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好。」
他抬起頭來,定定地看我。
「旁人也這麼叫你嗎,還是只有我要守這規矩?」
我不經意間看到了他的手指,有幾處小的燙傷,心頭一跳,不會是他親自下廚吧?
算了。
吃人嘴軟。
「那隨你吧。」
容沉點點頭,平心靜氣地商量道:「那我退一步,喚你為夫人吧,宴字不好聽。」
「這哪裡是退一步,分明是進一步。」
「為何如此說?我見了已婚的姑娘,都是叫夫人的。」
簡直是強詞奪理。
「那你叫我夫人,你將來管你的夫人,又叫什麼?」
他說得隨意:「寧寧。」
我沒反應過來:「嗯?」
容沉直愣愣地看向我,目光天真又坦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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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來的夫人,叫寧寧啊。」
我將這登徒子趕出了門。
隔著門,聽見他小聲問:「明天,我還來嗎?」
「不用。」我惱火著,「我不想見你。」
第二日,依舊有人敲門。
過去打開了門,卻是眼生的丫鬟。
宴雲訝異:「嫂嫂,寺裡還有小灶可以燒?」
丫鬟利落地行了禮,說是寧安侯夫人送來的,關系親近的小輩都有,是請酒樓師傅過來做的。
宴雲正抱怨寺裡飯菜難吃,聽到這裡,立即回去了。
丫鬟才笑眯眯地將食盒給了我。
「不過姑娘您的這份,是我家世子親自做的。」
我心都亂了,忙接過來,道了謝。
山中晝短夜長。
雖然同在一座山,但容沉不刻意找我,也就遇不上了。
我收到了宴衡的書信。
他在信裡說,他再三思慮,決定為我辦場風風光光的婚禮,希望我別生他的氣。
他還說,等到三日后,親自來接我和宴雲。
我折起了信,抬頭望月。
這難得的安寧要結束了。
轉身回去時,似乎看到容沉站在走廊盡頭。
定了定神,人影又沒了,空生悵然之意。
10
第三日,眾人都要下山了。
宴雲不知聽了誰的謠言,要折幾枝桃花回去,說是能帶來桃花運,我不得不陪著她進了林子。
可宴雲走得太快,半個時辰就與我走散了。
我四處尋人幫忙,正巧遇見容沉。
「山裡的護衛沒有撤,你不必過於擔心。」
他陪著我找。
片刻后,就在小溪邊尋著了。
宴雲在和眼生的男子說話。
我著急地要過去,容沉卻拉住了我。
「你看清,那是誰了?」
我這才發現,那人很眼熟。
「那不是小沈將軍的獨子嗎?」
前世,宴雲肯與容沉和離,就是因為她不小心把沈舟給睡了。
沈舟不精明,純情得很,發誓一輩子守著她。
但小沈將軍就這一個兒子,哪能給宴雲無名無分地玩弄?
幹脆豁出臉,拖著沈舟上了門,要S要活地逼她和離了。
后來二人成了婚,感情好得不得了,還生了龍鳳胎。
容沉點點頭:「所以你別過去了。」
我確實沒過去,因為宴雲看到了我,還朝我擠眉弄眼地擺手。
意思是讓我別過去。
我就將容沉也帶走了,在山裡漫步。
他隨手折來桃花贈我。
我沒接。
這幾日,他總如此,做些曖昧不清的事。
我都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如何。
我正要把話講開,卻被他搶了先去。
「俞寧,你心裡的人,還是宴衡嗎?」
我面無表情地應付他。
「是,不是,又如何?」
容沉停下了,轉身注視我,義正言辭。
「是的話,我讓他娶你,給你想要的宴夫人名分。」
「不是的話,我幫你脫身,何必困在他身邊,一輩子也不快活,臨終才置一口氣?」
山林寂靜無聲,唯有他的嗓音,伴著清風入耳。
「你如何幫我?」我不動聲色,審視起他,「換成娶我?」
容沉與我四目相對,輕輕搖了搖頭。
「你不願意,我不強求。但宴衡將你拘在他家裡,又不曾與你成婚,我會讓皇后出面,放你自由。你從小帶去宴家的嫁妝,也會一並歸還給你。」
他目光堅定地看向我。
「俞寧,我只要你一句話,我不會讓你沒有立足之地。」
心頭猛然震動。
當真會有這種人,無所求地幫我嗎?
視線微微模糊。
容沉還渾然不覺,繼續勸說:「誠然,你脫了身,議親恐有微詞,可我想,你又不是為他人活的,喜歡你的人還有很多。」
他又停下了聲音,這回停了好久好久,他才鼓起了勇氣。
「當然,你願意的話,我娶你。我不敢同你說這個,我怕你以為我是不甘心,是為了把你從他身邊搶過來。可我只是希望你過得好……」
他埋低了頭。
手裡握著那枝花,指節緊了又緊。
「說一千道一萬,你是我心裡好得不得了的姑娘,若你當宴夫人很歡喜,我也是會很歡喜的。」
我一時怔住了。
直到眼角淚水滑落,才回過了神,顫著伸出手,接過那枝桃花。
「不是了。」
「什麼?」他不解地看我。
我淚眼模糊,聲線輕顫。
「我心裡的人,不是宴衡。從前,以后,都不是他。」
容沉看見了我的眼淚,探出指尖,到了眼前,又收回去。
「我知道了,別哭。」
我們長久地四目相對,什麼話也不說,也什麼都不必說了。
直到有人闖進這片天地。
「俞寧,你在這裡做什麼?我不是說了,在寺前等你們嗎?」
是宴衡上山來接我們了。
11
「怎麼每回都是世子,就這麼愛和我夫人說話嗎?」
容沉瞧見了宴衡,視線不再回避。
「無媒無聘,她不是你的夫人。」
宴衡冷笑:「那她是我的女人,你說什麼也來不及了。」
這話似乎戳中了容沉的痛處。
他上前半步,握緊了拳頭,身子微微顫抖。
「當年是你和我說,她是你的親妹妹。我讓人去提了親,你母親卻說你妹妹年歲尚小,暫不考慮婚嫁。」
宴衡突然變了臉,拉著我就要走。
「別聽他胡說。」
我卻不肯,掙開他的手,看向容沉,有些不信:「你提過親?」
被我一問,容沉由悲傷轉向委屈,漸漸紅了眼圈。
「我讓我母親多次下帖去請宴家姑娘,可不巧宴夫人病了,宴雲也不出門。再后來,又守孝三年,我直等到出了孝期,立刻託人去問。可你——」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萬分仇恨地瞪著宴衡。
「我也曾視你為兄長,自認為你是君子,可你不僅騙了我,你還怕我哪天得知了真相,就在守孝前就用手段哄她跟了你去,欺負她無人撐腰,你自私卑鄙,無恥無義!」
我聽得都懵了,胸口發悶,仰頭去看宴衡。
「所以,當年你那麼著急,不是為了衝喜救姑母……是怕你還在孝期裡,旁人來向我提親嗎?」
宴衡低頭看我,語氣不安。
「寧寧,別信他的話,我不想你等我而已。」
他突然笑了起來,撫過我的頭發。
「再說了,我為什麼會怕他來提親?難道他來了,你就不嫁給我了嗎?」
我望著那雙熟悉的眉眼,失望從喉嚨裡溢出,壓得聲音都輕了。
「表哥,你不該如此的。姑母對我好,我就對你和宴雲好,姑母讓我嫁給你,我自然也會嫁給你。」
宴衡不敢相信他聽到了什麼,臉色僵滯,充滿難堪。
「除此以外,難道表妹沒喜歡過我嗎?」
「喜歡?」
我抬起眼去瞧他,語氣懵懂無知。
「喜歡你什麼?你說我以色侍人,又將我收了房,不許我出門。實話說,我以為表哥也是不喜歡我的。」
手腕突然被大力握住。
「你再說,你從來沒有喜歡我,試試?」
宴衡逼迫我與他對視,眼裡充滿乞求,「這麼多年,朝夕相見,起居坐臥,你怎麼能說,沒有喜歡過我?哪怕一瞬?」
我絲毫不為所動。
「我也想,我還努力過,可是人怎麼能喜歡上一個瞧不起自己的人,哪怕一瞬?」
宴衡牢牢地盯著我,不知過去多久,竟逼出了淚意。
「我想的是對的。你對我,只有恨。」
就在此時,容沉扯開他的胳膊,將人推了出去。
「你不許再碰她。」
宴衡沒有防備,重重地摔在地上,可他顧不上疼痛,抬起頭來望著我,眼淚橫溢。
「我知道,我是對你不好。我想改……我一回來就改了啊,我帶你逛街,許你出門,我也想補給你婚禮,你為什麼……不肯給我機會呢?」
他自責懊惱,又不得其解。
我平靜地開了口。
「表哥,重來一世,是予我新生的,不是讓你糾正錯誤。」
「原來……原來你……」宴衡怔住了,恍然大悟,「原來是你回來了。」
「我也是啊。」容沉淡然地望著他,「宴衡,重生一世,是賜我新生的,不是讓你查漏補缺的。」
「你也S了?」
宴衡突然有了力氣,慢慢爬起身來。
「你前世偷她的帕子,不是什麼好人,還好我拿了回來,讓你永遠都別上門。你這種人,S得好!」
我側目去看容沉。
他不敢和我對視,耳尖紅得滴血。
「我沒偷,我撿到的……我是相思而亡,你是被氣S的,你自作自受!」
宴衡笑得嘲諷。
「我是殉情,你是得了痴心妄想症。」
「相思病!」
「癔、症!」
二人吵得面紅耳赤。
直到宴雲抱著桃花出現,才停了下來。
因為宴衡轉而罵她,情緒激動:「我不是讓你看著她嗎?你在幹什麼?」
宴雲嚇壞了。
「哥,我錯了,你別哭了。」
沈舟看不懂形勢,但主動擔責。
「宴大人,都是我的錯。」
宴衡在氣頭上,看了一眼沈舟:「不關你的事,妹夫。」
沈舟:「……啊?」
「哥,你說什麼呢?」宴雲雙頰緋紅,眼神飄忽。
「口誤,口誤。」宴衡煩心至極。
他轉過身,看到了我,目光交匯。
「寧寧表妹,還跟我……回家嗎?」
我凝望著宴衡,手裡攥緊那枝桃花,如同攥住了新生的自我。
「不。」
新生的那個我,聲音清晰而有力。
她說:「宴衡,我們分開吧。」
12
我住在了剛來京城時落腳的客棧。
宴衡是知道在哪裡的。
他來見我。
「當年沒覺得禮節有什麼可講究的,可如今說分開就分開了,你我之間連份和離書都沒留下。」
我說挺好的。
宴衡故作調侃,但終究是悔恨的。
「你說為什麼,沒有早些想到去補,若是有了籍書文契,至少能證明,我們做過夫妻。」
我風輕雲淡地解了他的困惑。
「因為宴家還存了讓你另娶的心思,所以沒人會提及這些。再者,我又沒有親人看顧……」
宴衡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哽咽:「我和阿雲都是你的親人。」
他將帶鎖的小箱子放到桌上。
「這裡面除了你的嫁妝,還有我母親當年給你的添妝。我和阿雲說了我們分開的事,她說寧安侯府闊氣,又加了一份禮,我就也放了些進去……」
我將手搭上箱子。
「阿雲,她有怪我嗎?」
宴衡悶聲道:「她怪我。她說,容沉確實比我好,是我耽誤了你。」
我嘆了一口氣。
「我未必會嫁給他。」
宴衡聽見了這話,指尖猛地顫動,接著慢慢蜷起來,扎進手心裡。
「表妹想嫁人,可以嫁他,至少他對你是真心的,兩輩子加起來都是,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不置可否。
宴衡便起身離開了。
臨行前,他走到門邊,再三躊躇,轉過身來看我。
「你想的話,可以從我母親的住處出嫁。」
我不明所以。
他欲言又止,咬了咬唇。
「母親她……她和我說過的,讓我娶你時,從她的院裡發嫁。她說,她是你的娘家人,而非婆母身份,讓我要好生待你。」
我愣住了,雙眼盈淚。
胸口被密密麻麻的思念填滿。
或許啊,並非上蒼垂憐,而是至親不忍見我枉S。
宴衡以手遮眼,竟然低聲地哭了。
「母親,真是怪我,我不該求你把寧寧許給了我……」
半年后,我還是嫁給了容沉。
他是不急的,可他母親急。
寧安侯夫人,皇后的親嫂子,纡尊降貴地來見我,說她早已清楚我的遭遇,讓我別有后顧之憂。
「說來都怪我。我當年要是親自S到宴家,讓她把所有的姑娘都叫出來,我一準就能認出你是他喜歡的那個。」
「……當年他說得言之鑿鑿,結果我見了宴雲,就感覺不對。」
「……美人生來多曲折,我從前也嫁錯過人,多嫁幾回就對了。」
寧安侯夫人豁達得不像話,怪不得能生出容沉來。
我心頭的憂慮頓時輕了。
於是,九月裡,我成婚了。
從宴府發嫁。
姑母院子裡種的桂花樹,那一天格外的香,像是長者的祝福。
容沉牽著紅綢引我進花轎,在我彎腰入轎時,他忍不住偷偷瞧了一眼。
「這次真的是你,生怕再出一回錯呢。」
我覺得好笑。
這一回,不是我,能是誰?
宴雲早就嫁到沈家去了,這會兒估計都在寧安侯府入席了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