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衝上天,與那些從晦界湧出的巨獸纏鬥在一起。


代掌門聯合眾人施法,發動法陣,一道金色的光柱從地面升起,趁其不備,朝既羨的后背直直轟去。


我的動作比腦子更快。


借力彈起,落在既羨身后,背靠著他,SS擋住了那道攻勢。


身后,既羨還沒有反應。前方,兇獸已經撲了上來。我一手撐住光柱,一手揮鏈劍斬退兩只巨獸,手臂震得發麻。


我知道,如今的既羨已經沒了意識。認不出我,甚至可能隨時轉身過來就把我S了。


但是。


哎。


誰讓我是忠心耿耿的右護法呢。


一日是右護法,終身是右護法。


下一秒。


沒有一絲絲防備。


一雙手臂從背后環過來,收緊,像要把我揉進骨血裡。


那人的胸膛貼著我的后背,滾燙,心跳如鼓。


四周的火焰瘋狂翻卷,卻在他身側自動讓開三尺,像在朝拜主人。


既羨身上戾氣如潮水般褪去,嘴角慢慢上揚,低頭,貼著我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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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魚,好久不見。」


聲音沙啞,像穿越了百年風沙。


大火的煙燻得我一下就掉了淚。


明明這老掉牙的話許多人都與我說過。


可是不一樣。


他說出口時,好不一樣。


他埋在我的頸窩裡蹭了蹭,補了一句:「又變漂亮了。」


我沒動。也沒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怕一開口,聲音是阿巴阿巴。


恢復神志后,他望向引魂陣的陣眼。


停了一瞬。


然后移開目光,落向地下那個眼神狂熱的金明明身上。


「金明明,說說怎麼個事。為什麼我一醒來,你給我安排了這些什麼鬼東西。」


金明明推薦:「大人,火很襯您,這些兇獸您看看,多可愛啊。」


既羨嫌棄地皺眉:「你的審美還是一如既往的S絕了。還有自從我上次葬身火海,我現在有大火密集恐懼症。」


金明明:…………


「大人,我很抱歉,下次注意。」


既羨望著天邊黑壓壓的兇獸,打了一個響指,指尖竄起火苗。


「如今天火已與我融為一體,我會耗盡這副骨血把它們全燒了。」


「大人!」金明明在下面急S了:「我費力把您復活,不是為了讓您剛見面就要說再見的!我們的人間煉獄計劃 2.0 呢?」


既羨一言不合,隔空將人掼倒。


「第一,你沒資格讓我做什麼。第二,這些畜牲長得讓人犯惡心,人活著比它們好。」他低眼抱著胳膊:「第三,事業批,歇歇吧。」


金明明蔫了:「……對不起。」


既羨望向遠方:「不過天火易燒不易滅,就不知道大火過后,這世間還能留幾分生機。」


我伸手,接過一片灰燼。


灰燼在掌心碎成細末,被風吹散。


遠處,火光照亮了半邊天。


我想起老菜農S前攥著的那朵絹花。想起院子裡落了一地的梨花。


想起那片還沒來得及澆水的白菜地。


那些東西都不大,不值錢,不是什麼天下蒼生。


但它們是活著的,向著陽光長,是春天會開花、秋天會結果的東西。


我不想它們被燒光。


我嘆了一口氣:「我和你一起。」


以前我不想救世人,他們於我如浮雲。但現在我想救的是,萬物生動、生生不息的世間。


既羨愣了愣,唇角彎了彎,朝我伸出手。


我閉上眼,與他掌心相貼,靈力湧動。


他的火焰衝上天,引燃了那片黑壓壓的獸潮。


我的雨水下落,澆在那些已經燒起來的山林和屋舍上。


識海中,封存的記憶如潮水湧回。


漫天雨幕忽然凝聚,化作一條橫貫天際的巨河,河水倒卷,衝刷著火焰。大地龜裂處湧出清泉,枯木逢春,抽出新芽。


我想起來了。


吾名春生。


是千年前神魔隕落后,落在人間的最后一把神器。


31


兇獸鋪滿了天,前排倒下,后排踏屍繼續衝。


既羨的火牆燒了一道又一道,裂縫那頭還在湧。


靈力飛速消散,我的手臂也開始發沉。


就在這時,一道陌生的靈力介入。


很沉,很厚,託住了我和既羨。


我心頭一凜,往下一看。


居然是代掌門。


他的嘴角還掛著血,臉色白得發灰,單掌抵出,將畢生修為像不要命一樣灌給我和既羨。


我徹底愣住,萬萬沒想到,會是他。


他沒有看我,盯著那些翻湧的靈力,咬牙:「我才剛當上天衍宗的掌門,總不能讓人戳脊梁骨,說這世間的最后一線生機,是我沒遞上的。」


他沒有再說下去,嘴唇在抖,額頭青筋暴起,整張臉漲成紫紅色。


他的修為像一條快要幹涸的河流,還在固執地往外擠最后幾滴水。


然后,一只年輕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是個年輕弟子,臉還很稚嫩,眼神卻出奇的堅定。


靈力從他掌心湧入代掌門體內。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百個。


他們從地上爬起,滿身傷痕,卻一個接一個地走上前,把手搭在前一個人的肩上,靈力像接力一樣,一層一層地傳遞過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指揮,但他們就是知道該怎麼做。


不僅如此。


遠處。


更遠處。


坐在輪椅上的張高,在他身邊的遲胖,萬寶山莊的李莊主、李彰。


還有千千萬萬的人,都在抬手,咬牙,從四面八方獻出他們的修為。


千萬道細碎的靈力,匯成一條璀璨的光河,衝破漫天硝煙與烈焰,扶搖直上。


溫熱的,一顫一顫的,像無數只手,託舉著我和既羨。


以性命相託,以修為相贈。


那一刻,我想起了謝胤。


我曾問他,為何如此從容赴S。


那天站在登雲臺上,他的白發被吹得亂七八糟。


「世人皆有私心,懈怠畏S,本是常態。可大義當前,護道亦是本心。我輩立於天地間,總要為這世間煙火,守一份人間清明。」


霧氣蒸騰,整片天地變成了一只巨大的蒸籠。


兇獸在火海中掙扎,嚎叫聲此起彼伏,然后漸漸弱下去。


我和既羨的身形開始消散。


他彎唇,五指扣進我的掌心,赤瞳映著我模糊的影子,長發肆意飛揚。


一如百年前與我道別的模樣。


「好了,小魚,這一次——」


他說。


「另一頭見。」


我用盡最后的力氣,扣緊他的手。


最終,萬物歸寂。


我,歸於萬物。


32


慕雲醒來時,大戰已在兩天前結束了。


他躺在一片不知名的偏僻山林,耳邊只有鳥鳴和風聲,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日光透過樹葉縫隙篩在他臉上,刺眼得厲害。


他用胳膊蓋住眼睛,沒動。


然后,無聲地哭了出來。


沒有聲音,只有肩膀在抖,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喘不上氣。眼淚順著眼角淌進頭發裡,涼涼的。


她S了。


她……S了。


那他該怎麼辦。


后來,慕雲背著一把劍在各處遊蕩,獸潮雖退,但仍有零零散散的兇獸從晦界邊緣逃出來,他S著兇獸,索性S紅了眼,就沒空再去想其他的什麼。


他本就不愛說話,自那以后一個人更沒什麼好說的了。


他忘了上次開口是什麼時候,總之大部分都交流依靠打手勢也沒問題,於是想了想決定以后都不開口了。


路過一小村時,他嫌吵隨手就解決了欺負乞丐的一群流氓。


小乞丐見他如蓋世英雄。


「哥,多謝救命之恩。」


「哥,我覺得咱倆很有緣。以后能跟你混不?我手腳特勤快,不論是偷東西還是收屍,都能做。」


「哥,你怎麼不說話?我以后怎麼稱呼你?你是啞巴?那既然這樣我就叫你腿哥如何?」


小乞丐抱著他的腿不讓他走,嘀嘀咕咕說了一大堆。


慕雲甩也甩不掉,走也走不了。


「放、放……手。」


他破例開了口,聲音比想象中還要幹澀。


小乞丐眨眨眼:「哥,你長得這麼好看,怎麼說話這麼難聽。果然老天都是公平的啊。我以后能跟你混不?」


「不行。」


「我很聽話的,你說往東我絕不往西!」


慕雲低頭看著小乞丐:「那你往東,我往西。」


小乞丐:……


結果小乞丐還是跟來了。


與他保持十米開外,不吵也不鬧。他睡客棧,小乞丐就睡在客棧外面的巷子裡。他吃飯,小乞丐就在飯館外討個饅頭吃。他滅兇獸,小乞丐把自己藏得妥妥當當,絕不添亂。


就這麼,跟了一路。


從一座城跟到另一座城,從春天跟到秋天。


有一天慕雲就轉過頭看了那麼一瞬,小乞丐褲襠正在往下滴血。


他指了指小乞丐提醒道:「你流血了。」


小乞丐不好意思撓撓臉:「哦,我月事來了。」


慕雲:…………


慕雲才知道,原來小乞丐是女的。


后來兩人漸漸默契。


他會讓小乞丐一起吃飯,在客棧時給小乞丐也開一間房,給小乞丐點錢讓她買身幹淨的衣服。


他和小乞丐之間的距離,從十米變成了肩並肩。


小乞丐說她叫阿星。但慕雲始終都沒告訴她,自己的名字。阿星也沒主動問。


有回兩人在破廟裡過夜,阿星縮在角落裡,用偷來的破袄子蓋住自己,牙齒在打顫。


慕雲把自己的外袍丟過去,沒說話。在黑暗裡阿星說了一聲謝謝哥,他也沒回。


慕雲偶爾會望天出神,阿星順著他的目光往上看,什麼也沒看著,於是問他在看什麼。


慕雲搖頭,又有些茫然:「沒什麼。就是不知道想她的時候應該看什麼。」


阿星立馬就八卦了:「什麼姑娘啊?這麼好命,能被我大哥惦記上。」


慕雲瞟了她一眼,阿星很識趣。


小嘴巴,閉起來。


一年冬天。


慕雲回了原來山上的小院住了一段時間。雖然后來在城裡也買了處院子,但他始終覺得這裡更親近。


只是菜園再也沒人打理,籬笆倒了一片。


夜裡下了第一場大雪,第二天白皑皑的一片。


慕雲蹲在地上修籬笆,雪慢慢落在他身上然后融化。


阿星在原地裡歡快地玩雪。


忽然一個雪球,啪嘰——


就砸到了他身上。


慕雲忽然有點惱了。


阿星跑過來,伸出兩根手指,點了點他的額頭。


她的手指凍得通紅,觸在他皮膚上,涼涼的,又暖暖的。


眉心落雪,那麼一瞬,她的瞳孔散了。


阿星笑嘻嘻道:


「小雲,幹嘛又擺出這副S樣。」


慕雲怔然抬眼。


雪還在下。


門口的木門沒關緊,在風裡輕輕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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