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人成婚后,方知出了差錯,原來姑爺誤會當日相看的是我。
可覆水難收。
從此,小姑怨我,姑爺避我。
夫君怪我招搖。
我裡外不是人,窩囊了一輩子,鬱鬱而終。
重生回來,小姑喊我陪她去相看。
我搖了搖頭,「不了,你自己去吧。」
1
宴雲愣住了,「嫂嫂,你不陪我去了?」
我坐在窗下繡花,頭也不抬地落針。
「嗯,我不去了。」
宴雲著急了,坐下來,挽住我的胳膊。
「嫂嫂,我們之前不是說好了嗎?我未出閣的姑娘,又沒有母親照拂,哪能一個人去啊?」
這話,前世我也聽過。
有道是長嫂如母,張羅小姑的婚事,是我分內之事。
Advertisement
更何況,我與宴雲感情很好。
所以,前世我陪她去了。
燈火闌珊,我們站在橋下,與橋上的人遙遙對望。
宴雲只看了一眼,就羞怯地低了頭。
「他身量好高啊。」
我順著她的話望去,只注意到那人身影颀長,眉眼模糊。
「瞧著是比你哥哥高一點?你可相中了?他好像走下來了……」
宴雲紅了臉,拉著我就逃。
回去后,中間人傳話,人家一見鍾情了。
本該是樁極好的姻緣。
可三日回門時,小姑哭著告狀,說洞房夜揭了蓋頭,姑爺以為是送錯了人。
「那,那天的人,是你姐姐?」
宴雲愣了一會兒,氣得破口大罵:「那是我嫂嫂!」
我方知,那人是個混賬。
宴雲哭得抽噎,委屈不已。
「嫂嫂,我知道錯不在你。可若非你當日陪我同去,他怎會錯將你看成了我?」
我不僅沒落著好,還斷了姑嫂情分。
我垂下眼,拉緊針線,「你哥哥最不喜我拋頭露面。」
「原來是這樣啊。」宴雲笑得率真,「那我去跟兄長說,他定會放人的。」
「要我放什麼人?」
身后響起那道熟悉溫柔的嗓音。
宴衡回來了,他今日下值怎會如此早?
我心頭一跳,針尖刺破指腹,血珠冒出。
我藏起手,起身行禮:「表哥。」
宴衡靜靜打量著我,不動聲色。
宴雲偷笑:「表姐都嫁進來幾年了,怎麼還像從前似的,這麼害怕兄長?」
我掐緊了手心。
2
嫁給宴衡前,我只是他眾多表妹裡的一位。
我與他並不般配。
我幼時父母病逝,被寄養在晏家。
宴衡的母親,也就是我的姑母,待我萬分憐惜。
可我身世單薄,議親艱難,高不成,低不就。
姑母纏綿病榻時,不顧晏家反對,定下了我和宴衡的婚事。
那時,她們都說我高攀,逼我主動放棄。
消息傳到宴衡那裡,他只說母命不可違,就認下了婚約。
因此,人人以為他喜歡我。
只有我知道,不是的。
從前姑母為我百般籌謀,曾託他引薦同窗好友。
「衡哥兒,你妹妹身世差了些,但長得多漂亮啊……你幫她牽牽線,說不定就有喜歡的呢?」
宴衡放下書,緩緩抬眸,盯著我瞧了一會兒。
「確實漂亮。」
我低著頭,臉頰發燙,還以為他在誇我。
可他話鋒一轉,如當頭冷水潑來:「但以色侍人,非正妻之道。」
后來我才明白,出身不好卻長得好的女子,是世家子弟避之不及的婚配對象。
不僅沒有助力,還有損清譽,害人擔了好色的名聲。
宴衡也是不情願的。
他倉促地娶了我,沒有三書六禮,也無親友見證,僅僅關起門來擺了桌席,就算禮成。
成婚后,他鮮少帶我應酬。
前世,出了那樁烏龍后,更是連門也不讓我出了。
我窩囊了一輩子,積鬱成疾,撒手人寰。
臨終時,我迷迷糊糊。
想起那年被人當成未出閣姑娘看中,竟是此生中唯一被人喜歡的機會。
我心生不甘,抓著宴衡不放,和他說了狠話。
「宴衡,當年人人都說我高攀。可如今看來,就算沒有你,我恐怕也嫁得不差吧。」
見他臉色慘白,我才痛快,咽了那口氣。
可再睜眼,又見到了他。
心口有點發悶。
3
「我們這叫相敬如賓。」
宴衡坐下了,拉起我的手,用帕子按住指尖。
他竟然注意到了那點傷。
我怔了怔,下意識想抽回手,可他握得緊。
「方才在說什麼?」
「哥哥,我想讓嫂嫂陪我去相看郎君。為了我的終身大事,你一定會答應吧?」
我等著他的回答。
前世他說「去吧」,很隨意,不把小事放心上。
可這一回,他說:「不行。」
我愣住。
宴衡握緊了我的手,冷著聲道:「要去你自己去,不要帶上她。」
宴雲不可置信:「你?你讓我自己去?」
宴衡淡定地點點頭。
「你真要帶上她去,人家還能看上你?」
這話讓宴雲氣得跳腳了。
「哥,你未免過於迷戀嫂嫂了吧。人家是寧安侯府的世子,難不成還能看上有夫之婦?」
宴衡微微眯眼,呼吸沉了下來。
「那種人,誰知道呢?」
我心裡亂成一團。
他絕對重生了。
他在防容沉。
「哥,你怎麼不講理?我一個人怎麼去啊!」
「那就別去了。」宴衡語氣幹脆,「寧安侯府門第太高,與你也不般配。」
「你!」宴雲氣得不行,「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見他都沒機會呢!人家好不容易才答應遠遠看一眼……萬一看上我了呢?」
「萬一?」宴衡不知在想什麼,忽然氣笑了,「恐怕是早就看上了。」
宴雲不好意思,輕咳了咳:「哥,事關我的終身大事,你就讓嫂嫂陪我去一趟吧。」
「你說呢?」宴衡突然轉而問起了我。
我怔愣,拿起繡繃,指尖撫過細密繡花。
「我不去了。」免得招惹風月。
可小姑哪肯答應,爭來爭去,最后宴衡松了口,讓我陪她去。
我還詫異,難道我想錯了,他沒有重生?
可下一刻,他站起身來。
「我陪你們去。」
4
與前世不同,有了夫君宴衡的隨行,我們與寧安侯世子也不必遙遙相望了。
宴衡定了雅間,邀他相見。
「哥哥,你認識容世子?」
「從前我們是同窗。」宴衡莫名冷淡。
這讓我想起了年少的事。
那年,姑姑為我相看,可我是平民孤女,婚事坎坷不斷。
彼時,宴衡入國子監讀書,卻不肯為我引薦。
姑姑便生了心思,時常讓我精心打扮,去給表哥送東西。
國子監裡多是非富即貴的年輕子弟。
她怕我太笨,還叮囑我。
「若有人問你身份,就說是宴衡的妹妹。別說得太細,咱得留個心眼。」
我去了。
哪怕宴衡表哥與我不熟,我也厚著臉皮去討好。
不過每回,他與同窗說我是他的丫鬟,我就在旁小聲堅持:「我是他的妹妹。」
次數多了,宴衡明白我在幹什麼,不許我再去找他。
想來是嫌我恨嫁,丟盡了他的臉。
確實丟臉。
偌大的國子監,竟沒半個人瞧上我。
正出神,有人進來了。
我收回思緒,連忙起身。
宴衡擋在我面前。
「容世子,這位是我妹妹,這位是我的夫人。」他刻意將夫人那兩個字咬得很重,一字一頓道,「可別看錯了。」
他有些無理,但來人禮數周全。
「宴大人,宴姑娘好。」
容沉停了停,將目光投向我。
「見過宴夫人。」
我才看清容沉的模樣,確如外間傳聞那般俊美。
說來好笑,前世我被他害慘了,卻連他長什麼樣都沒看清。
除了那晚橋上模糊的身影。
后來他娶了宴雲,自知犯了大錯,處處回避與我碰面。
唯一的交集是那年早春,我養的貓叼著帕子,跑出了園子。
那時容沉與宴雲正在和離。
他過府議事,替我抓到了貓,親自送回。
隔著蘭花屏風,我聽見他規規矩矩地喚我:「妻嫂。」
心裡的怨氣就消散了大半。
容沉雖地位顯赫,可說到底年輕,比我都小了三歲,他也沒做錯什麼,只是看錯了而已。
貓送回來了,帕子卻不見了。
屏風后,君子端方。
「妻嫂,我未曾見過手帕,興許是貓玩丟了。」
我正犯春困,神色倦怠。
「罷了,也不要緊,你走吧。」
當晚宴衡得知后,下了嚴令,不許讓外人進來。
從那以后,直到S,我都沒見過容沉了。
至於那方帕子,后來也找到了,在宴衡的書房裡。
我想,我誤會了容沉。
他沒偷我的東西。
5
雖是雅間,依舊分席。
宴衡與容沉臨窗而坐,我與宴雲另設桌子,用了屏風隔開。
看不見他們,但能聽見說話聲。
「世子還未成婚,想來眼光挑剔。」
容沉淡淡道:「不合眼緣自然挑剔,合眼緣的,反倒什麼都不挑了。」
宴衡冷笑,意味莫名。
我擰緊帕子。嫁了人還能如何?前世容沉很守規矩。
耳邊傳來無甚波瀾的聲音:「若真嫁了人,便只能遺憾了。」
「那就好。」
宴衡與他推杯換盞。
宴雲小聲與我說:「哥哥是不是瘋了?我就說,人家怎麼會喜歡有夫之婦?」
我心不在焉,不慎打翻酒杯。
二人都看向了我,瞬間如坐針毡。
我借著更衣的名義,逃了出來透氣。
我憑欄而立,望著滿天星河。
至此,容沉不會認錯人了,也不會再與我有牽連。
或許前世只是一場預知夢,今生沒有那麼倒霉了。
我雙手合十,對天祈願。
急急的晚風襲來,指尖的帕子被卷走。
我轉過身,追過拐角,那人長身而立,緩緩彎下了腰,拾起腳邊的帕子。
這麼巧,是容沉。
我平息心緒,過去見禮。
「世子殿下。」
容沉點頭回禮,神色如常。
我等著他,他卻沒有動,目光出了神。
我怔愣。
「……世子?手帕是我的。」
容沉堪堪回神。
他將手帕朝我遞來,可快要落進我手心時,他突然改變主意,又收了回去。
我不解地看他。
容沉無奈地彎了唇角。
「妻嫂,這回我沒有貓嫁禍了。」
我怔在了原地。
他記得。
前世的紛紛擾擾,我記得,宴衡記得,就連他也記得。
上天竟然開了這麼大的玩笑。
我啞然失語。
多情繾綣的風,吹拂我們的額發。
「妻嫂,你也回來了。」
6
那人低頭,上前了半步,眸光潋滟。
「想來是天可憐有情人。」
我只覺匪夷所思,往后退了一大步。
「你……瘋了?誰同你是有情人?」
他生得這般好模樣,竟然得了癔症。
容沉怔愣了。
「可傳聞你臨終時還在惦念我,宴衡被氣得一病不起。我悔恨於當年未曾察覺你的心意,將你拱手讓人,不久也病重辭世了。」
我聽得呆住了。
就因為那句話,宴衡被我活活地氣S了?
他還真是不堪受辱。
「難不成……是傳聞不真?」
容沉的目光帶著探究,和不明顯的期待。
我不敢瞧他。
「傳聞是真,可那只是一句氣話而已。」
面前的身影明顯僵滯住了。
不知過去多久,我悄悄抬頭,瞧他的神色。
「世子,你沒事吧?」
容沉回了神,盯著我,目光惆悵,接著扯出自嘲的笑。
「原來是這樣啊。我就說,若你對我有意,我怎會絲毫沒有察覺……」
他放輕了聲音,似自言自語:「原來是自作多情了。」
我無言以對。
誰能想到那一句話,害他枉送了性命。
「容世子,我是無心……」
「不要說,不要說是無心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