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另一只手拿起我剩下的酒。喝了。
遠處枝頭,烏鴉停在夜色裡,不啼不鳴,一動不動。
21
獸潮鬧得更厲害了。
慕雲三人四處歷練,收拾獸亂。
他們S獸丹換了不少錢。慕雲在山下的城裡給我買了處宅院。
青磚黛瓦,還填了湖亭改成菜地,滿眼土豆黃瓜,我滿意極了。
慕雲很講究,宅子裡購置的物件少而精。以前沒條件的時候我還沒發現,這位骨子裡居然還是公子哥的命。
他還給我找了些婢女,我拉著她們一起下地幹活。
慕雲回來時,蹲在田裡捻著菜葉子。馬尾扎得利索,一身玄色勁裝是便於S伐的款式。腰間懸著佩劍,模樣挺拔利落,存在感十足。
我在池邊喂魚:「要不你以后還是少回來些。」
慕雲:?
「她們都沒心思幹活了。」
他一抬頭,那些黏在他身上的目光四散開來。
我笑他:「以前怎麼沒發現呢,你還挺招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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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個白眼,起身走了。
22
沒事時,我開始四處闲逛。
北上太大,我不喜歡。
路上又看見烏鴉了。這鳥南邊不多見,北邊倒是遍地都是。
離沙城還有幾裡地,遠遠便看見一尊石像。
既羨生性張揚臭美,作為魔尊一度熱衷在各地立石像,但也有自知之明,特意對石像設了禁制,不論如何砸燒塗寫,石像都能完好如初,一塵不染。
見石像如見本尊。
我摸了摸,可惜了,如今就這麼孤零零地杵在風沙之中。
城裡有個熱鬧的茶樓,說書老頭拍著驚堂木,唾沫橫飛。
「……百年前魔尊引天火燒人間,陸清衡以命封印……」
有人嚷嚷:「聽膩了!說點不知道的吧!」
老頭話音一轉:「話說魔尊身邊的兩個戴著鬼面的左右護法。據說一醜一美,右醜左美。」
我:?
「那魔尊有戀醜癖,與右護法白日宣淫……」
我:??
「行事之激烈,每月寢殿的床榻都要喊人來修好幾次……」
我:???
我噴了茶。
店小二忍不住過來提醒。這茶是用來喝的。不是用來漱口的。
半夜,城裡忽然起了火,馬蹄聲、腳步聲、尖叫聲攪成一鍋粥。
主城火光衝天,濃煙滾滾。
慕雲三人是一路追著魔教到這裡的。
三人配合默契,從城北S到城東,一群別人唯恐避之不及的魔教,在他們面前被打得落荒而逃。
一魔教徒跌在地上,慕雲面無表情地指著劍:「說,老莊主在哪,你們究竟有什麼目的,幕后黑手又是誰?」
那黑衣人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出聲。
叮——
劍尖被一股無形之力彈開。
力道不大,卻精準得可怕。
輕輕一撥,就卸掉了所有的威脅。
夜風忽然大了。
烏鴉紛飛,黑袍獵獵。
屋檐上,鬼面具遮住了整張臉。
像一個從夜色裡長出來的幽靈,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三人。
慕雲瞬間察覺到了危險,猛地回劍,但那道威壓已經壓下來了。
那人動了動手指,勁力如山,直接將幾人震退數丈,局勢瞬間被扭轉。
鬼面具邊上還站著一個人,萬寶山莊莊主,李霍。
老莊主面無表情,目光渾濁,像具傀儡。
李彰倒在地上咳血,望著自己的父親,渾身發抖,分不清是疼的還是氣的。
「我就知道!我爹親厚正直,這些年卻變得如此狠毒冷血,都是你們毀了他!控制他的神志,利用萬寶山莊作惡,又讓我爹假借談判之機搶了沙城城主的寶物!你到底是誰?!」
鬼面具不屑。
「憑你,還不配知道我的身份。」
他指著李彰,語氣輕慢:「你是你們三人之中,最沒用的那個。」
李彰:?不是物理攻擊完,怎麼還人身攻擊上了。
鬼面具指尖凝聚出一道飛刀,刀尖旋轉著,像是在做一個微不足道的決定。
「既然留著沒用,看著礙眼,S了算了。」
慕雲和謝靈婉同時動了。
踏青雲劈出一道劍光,笛聲凝成音波,一左一右,封S退路。
鬼面具隨手一揮,輕描淡寫地化解兩人的攻勢。
三人已是同批中的佼佼者,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眼前這個人實力深不可測,顯然不在他們的認知範圍之內。
謝靈婉被彈開,整個人蜷縮著起不來:「他到底是誰?太厲害了,根本不是我們能應付的。」
慕雲撞在身后的石獅子上,他單膝跪地,撐著劍勉強沒倒下:「我給師門傳了音,我們得撐到掌門趕來。」
鬼面具搖了搖頭。
「不知所謂。」
他周身又幻化出無數的飛刀,月光淬在刀刃上,冰冷鋒利,又無任何回旋餘地。
鋪天蓋地,像銀色的暴雨。
完了。
S了。
要被刺成刺蝟了。
這下,不管天衍宗還是地衍宗掌門來都沒用了!
李彰絕望閉眼等S。
電光石火間,一道銀光撕裂夜空。
鏈劍如活物般從黑暗中竄出,化作千百道铰鏈,噼裡啪啦地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銀網——
漫天寒光撞上銀網,盡數被絞碎,簌簌落地,揚起細碎的煙塵。
最后一柄飛刀在距李彰眉心三寸處停住,被鏈劍的尾梢纏住,輕輕一勒,擊落。
鏈劍在空中繞了一圈,不緊不慢地縮回主人手中。
月色下,一道纖細身影落在屋檐之上,與鬼面具兩兩相對。
青絲如瀑,在月色中微揚。
所有人都愣住了。
慕雲猛地抬眼,瞳孔微縮,胸腔劇烈起伏。出現在屋檐上的纖細身影,完完全全佔據了他的眼眸。
她強大,美麗,讓周遭的一切黯然失色。
鬼面具沉默了片刻,抬起手,扣住面具摘了下來。
金發綠眸,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我一眼萬年。
呸。
一眼就覺得晦氣。
魔教左護法金明明,笑著衝我問候。
「小魚,好久不見啊。」
我面無表情。
居然是這個中二事業批。
23
我發著起床氣:「大半夜的不睡覺,擾人清夢,又燒又打,到底想幹嘛?」
金明明向我伸出手:「小魚,你跟我走,我就告訴你。」
「已退休,不感興趣。」
「隨你。」他聳聳肩,不在意:「我帶個人就走。」
我看了看他指著的謝靈婉,回頭看看金明明,又看看慕雲,斷然拒絕:「不行,她是我弟媳。」
金明明:?
慕雲:?
謝靈婉:!
金明明低低笑了一下,眼底笑不達意:「我不是跟你商量的。」
「哦?我不同意,你覺得你還能從我的眼皮底下搶人?」
金明明忽然指著我身后,面露驚訝:「呀!有妖氣!」
我一臉嫌棄:「多大年紀了,還搞這種低級把戲。」
他勾起一抹笑,忽然烏鴉遍身,卷起謝靈婉就要逃。
我當即揮起鏈劍阻止,誰知猝不及防間,從下方襲來一記石子,正好擋了一下。
趁著瞬息的耽擱,金明明溜了,留下一地烏鴉羽毛。
我錯愕地看向地面。
李彰還沒回神,眼神清澈愚蠢。
而慕雲直勾勾地望著我,抿了抿嘴。
24
永洲城城主女兒謝靈婉被抓,城主謝無咎心急如焚,天下懸賞。
獸潮徹底控制不住了。
謝無咎獻出上古法陣,七靈誅天陣。
據說此陣一旦啟動,陣紋鋪展數千裡,能絞S所有兇獸,不留片甲。
這是上古之法,但也苛刻至極。
陣法需要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完全運轉。
可獸潮早已虎視眈眈。
天衍宗掌門謝胤領著拼湊出來天下志士S在最前頭,為世間S出一條生機。
那一戰,天地失色。
可惜,如今每一只從晦界裡出來的兇獸都擁有霍亂一方的強悍實力。大家一個接一個倒下,防線一寸接一寸后撤。
謝胤知道撐不到四十九天了。
他沒有猶豫。
在最后一個封印節點破碎的瞬間,他把自己當成了新的封印。
我趕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他的白發在風裡散開,整個人像一盞即將熄滅的燈,從內到外都在發光。那是魂魄在燃燒。
「你怎麼來了?」他看見我,居然還笑了一下:「不是說了讓你別來送嗎。」
我說不出話。
他站在那道夾縫之上,身形已經開始變得透明。
「以前是我師父,是師兄,是許之月。這回終於沒人跟我搶了吧。」
「S完上面的,就可以去見下面的咯。」
他大笑起來,像個終於可以下班的打工人。
然后笑聲斷了。
封印成型的那一瞬間,他的身體化成千萬碎片,重重地壓在那道裂口之上。
風停了。
獸潮暫時退了。
天地間安靜下來,只剩風穿過屍骸的嗚咽。
他給世間多爭取了一個月。
那片山河還在,只是守它的人,又少了一個。
25
張高和遲胖來找我的時候,我坐在院子裡發呆,菜地裡長不出菜了。
直到見到他兩,我更呆住了。
張高坐在輪椅上,兩條褲腿空蕩蕩地垂著,從膝蓋以下什麼都沒了。
遲胖瘦了一大圈,像根被吹彎了的竹竿。
他兩在追隨掌門謝胤的兇獸鎮壓中,好不容易撿回了條命。
我張了張嘴,有點說不出話。
何必呢。
明知兇多吉少,螳臂擋車,卻接二連三。
張高心急道:「兇獸已亂到南邊村莊,不出三日就到了!趕緊跟我們走!」
遲胖見我像傻了一樣,想直接扛我跑,費了半天力氣,我紋絲不動。
我嘲笑他:「你看你瘦的,都沒勁了吧。」
屋檐下,風鈴叮叮當當地響。
現在應該是春天,梨花紛飛,我正好接住了一朵,落在掌心,我盯著它看。
這時,李彰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衣服上全是泥血:「姐姐!謝無咎被S了!是慕雲S的!他入魔被抓起來了!」
26
天衍宗慕雲蓄意刺S永洲城城主,行兇時魔氣暴露,是窮兇極惡之人。
天下第一宗天衍宗,天下第一城永洲城,聯合圍剿,押赴無間臺行刑。
七星誅天陣便設在無間臺,今日四十九日已至。黃昏一到,法陣便將發動。
作為陣眼的慕雲將受業火焚燒之痛,與獸潮同歸於盡。
我見到慕雲時,他的嘴角還凝著血痕。
他被縛在陣眼中央,鎖靈鏈從肩胛、腕骨、腳踝穿過,釘入地底的法陣基座。
渾身染血,他沒有低頭,垂著眼睑,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陰影。
聽到響動,慕雲撐起眼皮看見我,黑沉沉的眼睛,透著一種早就料到的沉默:「右護法,你不該來。」
我盯著他那張血汙滿布的臉,伸出手,重重地點了一下他的腦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