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還有翻牌子,憑什麼現在要抽籤!你就是看本宮得寵,嫉妒本宮!原先皇上每個月都要來本宮宮中五六回的,現如今改抽籤……”她抽泣著,愈發說不下去,“你根本……不知道本宮手氣有多背……這麼久了皇上一次……都沒有來過本宮這……裡!”
“連鬱青青都中了兩回籤,兩回啊!”葉馥語惡狠狠道。
好像確實是蠻慘的,我想寬慰她,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只好問她,起碼我免了晨昏定省,每天早上能多睡會兒,是不是還挺舒服的?
她哭得更兇了:“你還敢提晨昏定省!以前各宮姐妹一起去請安的時候,我好歹還能跟她們炫耀炫耀我剛得的新奇玩意兒,現在都不能炫耀了!”
葉馥語在殿中哇哇大哭。
07
好吵啊。
我和李折對視一眼,感覺剛因為不用早起被請安而消退的黑眼圈此刻又長了回來。
葉馥語已經哭了兩分鍾了,哭聲依舊嘹亮,絲毫沒有要減弱的趨勢。
我實在受不了了,忍不住張口問葉馥語是不是太闲了。
葉馥語被我問的一愣,反應過來后又張開嘴哭:“你,你居然還敢說我闲得慌!你怎麼這麼冷血呀,我都這麼慘了嗚嗚嗚……”
我趕忙解釋:“不是不是,是我這裡有好玩的……牌!麻將!你知道麻將嗎?你會打麻將嗎?我教你玩麻將,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葉馥語吸著鼻涕瞪我:“你別想收買我!”
我不理她,繼續說:“哎呀好可惜,人不夠呀,起碼要四個人才能玩哦。”
葉馥語眼珠子一轉,抽出手帕擦了擦淚,瓮聲瓮氣地說:“你得自己找一個人……我去叫鬱青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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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折聽了這話,立刻上前想和我們一起打麻將,卻被我一眼瞪了回去。
我在宮中闲得無聊時,就和李折、念瑾、柏鹿打麻將。
李折是最愛詐胡和出老千的。
好不容易哄好葉馥語,別再讓他給我弄哭了。
好巧不巧,鬱青青剛進了屋,施月姝恰巧也來了鳳儀宮。
這些日子,我免了晨昏定省,她卻依舊愛來找我說話,說是我沒什麼心機。
李折后來給我翻譯,說施月姝的意思其實是,我傻,但我傻人有傻福。
如此一來,就湊齊四個人一起打麻將了。
我教她們怎樣胡牌,什麼是碰和吃……我教的規矩很簡單,是精簡版麻將打法,因此不到一刻鍾,規則便全部介紹完畢。
於是太陽就從天上掉到了山下。
我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可她們還沒玩夠,三個人嚷嚷著洗牌洗牌,再來一把。
“不玩了不玩了……”我困得迷迷瞪瞪,就算被她們玩詐的了也看不出來,那還玩啥,必須去睡覺了。
葉馥語拉住我:“不打牌,不打牌了聊聊天也行。”
我轉身坐下,用手撐著半邊臉,眼睛都沒睜開。
好吧,不不打牌不動腦,聽她們說說話也行。
收了皇帝這五百兩銀子,真約等於替他哄孩子了。
“沒想到你人還挺好的,”葉馥語率先開口,“第一天見你的時候,我還為難你來著,對不起啊。”
“我是不討厭你這個人的,可是你是皇后,那我就要討厭你了。”
葉馥語噘著嘴:“我父親說,要是沒有你,我才該是皇后的。我父親平定西北有功,就算論功行賞,也該輪到我當皇后了,可偏偏半路S出個你來。”
“不過你還挺好玩的,那好吧,我不討厭你了,這皇后本宮也不是非當不可。”
我心裡有些酸澀。
我小時候也是有朋友的,后來那些朋友看見了我幫我爹S豬滿手是血的樣子,紛紛說我恐怖,甚至有人到衙門裡去告我S人,我也就沒朋友了。
后來女承父業,成了S豬匠,就更沒有朋友了。
此番入宮,我想著宮裡貴人多,肯定會更瞧不上我些,也就不在意誰有沒有對我莫名其妙的惡意了。
卻沒想到在這裡還能交到朋友。
施月姝接著表態:“娘娘,我是最願意和你說話的。娘娘菩薩心腸,善良些,心思更單純,跟您說話,不必時時注意,時時端著,憋得難受。”
我不肯抬起頭,撐著半邊臉的手心有什麼湿潤的東西一路流了下去。
最后只聽見,大約是葉馥語戳了戳鬱青青,鬱青青大聲對著我說了句:“永遠擁護不必晨昏定省的皇后娘娘!”
表白太熱烈太深情,我只好裝睡著了,手肘一松,趴在牌桌上睡了下去。
恍惚間有人,有三個人七手八腳地將我抬上床,替我拭去了眼角殘留的淚。
08
暑夏。
今年的夏來的比去年快些,過了清明便熱起來了。
春夏秋冬一年四季都有更替,我的每一天卻仿佛有些一成不變。
高高的宮牆,四四方方的天,日復一日。
我本想悄悄溜出去,回一趟家的,可惜宮裡侍衛太多了,宮牆也太高了,我甚至爬不上去。
我花了三日時間走遍各宮,想找找有沒有什麼通往外界的神秘狗洞。
結果當然是無功而返。
皇帝把皇宮治理得也忒好了,壞就壞在它好到讓人連漏洞都沒得鑽。
我只好去求皇上讓我光明正大地出門。
結果又是一次失敗的行動。
我只好回宮,躺在貴妃榻上唉聲嘆氣。
我疑心我這樣嘆氣頗有種憂鬱的美,於是側身借著桌上銅鏡悄悄孤芳自賞。
李折進屋,見我這副模樣,說我像一頭拉完磨累得只能在磨坊裡呼呼喘氣的老驢。
……這貧嘴太監看上去很好揍的樣子。
不過我和李折還是一起站在了金鑾殿裡,不為別的,就為著我倆都想出宮,所以暫時組成了戰略同盟。
半刻鍾后,我們想一起出宮的提議果不其然被皇上一票否決。
於是我同李折對視一眼,開始互相數落對方的不是。
爭吵聲漸大,皇帝聽得捂了捂耳朵。
我知道皇帝是最怕別人吵他的,我祖母還在世時也是如此。我小時候想吃糖,祖母不許我吃,可我如果撒潑打滾大聲嚎哭起來,這顆糖就非得用來堵我的嘴不可了。
很快,皇帝叫了停,滿臉疲容,特許我出宮玩一天。
當然,是要悄悄的。
王皇后病了,王心意就出宮了。
我欣喜若狂,
李折見我能出宮,滿心以為自己也能去,於是笑嘻嘻問皇帝那他呢。
皇上抬頭,淡淡地掃了李折一眼,丟下一句話:“不許去。”
“為什麼!”
“王皇后這一去,后宮定是無人能管,亂成一鍋粥了。”皇帝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茶,“不如……”
一個想做壞事的人很難壓住臉上的笑容,一如此刻皇上嘴角狠狠上揚:“不如你就留下來,男扮女裝,代王皇后替朕治理后宮吧。”
李折當即炸了毛,他大概不明白,治理后宮也就算了,為什麼皇上對他男扮女裝這件事也這麼執著!
“皇兄你徹底變了!你以前很疼我的!自從那夜七星連珠之后你就開始不對勁了!”
哦豁,還有精彩故事講給我聽?
我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李折卻突然回頭,讓我出去,不要在這裡看他笑話。
喂,皇帝不給你準假就朝我撒氣是嗎,戰略同盟還真是脆弱,說散就散。
“切,自尊心還挺強嘛,不看就不看咯。我到門口去等你可以吧?”
李折沒回答,皇上點頭應允了,我立刻跑到殿外去,豎起耳朵來聽。
對,我騙他的,我根本不是想在門口等他,我只是想聽他笑話。
屋裡傳來了布料摩擦地磚的聲音。
還有人體在地磚上翻滾的聲音。
還有哭叫和撒嬌。
噫……
兩個大男人,居然一個對著另一個撒嬌,撒潑打滾哭著求對面放自己出去玩。
好丟人呀。
09
皇帝最后還是許李折出宮玩,我倆喜氣洋洋地收拾行李,只剩下孤寡皇帝留在宮裡批閱奏折長黑眼圈。
好慘,還好我不是皇帝。
我東西不多,來宮裡時只帶了身上穿的那身衣服。宮裡賞的東西都是御賜之物,拿回家去放著,自然和我家茅草屋不匹配,甚至顯得我家茅草屋更破舊一些;拿出去賣呢,御賜之物,也沒人敢買,於是只好不帶了。
我往都兜裡揣了幾張銀票,轉身就要出宮門,卻被李折叫住,讓我等等他,我們一起出宮,他想讓我帶他一起玩。
“不帶。”我轉身要走。
可幾張銀票飛速在我眼前閃回了一下。
李折拿著銀票引誘我:“五百兩,帶我出去玩。”
開玩笑,我是那種見錢眼開的人嗎?
我當然是。
假期只有一天,我自然是要回村的,可身邊這個王爺怎麼搞呢?
我決定帶他去捕流螢。
“初夏時節,湖邊螢火蟲是最多的,到時候螢火蟲漫天飛舞,星星點點,那叫一個疑是銀河落人間。”
李折對捕流螢這件事表現得很興奮,他告訴我說他之前從沒抓過螢火蟲。
城巴佬,我就知道他沒見過。
於是李折一路上維持著很不值錢的笑,買了三四只精致的透明小瓶,說是要捉螢火蟲用。
天剛擦黑時,我們就到了溪水湖邊。
可惜溪水湖邊也是黑漆漆一片,哪有半顆亮光在。
好吧,還真有。
唯一一顆閃亮的光,是湖中心掌舵人在抽旱煙。
蘆葦在晚風下輕輕晃著,湖心蕩漾,一圈圈水波紋的中心是我們這艘小船。
躺在船上,天地顛倒,我們都默契地沒有多言,今夜是難得的靜謐。
今夜無月,因此星子格外亮些,一顆一顆镌在天空中。
“王心意,”李折忽然叫我,“你看到天上這七顆連在一起的星星了嗎?像把勺子。”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看到了七顆星星。
於是我回應他:“嗯,看到了。”
他一顆顆指給我看:“這顆叫搖光,這顆叫開陽,這顆叫玉衡……”
“不過這些星星沒什麼意思,說了你也記不住。”
“說點好玩的,你知道七星連珠嗎?”
“什麼豬?我沒S過那種豬,我S的都是家裡散養的土豬,哦還有宮裡那頭。”
“……我是說七星連珠,七顆星星連成一條線,會發生許多好事和壞事。”
“什麼好事,什麼壞事?”
“比如會把一個人變成另一個人,外貌不變,什麼都不變,只是他不再是他了,你一眼就能看得出來,這是壞事兒;但還有一個說法呢,是說七星連珠后,天底下所有有情人都會終成眷屬,白頭偕老,永不分離。這是好事兒。”
壞事兒我沒聽懂,好事兒我聽懂了,於是我為之動容:“白頭偕老?永不分離?真好呀。我爹跟我娘就是這樣的,成日裡黏在一起,我疑心他們會白頭偕老吧。但我呢,大約只能和自己白頭偕老了。我雖然叫王心意,可這輩子大約也沒有一心一意一雙人了,從前沒有,等三十歲出宮后,更加沒有了。”
“王心意。”
“嗯?”
“那叫一生一世一雙人。”
好好的感傷氛圍被他毀的一幹二淨,我怒罵:“知道了知道你有文化了!你就逼我這個文盲讀書就好了!”
遭我如此一罵,他反而笑了,吐出句人話來:“你怎麼知道不會有一心一意對你的人呢,說不定只是他是膽小鬼,不敢說出來罷了。”
“我不喜歡膽小鬼,喜歡我還不說,指望我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