕雲還沒走到凌雲堂,就在半道上撞了個正著。
為首尖下巴看見慕雲,滿臉不屑。
「我當是誰,天衍宗的大明星啊?上次沒打服,這次還想再挨頓揍?」
慕雲聲音不大,卻很冷:「我們有賬沒算。」
尖下巴嗤笑:「就憑你個無權無勢的孤兒,也配跟我們叫囂?」
其他兩人也跟著哄笑起來,尖下巴眼光一轉,落在我身上:「這個就是你姐吧。長得真好看啊,要不……」
話沒說完。
我身邊的慕雲像陣風一樣衝出去。
一巴掌扇在那人臉上,連鞘帶劍,劈頭蓋臉砸下去。
以一敵三,對面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打得哭爹喊娘。
我正看得起勁。
忽然,慕雲周身魔氣翻湧,黑色的氣息從他骨縫裡往外滲。
我皺了皺眉:「小雲。」
慕雲一頓,停下。魔氣一點一點收回去。
尖下巴捂著斷掉的鼻梁哭嚎:「他……他剛剛分明想要S了我!」
我蹲下,與他平視:「是啊,他剛剛是想S了你。」
「所以下次再遇見時,你最好記得這一點。
「還有,我也沒攔著。」
13
凌雲堂把這事鬧到了天衍宗。
說慕雲惡意傷人,有違宗規,應逐出師門並廢其修為。
凌雲堂勢力不小,代長老的親妹妹就是凌雲堂的堂主夫人。
張高信裡說,本來慕雲讓他瞞著我,但他想想還是一五一十地跟我坦白了。
他說一般來說就算傷了同門也罪不至此。但凌雲堂仗著和代長老的關系,其他長老也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宗門中關長老待人親厚,為人正直。他也找他爭取過,但幾番周折下來,仍於事無補。
他說幾天后慕雲便會在議事廳領罰,總之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挨完刑把他領出來,讓我在山下接應。
他說他很后悔,或許當初就不應該送慕雲來,其實種地也挺好的。
很好。
很妙。
成功把我氣到了。
烏鴉停在天衍宗宗門的牌坊上。
我往議事廳走。
張高急得滿頭大汗,在旁又勸又扯:「你聽我說,這事改不了!長老們合議,代長老拍的板,都刻在誡石上,板上釘釘了!」
「雖說要遭受刑,但至少還留口氣在。你先把他接回家好好養著,我存了點錢,過陣淘幾顆丹藥送過去。十年半載的能恢復——」
「哎喲!你別去了!你一個姑娘家,手無寸鐵,去了只會添亂!」
我停下腳步,抬起頭。
議事廳之下,石階千級,如天梯直插雲霧。
一階一階,砌的是天下第一宗的高聳威嚴。
張高好不容易喘口氣:「我就跟你說了,來了也沒用。這千階有法陣,除了長老的深厚修為,其他人都得一步一步走。別說你,就是宗門弟子上去也要費好一會勁。」
「等你一個人費勁巴拉地爬上去,慕雲早就放出來了。」
我恍惚又恍惚地想起。
我和既羨頭一回來時,他望著高高在上的議事廳笑得沒個正形。
我問他笑什麼。
他促狹道:「我就想知道,要是有人從上面踩空,滾下來得幾個時辰。」
我:……
思緒抽回,我不由笑了一下,張高絕望地以為我瘋了。
我踏上一級臺階。千級石階上密密麻麻的禁制紋路同時亮起。
我不放在眼裡。身形一閃。
法陣盡滅。
第二步踏進了議事大廳。
耳根終於清靜了。
落在下面的張高:???
14
我進入時,慕雲挨到第五下千鈞鞭。
他被縛在刑柱上垂著頭,身前皮開肉綻,黑發散落,血肉模糊。鎖靈鏈下,連攥拳頭的力氣都被抽走大半,只有指尖在微微發抖。
施刑者是個變態壯漢,臉色越打越打興奮。
千鈞鞭烏黑沉重,掛滿倒刺,每一抽,鑽心蝕骨,修為大損。
我大步上前,憑空奪過鞭子,反手就是一揮。
鞭聲炸開。
兩百多斤的壯漢,撞穿屏風,嵌在牆上,一動不動。
大廳震怒:「何人敢擅闖議事廳???」
慕雲撐起臉,面無血色且錯愕:「你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