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點頭，坐到鏡頭前。
第一件商品上架，我照著臺本念到一半，看著手裡那口鍋，實在沒忍住。
“這鍋確實不粘，但挺沉，手腕沒勁的別買，顛不動。”
中控臺后面，老板鮑大海的臉當場綠了。
直播間原本只有二十七個人。
我說完那句話，人數掉到二十三。
鮑大海指著我，無聲地做口型。
“誇！”
我低頭看臺本。
上面寫著：家人們閉眼衝，廚房小白也能單手顛鍋。
我試著用一只手把鍋拎起來。
手腕一沉。
鍋底差點磕在桌上。
我抬頭看鏡頭。
“單手顛鍋那句別信，除非你平時練啞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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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幕停了兩秒。
有人打了一行字。
【她剛才是不是勸我別買？】
緊接著第二條彈出來。
【我媽手腕腱鞘炎，差點拍了，謝謝主播。】
【那力氣大的能買不？】
我把鍋放到灶臺上，開火，倒油，打了一個雞蛋進去。
雞蛋在鍋底晃了兩圈，邊緣微微卷起來。
“力氣大、平時做飯多、家裡灶臺夠寬，可以買。它不粘是真的，導熱也快，但是鍋柄有點粗，小手握久了不舒服。”
鮑大海衝到中控臺邊，壓著聲音吼：“姜彌！你到底會不會賣貨！”
我把鍋柄轉了一下，給鏡頭看。
“你們看這裡，鍋柄和鍋身連接處有兩個铆釘，洗的時候容易藏油，懶得刷鍋的人慎重。”
彈幕突然活了。
【好家伙，第一次見主播幫我挑毛病。】
【這鍋我買了，我手大，我老公刷鍋。】
【前面的姐妹算盤打我臉上了。】
【主播再說說，鍋底厚不厚？】
我用鍋鏟敲了敲鍋底。
“挺厚，適合煎東西，不適合想輕便快炒的人。”
鮑大海已經開始掐人中。
運營柴豆坐在電腦前，眼睛越睜越大。
“鮑總。”
鮑大海咬牙：“又怎麼了？”
柴豆指著后臺。
“加購漲了。”
鮑大海愣了一下。
我沒看后臺。
我只想趕緊把這場播黃。
這個直播間叫“閃橙優選三號間”，名字挺亮，命挺薄。
公司一共五個直播間。
一號間有頭部主播，二號間賣美妝，四號間賣零食，五號間賣家清。
三號間賣尾貨。
不好賣的、賣剩的、退貨多的、廠家催著清倉的，全往這裡堆。
上一個主播被罵到半夜哭著辭職。
前一個主播幹了七天，嗓子喊啞，賣出去的貨第二天退了一半。
今天下午，人事讓我籤轉崗通知。
我原本是客服。
每天處理投訴，聽人罵“你們直播間是不是把人當傻子”。
我被罵了半年，終於熬到公司傳出優化消息。
只要部門裁撤，就有賠償。
結果鮑大海臨時把我拉到直播間。
他說三號間今晚再不出單，就整個組優化。
我心裡只剩一個念頭。
太好了。
播黃它。
黃透它。
大家一起拿賠償回家睡覺。
所以我沒喊“最后三十秒”。
沒說“全網最低”。
沒叫一聲“家人們”。
我拿起鍋蓋，認真看了一圈。
“還有，鍋蓋玻璃挺厚，但邊緣金屬圈有點寬，收納佔地方，小廚房先量櫃子。”
彈幕刷得更快了。
【主播好像我那個討厭但有用的親姐。】
【討厭但有用笑S。】
【她說缺點的時候我反而放心了。】
【有缺點還能買嗎？】
我看了一眼雞蛋。
邊緣焦黃，沒有粘。
我用鏟子輕輕一推，整個蛋滑到盤子裡。
“能不能買看你用不用得上。你要是只煮泡面，用不上。你要是家裡三口人以上，經常煎魚煎蛋，可以。”
我頓了頓。
“不過別衝動，廚房已經有兩口同類型鍋的也別買。鍋不是手辦，不用集齊。”
柴豆在后面倒抽一口氣。
鮑大海終於忍不住，衝到我身后。
他的手已經伸向了關播鍵。
就在這時，彈幕突然炸了。
【別關！】
【老板是不是要來打她了？】
【等等，我還沒問鍋能不能進洗碗機。】
【主播你先活著回答我，能進洗碗機嗎？】
我把說明書翻出來。
“能進，但不建議經常進。塗層鍋手洗壽命長一點。”
鮑大海的手懸在半空。
柴豆聲音發飄。
“鮑總，庫存一半沒了。”
鮑大海沒反應過來。
“什麼一半？”
“鍋。”
柴豆咽了咽口水。
“剛才兩分鍾賣了一百七十六口。”
鮑大海緩慢扭頭看我，眼神像看見一口會自己下金蛋的鐵鍋。
我繼續拆臺。
“你們別因為賣得快就亂拍。這個鍋直徑二十八釐米，宿舍小電鍋黨不合適，租房單人吃飯也沒必要。兩個人以上、經常開火再考慮。”
彈幕一片哈哈哈。
【我第一次被主播攔著消費。】
【她越不讓我買，我越覺得她沒騙我。】
【租房單人，冷靜了，省了。】
【三口之家，拍了。】
【我媽讓我問，有沒有小一點的？】
我看向旁邊的貨架。
貨架上還真有一個小號鍋。
鮑大海瘋狂擺手。
那是另一批庫存，佣金低。
我假裝沒看見。
“有，小號二十四釐米，但鏈接沒掛。”
柴豆“唰”地看向鮑大海。
鮑大海臉上的肉抖了一下。
彈幕開始刷。
【掛！】
【小號掛上！】
【老板別摳。】
【把小號交出來。】
鮑大海閉了閉眼，擠出兩個字。
“掛上。”
小號鍋鏈接一上，三十秒清空。
我沉默了一下。
事情開始不對了。
我本來想幹黃直播間。
可這間直播間，好像被我說活了。
第一場直播結束時，已經快十一點。
我摘下耳麥，喉嚨幹得像塞了一團紙。
鮑大海站在門口，盯著我。
我以為他要罵我。
他確實張開了嘴。
“姜彌，你知不知道你剛才把臺本毀成什麼樣了？”
我點頭。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說了多少不該說的話？”
“知道。”
“你知不知道品牌方明天可能找我算賬？”
“知道。”
他深吸一口氣，剛要繼續，柴豆舉著平板衝過來。
“老板。”
鮑大海暴躁回頭。
“又怎麼了？”
柴豆把平板懟到他眼前。
“庫存沒了。”
鮑大海愣住。
柴豆手指還在發抖。
“大號鍋、小號鍋、鍋鏟套裝，都沒了。”
直播間裡一片安靜。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人事下午給我發的消息還停在屏幕上。
【若三號間項目關閉，相關人員按公司流程處理。】
我握著手機，心裡忽然涼了半截。
項目好像關不掉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鮑大海把我堵在茶水間。
我手裡還端著一杯豆漿。
他笑得很嚇人。
“姜彌，昨晚睡得好嗎？”
我把豆漿往身后藏了藏。
“還行。”
“那今晚繼續。”
我沉默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
“公司研究過了，你這個風格有點東西。”
我看著他。
“什麼風格？”
鮑大海伸出一根手指。
“反套路。”
我又沉默了。
他繼續說：“現在觀眾就吃這個。你別管自己會不會賣，你就按昨晚那樣，想說什麼說什麼。”
他說得很大方。
仿佛昨晚在后臺想掐播的人不是他。
我提醒他：“我可能會把貨賣黃。”
鮑大海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也別太黃。”
“那我不播。”
他立刻變臉。
“你敢。”
茶水間門外，客服組的同事秦小麥探了半個腦袋進來。
“姜彌，你昨晚火了。”
我愣了一下。
秦小麥把手機遞給我。
短視頻平臺上，一個賬號剪了我昨晚說鍋的片段。
標題是：
【第一次見主播勸我別買，她老板快碎了。】
視頻裡，我面無表情地說：“鍋不是手辦，不用集齊。”
下一秒，鏡頭切到鮑大海衝過來又硬生生停住的臉。
評論區已經過了三萬。
【這姐有班味，真實。】
【她不像主播，像我工位旁邊那個每天勸我別亂花錢的同事。】
【老板表情：錢來了，尊嚴沒了。】
【求直播間號，我要去聽她罵鍋。】
我把手機還給秦小麥。
“誰剪的？”
秦小麥指了指外面。
剪輯小哥譚序靠在工位上，假裝看天花板。
我走過去。
他立刻坐直。
“我剪的，但我沒惡意。”
我看著他。
他把電腦屏幕轉過來。
“你看，漲粉了。”
三號間賬號昨晚漲了八萬粉。
我眼前一黑。
譚序小心翼翼補了一句：“評論區都在問今晚播什麼。”
我說：“播事故。”
鮑大海從我身后冒出來。
“不許胡說。”
今晚的貨是保溫杯。
一整牆保溫杯。
廠家壓了三千個。
杯身顏色挺好看，容量也大，宣傳頁寫著“二十四小時鎖溫”。
我拿了一個試用。
上午十點倒的熱水。
下午四點擰開。
水溫還可以。
但杯蓋有味。
我把杯蓋遞給柴豆。
柴豆聞了一下，表情皺成一團。
“這味兒有點衝。”
鮑大海立刻說：“新杯子都有味，洗洗就好了。”
我問：“洗幾遍？”
他卡住。
品牌方派來的業務站在旁邊，臉色不太自然。
“正常清洗兩到三次就可以。”
我接著問：“有沒有檢測報告？”
業務從包裡掏出一份文件。
我看完，材料沒問題。
就是味道大。
鮑大海湊過來，壓低聲音。
“今晚別提味道。”
我看他。
他立刻改口。
“可以提一點點，別說得太難聽。”
晚上七點，直播開始。
在線人數剛開播就衝到兩千。
我坐在鏡頭前，看著一排彈幕。
【鍋姐來了！】
【今天勸我別買什麼？】
【老板還活著嗎？】
【主播你先說缺點，我再決定要不要打開錢包。】
我拿起保溫杯。
“今天不是鍋，今天是杯子。”
彈幕刷起一片“失望”。
我擰開杯蓋。
“先說結論，保溫效果不錯，容量也夠。缺點是新杯蓋味道大，買回去要認真洗，介意味道的別拍。”
鮑大海在旁邊捂住了臉。
品牌方業務站在角落，臉也白了。
彈幕卻開始發問。
【味道大到什麼程度？】
我想了想。
“像新買的雨衣塞進了密封袋。”
柴豆在中控臺噴了水。
譚序捂著嘴笑到肩膀抖。
彈幕瘋了。
【太具體了，我聞到了。】
【救命，這形容有畫面。】
【那能用嗎？】
我把檢測報告拿到鏡頭前。
“材料檢測合格，能用。味道主要在硅膠圈，洗完晾開會散。你要是給小孩買，建議先洗好放兩天。”
【她真的給報告看。】
【比只會說寶寶們放心衝強多了。】
【有味但能散，這我能接受。】
【上班帶咖啡可以嗎？】
“可以，但咖啡容易留味。你要是天天喝咖啡，建議單獨一個杯子，不要今天咖啡明天茶，不然味道打架。”
【味道打架哈哈哈。】
【我需要，我辦公室杯子已經腌入味了。】
【能不能放包裡，會漏嗎？】
我當場裝滿半杯水，擰緊，倒過來晃。
沒有漏。
彈幕開始刷鏈接。
我沒上鏈接。
我看了眼臺本上的價格。
九十九兩只。
我問鮑大海：“這個日常價多少？”
鮑大海眼神一警。
“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又看品牌方業務。
業務幹笑。
“一百二十九。”
我打開手機搜了一下。
同款其他平臺活動價八十九。
直播間忽然安靜下來。
鮑大海衝我搖頭，搖得像撥浪鼓。
我抬頭看鏡頭。
“等一下，別拍。”
彈幕瞬間激動。
【怎麼了怎麼了？】
【老板又要碎了？】
【我就知道她要搞事。】
我把手機頁面給鏡頭看了一眼，擋住店鋪名。
“這個價格不算最低。隔壁平臺有八十九，但那邊單只賣，我們這邊兩只九十九。你要是只想買一個，去隔壁劃算。你要兩個，我們這邊劃算。”
鮑大海已經開始扶牆。
品牌方業務的表情也很復雜。
彈幕反而更熱鬧。
【她連隔壁價都說。】
【兩個辦公室搭子拼一下，衝。】
【單身狗退出直播間。】
【前面的別走，你可以買兩個，一個泡茶一個泡咖啡。】
【不，我聽主播的，我用不上兩個。】
