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明白您的心意了,您不用為我的S負責。」
他陪我站了一會兒,后知后覺過來,將那方帕子疊好,恭恭敬敬地雙手遞上。
「方才那些輕浮蠢話,夫人就當從未聽過吧。」
我定了定神,伸手去接。
一道冷冰冰的聲音陡然插進來,打破了微妙緊張的氛圍。
「夫人,你在這裡啊。」
宴衡走過來,握住我的手,面無表情地看著容沉,將那條帕子扯過來,揣進袖裡。
「世子,夜深人靜,在與我家夫人說什麼呢?」
容沉收回了手,眉眼黯淡。
「敘舊罷了,不讓敘嗎?」
宴衡道:「見過一面而已,有什麼舊可敘的?」
我聽不懂。
我和容沉何時見過面嗎?我怎麼想不起來。
心裡這麼想著,就問出來了。
「我們從前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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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沉愣了,蹙眉望著我,眼裡浮上水霧,像是自覺委屈。
「國子監,你不記得我這麼個人了?」
我驚訝得忘了說話。
直到手腕被人用力捏了一下。
我疼得回頭,「表哥。」
「忘就忘了吧。」
宴衡皮笑肉不笑地看我:「夫人,夜深,回去吧。」
宴雲也出來尋我們了。
看來今夜就如此了。
我和宴雲上了馬車,宴衡和容沉在告辭。
我卷起車簾,不由得去看容沉,試圖辨認在哪裡見過他。
片刻后,那人似心有靈犀那般,微微轉過臉,迎上我的視線。
我匆匆松手,落了簾子。
想起來何時見過他了。
6
五年前,大雪天氣。
傍晚,宴家小廝跑回來說,從國子監回來的路上,道路結了厚厚的冰,通行困難。
許多馬車停滯不前,連宴衡也困在了路上。
外面又冷得慌,姑母擔心他受了風寒。
我冒著風雪,去接宴衡。
到了那條道,堵了十來輛馬車,鱗次栉比,寸步難行。
宴衡見我來了,怔在了那裡。
「這麼冷的天,你怎麼來了?」
我還帶了熱姜湯,為他祛寒。
「表哥,這冰一時半會兒化不了,我帶了蓑衣鬥笠,咱們騎馬換路回吧。車就拉到路邊去,也不至於擋道,派兩個小廝守著好了。」
他凍得臉都紅了,捧著碗不放,悶悶道:「隨你。」
臨走前,宴衡與同陷此道的同窗告別。
那時有一人,家中有急事,也想棄車騎馬。
可外面雪下得正大。
「你這蓑衣倒是不錯。」
俊麗少年探出車窗,語氣充滿欣賞。
宴衡不以為意道:「京裡流行輕裘薄衣,誰家還有蓑衣鬥笠,只有她行事粗陋。」
我忍不住辯解:「裘衣只能雪停了穿,這會兒可要湿透了。」
宴衡不悅地瞪我。
少年注意到了我,目光一怔,下意識問道:「她,她是……?」
「她是我房裡的丫鬟。」宴衡撒謊了。
「不是的,我是宴衡的妹妹。」
我謹記姑母的囑咐,多多結識年輕子弟。
「這蓑笠是我親手做的,還多帶了一套來。公子不嫌棄,我可以送你。你就可以快快回家去了。」
那人點點頭,笑著應下了。
宴衡卻很不高興,扯著我走出很遠。
「誰讓你隨意送人東西?」
我不懂。
我給他,他不稀罕;我給旁人,他不樂意。
「並非隨意啊,我看表哥與他交好,他應當也是個不錯的人。」
「那我說你是丫鬟,為何要否認?」
「本來就不是啊。況且是姑母叮囑我,在外自稱妹妹的。」
沒想到,宴衡沉思起來,臉色愈發難看。
「原來,原來……你近來頻頻對我獻殷勤,是和母親存了這種心思!」
他扔下了我,翻身上馬。
回去后,怒氣衝衝去找姑母,不知說了什麼。
但自那后,宴衡就不許我去國子監了,姑母也不再急著為我相看人家。
至於我送出的蓑笠,也未曾盼來佳音。
開了春,反倒是宴家姑娘收到了寧安侯府送來的兩盆蘭花,還有請她做客的帖子。
那時宴雲年歲尚小,姑母就拒絕了。
我徹底S了心。
宴雲才幾歲的孩子,都有世家打聽,我卻無人問津。
……
如今要說那少年是容沉,我就全都想明白了。
那兩盆蘭花,是送給我的。
「在想什麼?」
宴衡上了車,坐到我旁邊。
「沒什麼。」
我偏過頭,不看他。
當晚,宴衡轉了性子,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拉著我和宴雲去逛集市。
人聲鼎沸,燈火輝煌,我才有了重生的實感。
前世宴衡從不陪我出門,若是有要買的,都是將掌櫃叫進府裡。
如今重生回來,他真是變了,胭脂水粉、綾羅綢緞,每樣都要問我喜不喜歡。
就連簪花,都親手為我戴。
倘若是從前的我,肯定受寵若驚。
可我們之間,隔了一輩子,就像吃到放久了的桃子,以為會很鮮甜,入口卻沒有味道了。
7
這晚回去后,等了好幾日,都沒有寧安侯府的消息。
宴雲無精打採。
「看來是沒有相中我。」
我盯著她,語氣斟酌:「阿雲,那位容世子,你當真喜歡嗎?」
前世,宴雲對容沉,實在稱不上是愛。
且不說洞房夜,不歡而散。
新婚第二日,容沉就提了和離,可無論什麼條件,宴雲也不肯答應。
「你覬覦我嫂子,還想和離?離了,好讓你去插足嗎?休想!」
容沉強忍脾氣。
「你胡說,我不是那種人。」
宴雲卻要與他不S不休。
「誰管你是什麼樣的人?總之,請神容易送神難,世子夫人的位置,我是坐定了。」
二人分居多年。
后來還是宴雲改變主意,才答應了和離。
回想起來,除了拖著不和離之外,宴雲沒有任何親近容沉的舉動。
哪怕今夜相看,她也粗枝大葉,不曾時時留意他。
「喜歡啊!那可是寧安侯府,當今皇后的娘家,上回我見著了侯夫人,她的排場可真是大,咱家的門都得拆了,才能讓她進……」
我默然半晌。
「我問的是人,不是寧安侯府。」
「人啊,長得不錯。」
「……沒了?」
「沒了啊。」她又細細地想了想,「還有的話,就是感覺他和我哥合不來。」
「……」
看來,她真是沒看上容沉了。
也好,省去一樁孽緣。
宴衡毫不意外。
「相不中才正常。若是相中了,反而要懷疑別有居心了。」
宴雲到底還是姑娘,被他說得不開心。
「哥哥總是這樣說話,天底下除了嫂嫂,誰能受得了?」
宴衡聽了,半晌不言,忽然問:「你真覺得,她就受得了嗎?」
我來到書房外時,正聽見了這句話。
「當然了,嫂嫂多喜歡你啊。你在國子監讀書時,大雪天,她去接你,你們不知為什麼吵起來,你騎馬回來了,她自己淋雪走路回的,還病了大半個月呢。」
我默默止步。
我想聽宴衡怎麼回復。
「呵,你不知道,她哪裡是為了我,是為了她自己。」
宴衡的聲音依舊是熟悉的冷漠。
就像他這個人。
我雖然失望,但也心安。
曾有一瞬,我聽了容沉的話,前世宴衡因我而S,我以為,他心裡是有我的。
看來不是了。
他只是無法接受,我臨終那句話,令他掃盡顏面。
所以他的S,也是為他自己了。
屋裡,宴雲頓了頓,語氣認真。
「哥,你不能這麼說表姐。你答應過母親,會好好照顧她,否則母親怎會把人許給你?還有你當年草率行事,已經是混賬中的……」
我推門而入,打斷了談話。
「有人下了帖子來。」
8
每年春季,皇后在寺裡祈福,三日閉寺門,百姓不得入。
寺中桃花盛,不忍辜負,就辦起賞花宴。久而久之,成了世家相看的聚會。
而這賞花的帖子,是皇后宮裡所出,千金難求。
宴雲都是頭一回受邀。
「嫂嫂,你陪我去吧。」
「我……能去嗎?」
宴衡接過帖子,看了又看:「這回她真去不了,帖子都有名有姓的……」
宴雲不S心。
「這帖子就一份嗎?哥,你能去哪裡再搞一個嗎?」
宴衡冷淡地笑:「我哪有這本事?」
我垂眼,捏著袖裡的帖子,指尖都在隱隱發燙。
其實,我也有的。
只是不知如何說……
宴衡注意到了我的不自然。
「你怎麼了?」
他過來拉我的手,動作忽然停滯,從我手裡抽走帖子。
「嫂嫂也收到了,怎麼不說?」
宴衡看過了,臉色鐵青。宴雲也湊過去,「呃……」
的確收到了兩份帖子,一份是給宴家大姑娘,另一份是給俞家姑娘俞寧。
我就是俞寧。
「興許是宮裡沒問清楚吧,不知道嫂嫂已經成婚了,要不送回去改一下?」
宴雲左顧右盼,察言觀色。
「還是說,不改……也行呢?」
宴衡SS地捏著那帖子,指尖用力至泛白。
「連有這個人都知道了,會不知道這點事嗎?」
我搶回了帖子。
「何必多想?只是做事嚴謹罷了。當年沒有三書六禮,連戶籍都沒動過,確實不算成婚。」
宴衡氣得笑了。
「都三年多了,你不想認這樁婚事了?」
我和他對視,一字一頓:「我認,是禮法不認。」
當年姑母重病,宴衡以衝喜為由,和我成了婚。
合乎情理,但不合禮法。
甚至來不及派人去我老家辦好籍書手續。
說不定,宮裡想邀的是宴衡的夫人,卻查無此人,只得如此行書呢。
宴衡皺眉。
「當年我娶你,是倉促了些,可你不明白嗎?若是母親過了世,還要三年孝期,我怕再有……」
他突然停了聲音,不再與我爭辯。
「算了,你若在意,我可以補給你。」
三年了,他沒想過補。
如今重生回來了,他想起來了,是為了我嗎?
還是因為容沉的緣故?
「我不在意,也不用補。」
我淡淡看著宴衡,舉起了那帖子。
「不過,既然受邀,我可以去了嗎?」
宴衡分明不情願,可他還是說:「想去就去吧。」
接著又叮囑宴雲,「幫我看著點。」
宴雲點頭保證。
9
山寺古樸,山花爛漫。
這場宴會辦得極為熱鬧。
但最受大家關注的,還是炙手可熱的寧安侯府。
容沉是侯府世子,又是皇后的侄子,正是說親的年紀,聽說侯夫人下了最后通牒,必要他今年娶妻成家,所以各家女眷都帶姑娘往寧安侯夫人面前湊。
人都圍聚過去,我身邊空得顯眼。
我正要去找宴雲,就被人叫住了。
寧安侯夫人要見我。
我過去了。
眾人都打量我,也都不認識我。
「你是宴家三房夫人俞氏的侄女,宴雲那小丫頭的表姐,對吧?」
我多年未曾應酬,心裡有些不安。
「是。」
寧安侯夫人打量起我,眸光微亮。
「是就行,這回可別再弄錯了。」她笑著朝我擺擺手,「我這邊沒什麼要問你的事了,去玩吧。」
我愣了愣,就下去了。
可腦子裡控制不住地在想,什麼叫做這回別再弄錯了?
難道說……以前弄錯過?
沒尋到宴雲,我回了禪房。
坐下不久,有人敲門。
「阿雲,你回——怎麼是你?」
出乎意料,竟然是容沉。
白衣玉帶,束發金冠,如謫仙降世。
不愧是要相看姑娘的人,打扮得華麗奪目。
「前頭開席了,我沒見你在宴雲身邊,就猜你恐怕是不去吃了。」
他微微低頭,把手裡的食盒往前遞,聲音帶著點哄人的意味。
「妻嫂,許久不見,我讓寺裡的人做了鳝絲面,你願不願意嘗嘗?」
我呆呆地看他:「這是葷食吧。」
容沉坦然得很:「素的不好吃啊。」
我還震驚於他敢在寺廟偷葷時,人已經側身鑽了進來,順手關上門。
「快來。」
回過神,碗筷擺好,香氣誘人。
看來不得不吃了。
一碗面吃完,渾身都舒坦了。
「世子,這輩子你與宴雲也沒了瓜葛,就不必再稱我為妻嫂了。」
他慢悠悠收著碗筷,抬起眼瞧我。
「確實不妥,只是沒想好怎麼稱呼,俞姑娘?還是你的名字,寧寧?」
「宴夫人。」我重復道,「叫我宴夫人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